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

摘要：大柱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多少年来让我内心一直不能平静的一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重的响鞭，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和对这人世间无助的叹息，狠狠的抽打在这尘世中善与恶的边缘，让那些“聪明”的人看看，这善与恶之间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界限。 说到善，我毫不思索地想到了北村的王柱，从我知事起便得知他是一个头脑有问题的人，小时候伙伴们都叫他傻柱，因为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思维和主张，总是笑呵呵地听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是八九岁的孩童。所以那时候我们放学路上总有一个傻乎乎跟在我们后面的高大个儿，拎着七八个书包还飞快地在后面追赶着……对于那些年的孩童时代，充满了漫天无邪的欢笑和无知的取乐，晃眼至今，记忆尤为清晰却十分怀念。
　　 傻柱是村头唯一的单身汉，家有三兄弟，父母早逝，大哥二哥常年在外，对于傻柱从不过问，好似他们父母从没给过他们这个傻三弟。傻柱身高体壮，一身蛮力，村头的农户无一不喜欢他，不因别的，就因不管哪家修房添瓦，红白喜事都离不开让傻柱过去帮忙，在农忙时节，傻柱更是成了村头最忙碌的“红人”，不事先招呼还排不上号儿，傻柱俨然成了村民眼里的超级免费劳动力。
　　 傻柱干起活来从不吃累，那挥舞的镰刀如风卷残云般在麦田里层层推进，嚯嚯生风。在小时的记忆里，傻柱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用不尽的精力。在傻柱眼里，他所做的一切，只为那一顿农家的茶饭，和村民们对他高声的赞叹，“傻柱你是铁人”“傻柱你小伙子真厉害”“傻柱不错”……傻柱喜欢听这样的赞美，每每听到都是咧着大嘴望着你笑个不停，而那又好似一味味强力的兴奋剂，总能让傻柱手上的镰刀挥舞得更是彪悍，大刀阔斧有如秋风扫落叶。
　　 我眼里的傻柱，在我孩童时代的记忆里留着深深的烙印。我父亲对傻柱特别照顾，因为在我之后慢慢长大的日子里，总能在父亲眼中读出一些多多少少的怜慈。每当傻柱挂着一大堆书包送我到家时，父亲总会对我暗露一种呵斥的眼神，并随手将厨房里能吃的东西塞给傻柱，农家平时里没有瓜果糖食，有的只是红薯花生等，傻柱每次接过之后都要分一些给身边的小伙伴，然后送他们一个个回家。我喜欢傻柱不是因为他给我挂书包，也不是因为父亲有时特别的眼神，而是喜欢每天放学后准能看到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儿在校门口翘首等待，喜欢傻柱时不时冲我咧开大嘴如孩童般无知的笑，更喜欢那种他走在我们身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的安全感。
　　 时光如梭，不觉然间便送我们到了中学时代，慢慢地离开了那片充满童真的乐土。就是从那时起，每月我只能回家两次，之后，每次回家我开始慢慢地感觉到傻柱变了，一个如钢铁般强壮的傻柱也开始生病了，那记忆中如孩童般无知的笑也少于浮现在傻柱的脸上。到了高中，每月我只能回家一次，那时，不光是我，所有人都看出来，傻柱不再像以前那般充满精气神，气力也大不如前了，而傻柱的眼神里时常布满了一层灰暗，但依然有村民每天叫喊着傻柱，修房添瓦，担水砍柴……乐此不疲。那时的我们慢慢长大了，没有人再成天围着那个傻大个儿转了，儿时的伙伴此时见到傻柱，大都面露讥讽，或轻言嘲笑，都纷纷走开，唯恐避之而不及。好似随着他们学识的增长，都将自己划分到了一个更高的等级，然后很自然的认为：人，本应以类聚，物，本应以群分。
　　 2008年，我考上大学，准备好行囊将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出门那天，送我的不光是父母，还有大柱，我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叫他傻柱，而是叫大柱，大柱每次听到我这样喊他，他都冲我善意的笑，那时我觉得大柱不傻，至少他知道什么是夸奖，什么是赞赏，以及什么时候会露出那善意的笑。我们一行四人走在清晨的小路上，天空灰蒙蒙的将大部分天边的光亮笼罩，透过一阵阵阴郁的寒光。父母不舍我的远出都是心头难受，心中好似有万千嘱咐却只字难吐，大柱背着我重重的行李走在最前，双脚每踏出一步都猛踢路边茂盛的草须，好似在发泄一种愤怒的心情，步伐也甚是诡异，这让我一时很是费解，直至天稍稍亮，当我无意中看到走在前面的大柱那双湿漉漉的双脚，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大柱每次狠狠的踏出一步，像拐着外“八”字的一步，都是完完全全的踢在路边的草须上，那繁茂的草须上集满了清晨的露水，在大柱走过之后均掉落在大柱裤腿上，以致大柱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都打湿一片，一滴滴露水顺着大柱裤腿流下，又汇聚成珠，散发出清晨里冰冷的寒芒，掉落在地上，有如一滴滴苦涩的泪水，冷凝成冰珠狠狠的滴落在我心上。
　　 2011年，在寒假前几天，父亲打电话说大柱不行了，直肠癌后期。这有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在我心中撕开了深深的口子，早在之前，我便听父亲说大柱经常生病，村里的人见大柱没有了往日的神勇，都渐渐疏而远之，不再喊大柱帮忙，更不会平白给他吃的，在得知大柱病重后，一个个都如避瘟神般退避三舍，父亲看不过去，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都给大柱送去，但却支付不起用于大柱治疗的费用，只是买些止痛的药物，希望能缓解大柱身体上的疼痛。
　　 通过父亲我说想跟大柱说两句，父亲把电话给大柱，我是紧咬牙关噙着泪水想喊一句“大柱”，还未出声儿，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嘿嘿的傻笑，正是深刻在我记忆深处那消失多年的“傻笑”，暮然间，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回到了那个挂着七八个书包傻笑着追赶我们的孩提时代，回到了那每日在校门口翘首等待的孩提时代，回到了那给我们无限安全感的孩提时代。只是，这笑声中掺杂了一丝挣扎，一丝与病痛对抗的挣扎，一丝想要与命运轮回相抗争的挣扎，直叫人心如坠冰窟，万劫不复。
　　 “他们不是好人，一直以来，你们最好”这是大柱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多少年来让我内心一直不能平静的一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重的响鞭，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和对这人世间无助的叹息，狠狠的抽打在这尘世中善与恶的边缘，让那些“聪明”的人看看，这善与恶之间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界限。
　　 挂了电话，我在心中默念，大柱，等我回来。
　　 只是……
　　 当我放假回家，在那无限熟悉的村头再也寻觅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那熟悉的傻笑。恍然之间命运的轮回将一切化作了一簇坟冢，一丝游魂，随着那方褐色的黄土，深埋地底。只是，那不断进化的聪明的人类，随着时间的增长，眼中越来越多的是好处与收益，金钱与利欲，退缩与回避，慢慢的，将掩盖人性那本意里的善良。而那因为单纯的“傻”而透出的人性之善，是一种极其简单的付出，一种不求回报的给予，一种发自内心的挚诚，而这一切，在如今这复杂的尘世间，已不多见，它是否终将会湮灭在人类繁衍进步的历史长河？
　　 走在家乡的村头，命运的作息不会随一人的消散而凌乱，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在这故土上关于大柱的那二十年，相比于那历史的洪荒，仿佛恍若隔世，又仿佛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