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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小草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4-06-12 阅读: 30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孩子都九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秋季开学那天,接手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徐静老师,面对眼前的这个学生,心里感到很奇怪:“他真的不会说话么?”  


   “这孩子都九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秋季开学那天,接手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徐静老师,面对眼前的这个学生,心里感到很奇怪:“他真的不会说话么?”
   那孩子木然站着,身体单瘦,低着大脑袋,眼睛看着地面。他的名字叫华宇。
   徐静将他拉近身边,亲切地问:“华宇,你家住在横街吧?你爷爷还在卖杂货吗?你爸叫什么名字?”——她提的这些问题,自然早都知道答案,之所以这样问,只是想试探试探:他真的不会说话么?
   在年轻的女老师面前,华宇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匆忙瞥了一眼徐静——他那双大眼睛却像兔子受惊般的慌张,似乎随时准备撒开脚丫子就逃之夭夭。他很快又低下头。对老师的问话,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或是摇摇头,最多也就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好吧。华宇,你先回教室去。”徐老师和蔼地说。看着华宇走出教师办公室的背影,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蹙起两条秀眉,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静是新教师。她是本镇人,作为知青下乡插队多年,由于“出身不好”,抽工总轮不到她;在农村熬了六年,生产队的插青全走光了,她最后才被抽回镇卫生室做医护。夏天时学校说需要人,就让她当了个民办教师。嗐!说什么“学校需要”呀?别人看不起这份职业,称之为“烂办教师”,没人乐意干这个,才找到了她哩。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条件,有些苦涩地想:“这就算不错了。”
   她就这样走进了校园,其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上的第一节课就闹出了乱子。点名时,小玲的位子上没人。有人大声说:“报告老师!小玲是个迟到大王!”徐静看看花名册,说话的男孩姓名叫吴天,肤色黑黑的,看模样壮实而好动。再点名,“华宇!”又连续叫了两次,还是没人应声。吴天扭头,手指着后排那个大脑袋的男孩说:“老师!他是个哑巴!”华宇呢,就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也没什么反应。
   在徐静板书时,身后传来怪声;转身一看,从吴天的抽屉飞出一只小鸟,牵着一截绳子在教室上空盘旋,孩子们在喧哗怪叫,乱成了一锅粥。那只麻雀飞出了教室。吴天追了出去,不一会儿抓着小鸟回来,嘻嘻笑着,根本不当回事。徐静瞪他,他赶忙坐得挺直。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了,小玲才悄悄走进教室。吴天蹦出座位对华宇说:“是你!害得我扭头看你,小鸟才会飞走的!”小玲看不惯吴天的凶样子,挺身挡在吴天跟前说:“你又想欺负人么!”吴天恼了:“你个小妹丁,也敢跟我作对!”两人揪扯在一起。徐静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开他俩。华宇则仍然呆坐在他的位子上。
   徐静就这样结束了自己当上教师后的“首秀”。下了课,她把华宇带到办公室来,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华宇走出了门口,她还在疑惑:“他真的是哑巴么?”
   她与华宇虽然同住在镇子里,但不同一条街,并且多年来她都呆在农村,因而以前并不认识这个孩子,只是来校后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他的简况。她向教过华宇一二年级课程的老师了解,得到的答复是:华宇并不是哑巴;但他真的不会说话——这岂不是矛盾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学生自由活动课。徐静从办公室出来,把批好的作业本送到教室去。她一边走,一边浏览一下校园。镇子上就这么一所小学,四周老墙的教室,经过一段廊道,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西北角。远远的,她看见有个人蹲在教室外面的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是华宇!同学们都到操场活动去了,他在那儿干什么呢?
   徐静走近他。华宇的耳朵灵敏得很,听到动静,忽地起身就跑,跑向操场,跑得像兔子那样快,转眼间就跑远了。徐静走到刚才他蹲着的地方,仔细一看:地上长着孤零零的几株小草,被人踩踏过,歪斜着损伤的叶子。华宇是在观察它们,同情它们么?她看着小草,好一阵子也出了神。
   放学后,回到家中,想想白天上课的情景,晓得了自己接手的这个班问题不少:有吴天那样的捣蛋鬼,有小玲那样的“迟到大王”,还有华宇如此的“小哑巴”……她感到难受,也着实手足无措,眼泪就悄悄的流下了脸颊,连妈妈叫她吃饭也没听见。
   她家坐落在镇子边缘的蕉林边,一座独立的二层老屋。尽管光线昏暗,可走近她身边的妈妈,还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妈妈跟她是同一所学校的教师,从教已经二十年,当然明白女儿此刻是怎样的心情。“阿静,”妈妈说,“你还记得你刚插队时的情景吗?”
   妈妈就是善于开锁的钥匙!什么都不必说了。徐静当然忘不了当初下农村的艰难:住在简陋的棚屋,从事繁重的农活,遭受别人的歧视……她就靠一股倔劲儿,咬着牙闯过来了。“吃饭!吃完饭还要去家访哪!”她想。
   晚上,她先到水运社去。吴天是船家的孩子,父母长年开船走河,他借住在岸上亲戚家,缺乏管束,就养成了野性子。这不,夜里他也跑到街上去玩呢。
   从吴天家出来,徐静走到横街。这条横街狭窄,石板地面被板车辗出两条车辙,旁边有一条小巷,叫“屙尿巷”,小玲家就在转角处。看到徐静到来,这家人连忙招呼老师。徐静坐在板凳上,一边打量屋里的环境,一边与小玲爸聊起了家常。原来小玲因妈妈患有慢性病,她要照顾两个妹妹,家务事多,浇菜、做饭、洗衣服也都靠她,才会经常迟到缺课。
   徐静将小玲揽在怀里,说:“合理安排时间做家务,是可以不耽误上学的。”“就是,就是!”做父亲的对小玲说:“听到老师说话没有?”小玲转脸看着老师,点了点头。
   徐静顺便询问了华宇的情况。小玲爸叹息着,说:“唉!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华宇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他爸自称“三通”——脑子、手活、人脉通,在街上开个修理铺,修电器,卖镜画,走村窜乡揽活时认识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学老师,就拼力追求人家,结婚后有了个男孩,就是华宇。
   但“三通”生性不安分,一听说蜂蜜好卖价,就跑进山里去养蜂。他花心,在那儿搭上个山姑,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山姑的处境尴尬不得着落,鼓凸腹部千里寻夫,竟然来到了他家门!原配性格刚烈,哪受得了这种屈辱?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时,山姑的几个叔伯兄弟闻讯也赶来,大闹“桃花寨”。到了此时,灰头土脸的“三通”什么都不通了,只能与发妻分手。那几个山里人,看着他与山姑办完婚事才肯走。原配离婚后,次年就改嫁去了邻县,仍然当教师。留下的孩子,就是华宇,那时他还没到三岁。
   后妈不待见前妻的孩子。她生了孩子后,逼着丈夫另立了家庭,将华宇扔给爷爷去养。他爸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大儿子?三岁的华宇曾哭闹着要见妈妈,可他爸心里烦躁,一掌推开华宇:“将来你有本事,到美国去找你妈好了!”
   从此,华宇只能与爷爷相依为命,单独住在“白鸽笼”。爷爷整天忙于谋生活,也关顾不到他。华宇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孤苦伶仃,他不说话,原先会的话也忘记了……
   徐静这才明白:华宇本来是可以说话的,但由于这样的原因,语言功能就产生了障碍,变成了“哑巴”。他就像自生自灭的一株小草。说穿了,他缺乏的是家庭的爱,更缺乏母爱,受伤的是那颗小小的心灵啊!
   她的心头在抽搐。她自己就是近似的状况——她爸是省城化工厂的工程师,被“造反派”揪斗,她也因此遭歧视,心灵受到损害,不敢跟爸爸联系,仿佛没有父亲似的,只能依偎妈妈来取暖。她与华宇的命运是多么相似啊!由此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怜悯。
   小玲是个伶俐的女孩,主动带着徐老师,走过凹凸不平的巷道,走向华宇的“家”。走进那个简陋的小门,里头是一间老旧的小阁楼。楼下前面一截是小杂货店——年老的爷爷卖的是盐糖酱醋,屋里就显得酸酸湿湿的。小阁楼窄小,华宇每天都得爬上爬下,不能直起身来,长年都这样窝着憋着。此时他坐在楼板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正趴在矮桌上做作业。
   徐静攀着木梯,爬上了阁楼。华宇一见是老师来了,本能地慌张着,身子往角落里缩。徐静坐近了他,伸手抚摸着他的大脑袋,心情很沉重,眼镜片都被潮气弄得模糊了……
   从小阁楼出来回到了家,徐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想起,在卫生室做医护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不少患者;她曾请教过医生,“为什么有的病人因为别人的冷眼,或者受到冷嘲热讽,病情就会加重呢?”医生说:“‘病由心生’。心灵受到刺激,就会引起器官的异变呀!”
   对了!华宇患的就是“心病”。他缺失的是家庭的爱,是人际的关怀。心病还需心药医……想到这里,她的睡意全跑光了,看看窗外,天已微明。
   自打家访以后,徐静感受得到:华宇逐渐“不怕”她了。从此,她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与他多多接近,消除了他的惊慌感,就教他学说话。怎么教呢?从最简单的数数字开始。
   起初华宇说得很吃力,张大嘴老半天,还是不晓得怎么发音。徐静看他如此也会急了,伸手给他揉揉脸颊的肌肉,让他喉咙震动,他才吐出个“一”字。徐静立即给他鼓励:“对,对!就是这样!”随着训练的深入,华宇终于有了进步。训练的进程是这样的——
   先从省略号一般的慢速开始:“一……二……三……”然后渐渐加快为破折号的语速,接着再加快为逗号、顿号的停顿,再然后什么标点也不要了的速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地念下去,又颠倒念“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徐静吩咐他早晚有空就练习。不时叫他到办公室来,询问、检查他的“功课”。
   说实在话,徐静其实很忙很忙。学校缺乏师资,教学的任务繁重,她每周6天要上30节课,平均每天5节课,整天几乎都站在讲台上,课间休息的10分钟,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才得以喘喘气。晚上得备课,批改学生的作业,隔天还得去家访。尽管累得腰酸腿软,可是苦中也有乐,与天真的孩子们厮混在一起,她逐渐驱散了心里的阴霾,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在教华宇学话的同时,她在班上给同学们讲前人友爱的故事,启发大家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召开班干会,动员班干起带头作用。华宇的学习成绩好,就将喜欢说话的吴天编为他的同桌,希望他俩能“互补短长”。不知不觉间,班风好转了。小玲不再迟到了,成为热心助人的踊跃分子。更令人意外的是,上课时吴天也坐稳了。徐静心里在暗暗高兴。孩子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女老师。
   一天放了晚学后,徐静走出办公室,活动活动腿脚。她下意识地又来到教室旁,蹲下看看那几株小草。即使被踩踏过,伤过它的心叶,它仍然能活着。只要有根在,它就能顽强生长啊。改天,她带领学生们,做了一个小花圃,还栽种了冬青树将它们包围起来。冬青修剪整齐,小草长得茁壮。
   华宇学会说话了。在人前也敢于说话了。徐静又让他练胆量,让他当上副班长。华宇有一次对徐静说:“将来,我要当医生!像老师,做心医。”尽管他说得吃力,却是字字清晰。
   “心医”!这是多高的奖赏!
   终于,“文革”结束了,冬天过去了。徐静的爸爸恢复了工作,当上了高级工程师。徐静获评为先进教师,转了正,调到省城,换了职业。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社会已经进入崭新的时代,很多学生还记得她。吴天来信说:“我当上了县工商局的科长。很感谢老师,当年将我跟华宇编为同桌,使我进步很大,后来才能考上学校。”与小玲结婚后的华宇,去了香港,后来又移民美国,已经是中年人了,还跟这个当年的老师保持着联系,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每当这个时候,徐静就感到深深的慰藉。回想那段岁月,青春就在那里,没有白白渡过。
   她又想起了校园里的那些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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