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孙子

【一】
　　 老吴家得了个孙子，这可乐坏了一家老小，也忙坏了吴家两口子。
　　 村里的人都说老吴两口子有福气。苦没有白下，心没有白费，力没有白出。都说老吴两口子教子有方、教女有法，都说老吴家祖坟里长着歪歪柏树，紫气东来、祥云萦绕。
　　 这不，吴家的儿子、女儿都相继考上了名牌大学。儿子一毕业就和西安一家中日合资企业填了单，干了一年后，年薪五、六万元。女儿在大三就填定了就业合同，据说上班后待遇也很不错。难怪乡里传颂、邻里羡慕。
　　 更叫大家眼红的是，吴家的儿子刚工作就恋爱了，据说对象是高中时的同学。
　　 当儿子把对象引回家的时候，吴家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多乡亲见了都啧啧羡慕。
　　 这个叫红红的女孩不但是陕西师大毕业，而且人长得像天仙似的：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还分配在离吴家不远的一所高中任教。
　　 吴家两口子也没有含糊，乐呵呵地从自己兜里每人掏出1001块钱，作为见面礼，硬塞到儿子对象兜里，表明这个未来的儿媳是千里挑一。
　　 更让吴家两口子感动和乡亲们称道的是，在儿子要结婚的当儿，儿媳竟不要求家里给他们买房，还说只要他们二人齐心努力工作，就会在几年内住上单元楼。
　　
　　 【二】
　　 一年后，儿子结婚了。懂事的儿子、儿媳也没有为难老吴家，老吴只东凑西凑地拿出了5000元，算是彩礼。结婚的所有花销都是儿子他们的。
　　 这让老吴心里很是难受，很是过意不去。在儿子结婚的第二天，老吴就忍不住差点流着泪说：“爸亏待你们了。而后，我们挣下钱全给你们。”
　　 懂事的儿媳抢着说：“爸妈也不容易，拿那些钱也不少了，我们还得感谢呢。”那声音操一口普通话，甜甜的嫩嫩的。
　　 老吴两口子听完后心里像抹了蜜似的，只觉得无地自容，愧对了儿子，对不起儿媳。
　　 一年后，儿媳竟给吴家添了个胖小子。这可乐坏了吴家两口子，也忙坏了他们。
　　 听说儿媳和孙子要从医院回来了，老吴媳妇就忍着在医院侍候了儿媳、孙子五天五夜的疲劳，把儿子简陋的新房，扫了又扫，把家具擦了又擦，把被褥晒了又晒。唯恐有一丝丝闪失，唯恐有一点点不周，唯恐有一丁点疏漏。
　　 老吴更是勤劳有余。他用了四、五天时间，把院子里的杂草、垃圾统统清理干净；把不大的房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大大小小的物件都卫生了一番。
　　 当老吴精心地、胜利地完成了自己给自个布置的任务后，他便坐在院子的一块石头上悠然地吸着一支二元钱一盒的金丝猴，兴奋地遐想起来：可爱的孙子——他的心尖尖，白白胖胖的，一边奶声奶气地叫着爷爷，一边拧着他的一只耳朵，还要他趴在地上，当马马骑。
　　 想着想着，老吴几天的疲劳竟烟消云外了，他甜甜地自个笑着说：“累是累点，劳是劳点，我还有啥劳，有啥累，别的人想累想劳还没有呢。”说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又忙活开了。
　　
　　 【三】
　　 老吴家的孙子在一阵很响的鞭炮声中回到了家。吴妻在房内忙着安顿儿媳和孙子。老吴喜得咧着嘴只是笑，只是忙乎着给凑热闹的男女乡邻发烟，倒茶。
　　 众乡邻也没辜负老吴五元钱买的烟，也没白喝老吴亲自倒的好茶。都说老吴的孙子头长得像他爸，圆大圆大的；脸长得像想他妈，鹅蛋似的白嫩白嫩；眼睛更像他妈，双眼皮、圆大水灵；都夸孙子聪明，将来又是个挣大钱的料。最后女乡邻也免不了走进房子，放下一把挂面和一包红糖，然后给孩子塞上十块五块的钱。
　　 老吴看到大家的热情，听到大伙的的夸奖，心里更是像抹了一把蜜似的，甜得能令他陶醉万分，喜得能叫他激动不已。
　　 当人们在啧啧的赞叹声中渐渐离开老吴家后，老吴的情绪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该忙些啥，只是在院子、屋内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吴妻这时也敲响了存放鸡蛋的瓦罐，把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几个荷包蛋做好，喜冲冲地端到儿媳面前。
　　 “娃，吃吧！”她敛声敛气道，因为孙子刚刚睡着，她生怕惊醒了。
　　 儿媳接过碗，幸福地吃起来。吴妻在一旁关爱地看着。然而，吴妻看到的不是儿媳贪香香地吃着自己精心做的荷包蛋的模样，而是儿媳的一副好似难受、痛苦状的表情。
　　 “太咸了——苦的——”儿媳摇着头，把碗递给了丈夫。
　　 吴妻像做错事似的，忙说着自己的不是，匆匆地端走了碗，她要重新给儿媳做一碗。
　　 老吴问明了事情，就嗔怪妻子道：“你的盐平时放的就是重，以后可要注意，别委屈了娃。”
　　 儿子也从房间走出来，埋怨着母亲，还加了一条：再少放点油。
　　 吴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诚恳地接受着父子俩的批评和埋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注意：做饭、炒菜少放点盐，少放点油。
　　 尽管老吴和妻子为了儿媳，吃着少盐少油的饭菜觉得无滋无味，但为了儿媳能吃上可口的饭菜，还是在努力地改变着自己的口味。
　　 儿子在家呆了三天就去西安上班了。吴妻自然晚上得和儿媳住在一起，以便照顾孙子。但第一个夜晚她就没有睡着，眼睛直睁睁地一直到天亮。
　　 原来，胖胖的她打着呼噜，刚进入梦乡就让儿媳叫醒了。她再没敢入睡，生怕自己的呼噜声影响了儿媳和孙子的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忍着异常的疲惫和老吴嘀咕着这件事，老吴好一顿埋怨，好一顿责怪。还嗔怪道：“你以为是我，你打了几十年呼噜，我忍受了近一万个夜晚，都不怪你一次。”
　　 正当老吴和妻子想着对策，熬煎了大半天无计可施、无可适从的想着今晚可怎么办的时候，他们的亲家母下午来了，这才把他们从熬煎中救了出来。
　　 就是这点，也让吴妻好几天都在心里责怪着自己，忏悔着自己：“为啥我就睡觉打呼噜呀?”
　　
　　 【四】
　　 给孙子过完满月后，儿媳大多时间带着孙子都是住在娘家。老俩口想孙子了就买点东西到亲家去。看到孙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越来越俊美，他们心里那个甜劲，那个乐劲就甭提有多少。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到了九月份开学。儿子和媳妇决定让母亲去看孩子。
　　 尽管老吴家种了不少地，还有三、四亩梨园；尽管老吴的身体瘦小又多病，老伴一走繁重的体力劳动就落到老吴一人身上。
　　 但他们仔细想一想：地里的农活是大事，看孙子的事更是大事，老俩口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在快开学的当儿，儿媳为他们每人买了一身200多块钱的运动衣，老俩口一试穿，果然气度不凡，人也显得精神多了。俩人直乐得抿不住口，不断地称赞：“媳妇有心，媳妇就是好……”
　　 吴妻要“上班”了，穿着儿媳为她买的运动衣，兴高采烈地骑着自行车出了家门。这下老吴只好一人干着地里繁重的活儿。
　　 这可苦了老吴。然而，吴妻更是辛苦。她每天六点钟从家里出发，骑着自行车跑五、六里路按时上班，傍晚又得匆匆地回家。
　　 在儿媳上课期间，她一边要抱孙子，一边又借孙子睡着的空闲时间，扫扫房间、洗洗孙子的衣服，淘淘菜做饭，一整天忙得没有闲情的时间，更没有休息的空儿。
　　 第三周周一的早晨，儿媳以往笑着的脸忽然又阴沉下来，她以为又是工作的事儿让儿媳不愉快了。就继续干她的家务活儿。
　　 “妈，你咋没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儿媳的脸仍阴沉着。
　　 “我嫌脏了，换洗换洗。”她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裤应道。
　　 “我都给你说过多次了，你来学校一定要穿我为你买的那一身衣服，你就不听。”儿媳好像更生气了。
　　 “我……哎……”她无欲言又止。
　　 “我都给你说了，你每周日换洗，在校一定要穿那身运动服。你不穿，叫别人说我……”儿媳又是一阵数落，昔日娇美的脸变得不那么美丽了。
　　 “明天就换……明天就换……”她像做错事的孩子在向大人作保证似的，最后还是孙子的哭闹声为她解了围。
　　 原来，双休日整整两天，吴妻都在和丈夫给果园打药、除草。老吴一人干不过来地里活儿，果园的草疯狂似的长得很高很高。
　　 她是个急性子，一回到家就催着丈夫一起干地里的活儿。连吃饭都是凑活着，那有空洗衣服呀！就在周日晚十一点多蒸好馍的当儿，她才把那身运动衣洗了。
　　 第二天，她要穿那身衣服时，还没有干，就匆匆地穿着她以往的衣服，赶到学校。没想到竟惹来了这么大的风波。
　　 晚上回到家，吴妻把这件事委屈地告诉丈夫时，没想到老吴阴沉着脸说：“谁要你不注意呢，以后记着早早洗衣服。”
　　 吴妻噎得差点流出了眼泪。
　　
　　 【五】
　　 委屈归委屈，吴妻还得去学校看孙子。看脸色也好，忍气吞声也好，受委屈也好，为了儿子和孙子，为了这个家，她还得按时上班，按时回家。
　　 秋，渐渐地深了，天气一天凉过一天，瑟瑟的秋风带着寒意直钻人身。早晨来校的时候，她骑着自行车，冷得一手稳车头，一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取暖，就这样不断地双手轮换着，颤微微来到了学校。
　　 刚到房门口，就听到孙子帆帆在大声哭着。啊哦，忘了告诉读者，她的儿子给他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吴亦帆，一家人都亲昵地叫他帆帆。
　　 “快走吧，帆帆昨天半夜发烧了，现在又很哭----”儿媳着急地都没顾上瞅她一眼说道。
　　 吴妻还没缓过神，就懵懵懂懂地随着儿媳向医院走去。
　　 检查，取药。就在她亟亟的取药的时候，她心里发憟了。原来，今天早晨着急地换衣服，钱全装在换掉的衣服里。她忙疾步到儿媳面前，透过孙儿的哭声，语无伦次的说明了原委。
　　 “你——真气死人！”儿媳阴沉着脸，摸着自己的衣兜：“我的钱也不够，你回学校取吧。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真是的，快点呀！”说完，连看一眼母亲都没有，就继续哄着自己的孩子。
　　 孙子的哭声更大了，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闹声，吴妻不禁打了个寒噤。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学校。
　　 匆匆地到了房门口，她在身上找钥匙，可怎么也找不到。几经回忆，几经回忆，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自己又忘到家里了。
　　 “哎——老没用的。”她自怨自艾着。此刻，她仿佛听到了孙儿那揪碎人心的哭闹声，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就近乎小跑地又赶往医院。
　　 刚到医院的儿科门口，她没有听到孙儿的哭声。正当她悬着的心刚放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儿媳打电话的声音：“你回来吧！我不管，你妈太差劲了，啥都干不了。”
　　 刺耳的近乎于叫骂的声音，让她不寒而栗。
　　 “还不如雇个人，整天和她生气----”儿媳的声音一声大于一声。
　　 “吴亦帆，打针！”护士的话，打断了儿媳的叫骂。
　　 她忙随着护士走进门内。儿媳见她来了，脸拉得更长。
　　 “我……我没拿钥匙……我……”她不知说什么好。
　　 “哎——你——”儿媳差点咆哮起来，可她看着护士，压抑着愤怒。
　　 “回去做饭吧。”儿媳瞪着杏眼，撇了一句，随手掏出自己的钥匙，丢在医生的办公桌上，就愤愤地随护士走了。
　　 吴妻慢慢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里似刀铰一般难受。此刻，天阴沉沉的，无情的秋风横扫着枝丫上的枯叶，发出哗哗的响声，很是瘆人。
　　 回到学校，她边打扫着房子，边想着自己的心事。自从九月份到学校，快两个月了，她风里来、雨里去，每天骑着自行车，按时到校看孙子。
　　 为了不让儿媳累着，她一有空就干这干那，有时连儿媳的衣服都洗了。为的是讨一张儿媳的笑脸，为的是儿子的家庭和睦。
　　 回到家，知道丈夫不会做饭，她还得强忍着疲劳，为丈夫做一顿好吃的。有时，加班洗衣服，一直到深夜。第二天还得黎明时起来，赶往学校。
　　 可如今，换来的却是儿媳的责怪和冷脸。
　　 此刻，儿媳的话又仿佛在耳边响起：“你妈太差劲了，啥都干不了。”
　　 “这娃亏我心呀。”她喟叹了一声，眼泪不由簌簌地流了出来。
　　 此刻，她真想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
　　
　　 【六】
　　 冬天的这场雪来得很不是时候。这天黎明时分，吴妻起床看到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还在飘舞着，心里不由诅咒着苍天。她摇摇头还是无奈地骑着自行车，走进了茫茫的雪原。西北风呼呼地怪叫着，像只怪兽。白色的世界仿佛刚遇到一场空前的灾难，孤寂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向前骑着，厚厚的积雪让她一会儿骑骑车，一会儿推推。可不幸还是发生了。正当她翻过一座桥心想着快要到学校的时候，不料在下桥坡的时候自己心里着急，一下滑倒在路边的小沟里。只觉得右脚有一阵疼，她坐在雪地里摇了摇右脚，感觉没事，就吃力地把自行车提到路上，急匆匆地赶往学校。
　　 谁知祸不单行。她刚到儿媳的房门口，一位女教师就告诉她，昨晚孙子发烧了，现在在医院还没有回来。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又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刚打听到孙子的病房，她正要走进去看心爱的孙子，谁知一阵刺耳的话语从病房传来出来：“你妈还没来，现在都几点了？你回来吧！我昨晚熬了一夜，孩子是肺炎。她到在家睡懒觉，如果再这样，我也不管了。”
　　 吴妻听到这些，心里一阵酸楚。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病房看她的小孙孙。儿媳看着满身积雪的吴妻，杏眼含怒地问道：“你看几点了？你还要你孙子不？”
　　 “我……”吴妻正要解释。话又被儿媳打断了：“你们家若不要孙子了，我也不管了。快去叫护士药完了。”
　　 吴妻看了一眼孙子，心里涌出一股酸楚，又急忙转过身走出病房。她感觉自己的右脚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但她还是迈着大步走进护办室。
　　 儿媳看到护士换好了药，说了声：“你先看着——”就离开了病房。吴妻坐在病床上，轻轻地抚摸着孙子的头，眼泪不由簌簌地掉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少积雪，忙走出病房，刚拍打了几下，谁知抬起左脚，右脚一吃力，一阵钻心的疼使她头上冒出了一股冷汗，眼前一黑，啪地栽倒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已经躺在了病床上，老吴静静地坐在身边，她挣扎了几下，嘴里喊着：“孙子——孙子……快去看孙子。”老吴看到这般情景，眼里噙着泪花说道：“你放心吧，儿子回来了，他们看着呢。”
　　 吴妻这才释然地躺在病床上。不过她还是在心里念叨着：“孙子——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