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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洁泪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4-06-12 阅读: 51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座落在马颊河畔的兴隆镇,是鲁西北第一大镇。镇上有五千多户,方圆百里的商贾云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招牌旗幡迎风飘扬,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的景象。 

座落在马颊河畔的兴隆镇,是鲁西北第一大镇。镇上有五千多户,方圆百里的商贾云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招牌旗幡迎风飘扬,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的景象。
   座落在镇中心黄金位置的“刘集裁缝”几个金匾大字熠熠发光,那是当地闻名的书法家名之的真迹。名之的字遒劲有力,很多被名人大腕珍藏,可谓一字千金。有名之先生的笔墨可见刘集裁缝非同寻常。老掌柜刘太极如今已年高体衰,衣钵便传给了独生子刘一冰。
   刘一冰天资聪颖,十二岁就追随父亲学艺,十几年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掌握了刘太极做旗袍的绝活,设计的款式落落大方古朴典雅。他手艺高超。如他根据女性不同身材和体态,能三裁两剪地把旗袍做得尽善尽美。比如,小腿嫌短的,替她制作长裙大摆款式,起到遮掩腿部不足之效果;腰围粗、肚腹胖的,替她制作直筒裙,粗腰大肚的缺陷就不明显了;胸部不够丰满的,替她制作开襟宽松裙,起到遮掩平胸的效果;如是身材矮小者,则进行整体设计,为她制作上下平衡的套装裙,从视觉上显得个子高大起来;若是高挑的好身材,就锦上添花,为她制作高腰身的开衩长裙,显示女性亭亭玉立的身姿。总之,经过刘一冰的裁裁剪剪和雕雕琢琢,凡是来做旗袍的女人都满意而归。于是,刘一冰声名鹊起。兴隆镇上的名媛贵妇和摩登女郎纷至沓来。其中有红极一时的州城一流交际花黑牡丹。刘记裁缝位于最繁华地段,店里布置得古色古香,与周围的老建筑相得益彰,走在里面仿佛回到了那个五光十色的夜上海。起初以为这是家传统旗袍店,定眼细瞧后才发现这里的旗袍多是改良款式,比如一件墨绿色短款旗袍,领口和裙摆处镶上了一圈黑色软皮,使整件旗袍更加雍容华贵;再如一旁的花式旗袍,图案是独一无二的“百美图”———集合了1930年代上海女人的头像,而旗袍的款式是比较短小,巧妙的设计不禁让人啧啧称奇,因而生意异常火爆。
   刘一冰青春年少温尔文雅彬彬有礼,只是言语不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手利索思维敏捷。刘太极做裁缝一辈子,置下了如此大的家业,甚为欣慰。唯一的遗憾就是刘一冰还未婚配,不是不想给他订婚,只是刘一冰这孩子样样听话,唯独在自己的婚姻这件事上,刘太极颇伤脑筋,相亲快够两席了,刘一冰都不满意,急得老爷子捶胸顿足。然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刘一冰说不急,一定说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缘分不到,急也没用。
   如此,刘一冰的婚事就耽搁下来了,春秋季节是店里生意最火的时候,也真的没有时间去操办那些事,不想转眼刘一冰已经二十二了,在当时也属于大龄青年了。
   那是一个薄雾飘荡的清晨,小风有点丝丝得凉,大清早的刘一冰做梦也不会知道,一场艳遇已然悄悄来临,挡也挡不住。刘一冰如往日一样,光着脊梁,趿拉着拖鞋,无精打采地收拾这屋子,昨晚加班裁成了两件旗袍,那是街店米油店王掌柜的千金订婚的旗袍,还一件是镇长老娘七十五岁的寿辰旗袍。这两件旗袍的主人非同一般,马虎不得,针针线线需要认真细心,为此熬到了深夜。睡意朦胧的刘一冰打扫完地下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打了一个深深的呵欠,春乏夏困,到了最忙碌的季节了,他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央求老爷子雇个小伙计,被臭骂了一顿,“哼,还没把铺子全交给你呢,就摆大掌柜的排谱,雇人?管吃管喝还得开工资,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刘一冰低眉顺眼,心里却暗暗埋怨老爷子太抠,一个月收入好几百大洋,老爷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去买了一百多亩地,真是个铁公鸡!刘一冰是个孝子,轻易不惹老爷子生气。老爷子刘太极,别看又矮又瘦,可脾气很暴躁,娘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把娘当做老妈子使唤,在他的眼里,没有别的,只有大洋。
   刘一冰晃晃脑袋,把阵阵袭来的瞌睡虫赶跑,走到厚厚的两扇黑漆木门前,抽掉那根壮实的枣木门闩,刚把哼哼唧唧吱吱呀呀的两扇门拉开一道缝,两眼立刻呆了,惊愕地张大嘴巴,那阵势能吞进去一个鸭蛋。门前站立了一位绝代佳人,风姿绰约光彩动人。刘一冰眨眨眼,那是一位少妇,鹅蛋型的脸庞,光洁白皙,如墨的黑发绾住盘在脑后,一支金簪熠熠发光,一付金耳环玲珑碧透,给人一种惊艳之美。少妇看样子新婚不久,也就二八芳龄,那小蛮腰如柳枝般柔软,翘起的屁股像两瓣苹果,娉娉婷婷如风摆杨柳。轻启玉唇,声音婉转柔软,如百灵空灵的鸣叫。
   “老板,营业了吗?”
   刘一冰尴尬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他还赤裸着上身呢。刘一冰慌忙跑进内屋,胡乱套上一件衣服,风风火火地跑出来,那少妇已经坐到了椅子上等候了。她平静如水,眉头紧锁,眼眸闪烁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有种哀怨凄艳的美,让人顿生怜爱之情。
   “夫人,想做什么?”刘一冰小心翼翼地问。
   “哦,我要做一件碎花旗袍,橘黄色的。”
   “好,稍等。”
   刘一冰拿来卷尺,人未走近,一阵迷人的芬芳扑鼻而入,他有些情迷意乱心猿意马了。腰围、胸围、臀围……刘一冰的手有些颤抖,他感觉到心脏几乎要蹦出了:眼前看到的是少妇的腰肢,那种滑腻柔软的感觉真是美妙,让他心里又疼又痒又酥。他觉出有股欲望悄悄在心底升起并且在飞快地变强。他顺着她的腰际往下量下身,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疼痛才暂时把那股欲望压了下去。
   刘一冰拿出账本,抄写尺寸,感觉那少妇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不停地逡巡,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她火辣的目光。眼光余角扫向了少妇的玉腿,穿一件纯白缎子的旗袍,隐约露出白嫩的大腿,修长对称,肌肤如雪,泼了牛奶般细腻。他感觉到了呼吸急促,脸上已经大汗淋淋。
   “这是定金!请做好送去,这是地址。”一只葱白似的手臂,芊芊玉手洁白圆润,那粉红的指甲油令人炫目。
   “请拿好。”刘一冰把发票递给少妇,不经意触到了少妇的玉手,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刘一冰有种想喊的欲望。少妇轻轻接过,匆匆瞥了一眼落款刘一冰的名字,对着刘一冰嫣然一笑,翩然而去。
   一阵香气慢慢消失,刘一冰还痴痴望着门外。老爷子喊了好几声,他竟然一点也没听到。那绰约妩媚的少妇是苏门独女苏小小,是苏家酒坊酿酒师苏流云的女儿。苏小小还有一个孪生姐姐苏丁丁,在九岁那年不幸夭折了。
   二十六年前,苏母产后大出血,留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长女丁丁次女小小,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一日一位游僧进门化缘,看到了正在院子嬉戏的姐妹俩,思忖良久不肯离去。苏酒师好言相邀奉为上宾,席间僧人长叹一声,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他说着两个女孩红颜薄命命犯桃花,注定不会平安到老,除非一生都不见外人。苏酒师笃定不已,亲自跑到省城玉匠店,打制了一对蝴蝶金簪做护身符,为的就是把她们拴住。然而天违人愿,姐姐丁丁九岁那年还是得了怪病不治身亡。苏酒师悲痛之余,对小女小小更加在意,养在深闺无人知晓,除了逢年过节给老人请安外,不许走出闺房一步。这样一直到了小小十六岁,苏酒师也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日县衙门汤师爷登门拜访,恰巧碰见了如花似玉的小小在院子牡丹树下捉蝴蝶,被小小的美貌折服,回去不久托了媒人,为自己的公子汤灿提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尽管苏酒师对女儿万般疼爱,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女儿注定是泼出去的水。再者汤师爷有权有势家境殷实,在县城里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能与如此之人结缘求之不得,便痛快地答应了。
   翌年开春,唢呐声声鞭炮齐鸣,一夜之间,苏小小成了汤灿的新娘。然而小小并不知道,汤灿是个风流情种,蜜月未过,便四处粘花拈草,勾搭上了西大户的小妾香香。咋闻噩讯,小小几乎不相信,梨花杏雨痛不欲生,“你曾经答应我永不负我,为何如此这么快就变了心?”
   汤灿不以为然,抖动青布长衫,倜傥风流,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花自迷人,蝶自恋花,家花不如野花香!”
   小小羞愤交加,扯了八尺白绫欲要自缢,被丫鬟救起,自此郁郁寡欢孤灯相伴。结婚两年了,汤灿回家的日子屈数可指,日子如水流逝,苏小小生下一女,取名嫣红。如此粉雕可爱的女儿,汤灿不瞧一眼,仍然彻夜不归夜夜笙歌。这一次他看上了李家戏班的当家花旦小桃红,小桃红明眸善睐软玉温香风流妩媚风情万种,喜欢桃红戏装,喜欢戴桃红首饰,喜用桃枝做道具,扮演桃花仙女。汤灿对小桃红百依百顺,夜不归宿,闲言碎语纷至沓来,婆婆阴沉着脸,常常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咯咯咯,下了一个蛋臭美什么?看不住自己的窝,白白糟蹋粮食……”
   这日黑夜,汤灿一身酒气破门而入,此时小小身子不恙,一脸倦意。酒后乱性,那汤灿饿虎扑食扑向小小,嘴里喊着小桃红的名字。小小恶心的要吐,怎么会让他做那种苟且之事?汤灿勃然大怒,对小小拳打脚踢,扬长而去。
   小小面对昔日对自己含情眸眸,承诺伴她终生的汤灿,欲哭无泪。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汤灿居然跑到了怡红院,领回一品香小翠,与小小同寝一室,下人般对小小支来唤去。小小羞愤交加,大病一场,从此寡言少语,郁郁寡欢,只是默默守着汤家大院,守着女儿嫣红,守着丈夫浪子回头的愿望,但是却守到了汤灿死于桃花树下的噩耗。
   汤灿整日泡在李家戏班里,夜夜为小桃红捧场。这天小桃红又要上戏,命汤灿去为她采桃枝,虽然外面暴风骤雨雷电交加,汤灿毫不犹豫,拿上一把伞就走进了茫茫雨中。小桃红那日主演《桃花扇》,她别出心裁,挥舞桃花上场。一声霹雳,汤灿被定格在桃花树的枝头上,像燃烧的木头,腾起一团惊心动魄的火焰,胶着在枝头上化为黑炭。汤灿一生恋花,至死也殉身花树下。那年苏小小二十六岁,成了寡妇。
   去刘集裁缝店这是丈夫死后小小第一次出门,她要回娘家。娘家弟弟近日举行婚姻大殿,她必须回去参加。
   世界上的事是那么奇妙,感情的事是那么微妙,苏小小的心本来已经死了,她不再相信婚姻不再相信爱情,只想把嫣红抚养成人,如此残度余生。然而仅仅和刘集少掌柜的一面之交,她觉得自己死了的那颗心又重新复苏,一种无与言表的冲动在心间悄悄升起。
   小小自认为这辈子再也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也不再相信爱情,汤灿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世界上没有真爱,她今生笃定。可是,看到了刘一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心底春暖花开,那淡漠的情感突然之间充盈了她的内心,她又少女般感到了脸烫,一种无与伦比的甜蜜在心间滋生。高挑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充满青春激情的胸脯,胳膊上伸展的充满力量的肌肉,都是她有一种过电般的悸动,而从刘一冰身上闻到了健壮青年的汗水味几乎使她幸福得陶醉,久违的情愫又一次被燃烧。她都不敢停留了,怕沦陷到那里,慌慌张张地落荒而逃。
   苏小小魂不守舍,刘一冰的笑貌一直萦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恨自己,骂自己,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但是无济于事,脑海中全是刘一冰的影子,让她情不自禁。
   第二天,她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唤来丫鬟小红,很镇定地对小红说:“今天我不舒服,在刘集裁缝定做的旗袍应该做完了,你走一趟,让少掌柜务必下午送来,我要试试。记住,一定要来,我出双倍的价钱。”
   那一天小小走了以后,刘一冰心神不宁,一天几乎没有干完一见成品。他的心被那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勾走了,剪刀尽管还是照样乱响,可是布料不是斜了就是裁短了,还有针好几次扎到手上,丝丝缕缕地疼,尽管一直是弓着身子,和平常无异,顾客当然看不出来,但是却瞒不住老爷子的眼睛。尽管他一直坐在柜台旁边,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可是他心里明白,儿子一定有什么心事,莫非和第一个定做旗袍的女人有关吗?就在这个时候,闪身走进了一个小丫头,十六七岁,打扮得干净利索,“请问,那位是少掌柜的?”
   刘一冰一愣,赶紧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走出来,一脸的疑惑,“我就是。”
   “嗯,这是我们夫人给你的纸条和大洋。他身体不方便,请你下午务必把旗袍送去,她要试穿,急着用呢。”
   刘一冰应了一声,小丫头一阵风似地没了踪影。刘一冰刚想回去,老爷子阴沉着脸走过来,“干啥去?写得什么?”
   刘一冰有点不自然,说话有点紧张,“哦,汤府的少太太定做的旗袍,让下午送去。”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不去,破了规矩。”
   “爹,人家付了双倍价钱的。”刘一冰有点急了。
   “哼,小心鬼迷了心窍!”老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他预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少了她一个顾客饿不死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爷子扔下一句话,走了。
   刘一冰又坐下开始做活,但他的心思一点也不在活上,无论做什么都无精打采,一个劲地抬头看墙壁上的挂钟,嫌时针走得太慢,恨不得去拨一拨。活呢,也频频出错,一块布料裁了五遍,还差点剪破手。
   好容易挨到日头落西,胡乱打发走最后几个顾客,老爷子已经做熟了饭,唤刘一冰去吃。刘一冰一点食欲也没有,翻出小小定做的那件旗袍,细细欣赏,脑海里却是想象送旗袍的种种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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