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熟了
作者: 赣莲花青子
时间: 2014-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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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5年夏,粤西海边,一阵强台风刚过去不久,所有的人与事都还没恢复风来之前的正常与平静。群岛无语,似在回味那一次被侵袭而带来的阵痛;低飞而过的
摘要:离开故土时,荔枝熟了,在外三十余年,她总惦记家乡的荔枝林。临终前,她总问儿子和丈夫,荔枝熟了吗?亲人知其心意,于是买来了荔枝树,植起一片荔枝林,她终于含笑离开了人世,她走在荔枝熟了的时候!
(一)
1945年夏,粤西海边,一阵强台风刚过去不久,所有的人与事都还没恢复风来之前的正常与平静。群岛无语,似在回味那一次被侵袭而带来的阵痛;低飞而过的鸥群,洒下几声凄婉的啼鸣;近岛水域中折帆的舟体、断桅残杆散落在一片苍茫中。
在一块光秃的大礁石上,顾平子蜷缩着身子,无力再慢慢往上爬行了。他稍稍抬了一下头,侧目张望了一下远方,像是在寻找心中的一丝有如亮光的希冀:多希望父亲及其他叔叔们的身影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也希望有一双手能拉自己一把,爬过眼前那块仿若天高的石头,但是,最终什么也没出现。平子在近乎绝望中又把头磕在石头上,紧闭着双眼,他知道:天助在此刻不如自救!他想蓄积最后一份力量,期待逾越自己认为不可能逾越的大礁石,再爬到岸边的那一片荔枝林去,只有接近陆地或许还有一线生的希望。
平子闭目忍痛,脑海中浮现着这些年来人生经历中的一些画面:
1940年,平子十六岁。那时正是日军侵略者在华中大地最疯狂扫荡的时候,当年秋月,日军对平子的家乡进行了长时间的扫荡,死伤者无数,平子的村庄在赣西边陲的一个山间,家里的屋子被炸毁,平子的弟妹、母亲、爷爷和奶奶在战火中失去了生命,一个七口之家瞬间只剩两个光棍汉子。在绝望中,父亲带着平子不辞而别,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故园,从赣西出发一路行乞,历时大半年最终艰难地来到了粤西海边的上官渔村。为了生活,父亲跟着当地人下海捕鱼,起初平子只是帮父亲他们整理、晾晒渔网,收收捕获来的鱼,做一些与渔村有关的杂事。十八岁那年,平子跟着父亲与当地的大叔大伯一起喝了祭海神酒,从此他也成了一个年轻的渔民,风里来浪里去,有时在海上一呆就是好几天,每天的食物中,除了与鱼有关的菜以外,没有别的。就这样,平子坚强地过着,他相信这样的日子只是暂时,犹如每天看到日出海面的希望,平子像是感觉未来的生活总会是好的。时间过得很快,从家乡来到上官渔村已有5年了,这其中的艰辛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做渔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点。此刻,平子在想,这次台风与五年前的战争难道是一样的结局:亲人离去,家破人亡?
之后,平子再无力去想这些事,特别是这两天来的经历。他在昏迷中,结束了对困厄的回想。
(二)
当他醒来时,他朦朦胧胧看到眼前坐着一个人,他受伤的手敷上了草药,他舔了舔嘴,感觉有人给自己喂过汤水。平子拼命挣扎,想仰起头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未能把头抬起。唯有满身的疼痛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他醒来了!”一阵惊喜的喊叫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那是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阿娣,你快来看看,他醒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走进了屋内,那是阿娣急急走了进来。两天来,一直是她和母亲在照顾这个陌生的年青人,当她看到平子微微睁开的眼眸,像是看到黑夜中闪着亮光的灯塔,带给自己无穷的欣喜与希望。她多么希望这是一个奇迹,让这个陌生的男人重获新的生命。
阿娣今年二十岁,十年前的一次台风,出海捕鱼的父亲不幸海中遇难,一场无法拒绝的噩梦在她家上演。从此,她和母亲、弟弟相依为命,艰难地在海边那个穷苦的村庄——牯庄又生活了十年,她历经了失去亲人的伤痛,经历了为维持家计而付出同龄人从未付出过的辛劳。她知道生命是多么重要!更明白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更好地活着。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是时间故意在苦熬着人生的伤痛,还是苦难中的时间总变得那么漫长?
终于,阿娣母女俩看到了这个年青人能站立走路,能听到他描述自己在这次强台风中的生死轮回及更多的故事了。
平子坐在阿娣家门前的石凳上,对着那棵被折枝的荔枝树,向恩人们讲述了这次生死一线间的遭遇。此时的荔枝熟了,只是被无情的台风吹得满目疮痍,地上被刮落的荔枝比树上的要多。
时间回放到七天前,平子和父亲还有其他四位当地的叔叔出海捕鱼,突然海风刮起,父亲告诉他,那是台风来临的前兆,于是六个人急忙返航,但最终他们的船速没能赶得上台风的速度,在临近海岸湾不远的地方,渔船被吹翻,他来不及跟父亲应和一声,就掉入了海中,他抱住一根竹篙在大浪中时起时伏,咸咸的海水灌进了口中,呛入心中。一个浪打来,就像是死神光临一次,接着竹篙随浪带人涌起,又像是上帝在帮他拉回生的边缘。就这样,平子在海的急涌中折磨了一个晚上,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他始终没有放弃这根救命的竹篙。在内心,他没时间去想象父亲和叔叔们的境遇,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活下去,不能松劲,不能让竹篙远离了自己,哪怕双手被海中的飘浮物划伤。
第二天清晨,在一丝亮光中,他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当他和竹篙漂近石块时,他用手抓着了石头边缘,用尽所有的力量往上攀,在他想拖住竹篙带它一起上石头的时候,一个大浪打来,竹篙漂走,与他共度一夜的生命之篙此刻真的远离了他,他心中有如失去了一位亲人般疼痛。
趴在巨石上,平子无力再往上攀了,他惦念着父亲与其他叔叔的生死,恐怖和饥饿一同造访他,在呼呼的风声与喧嚣的浪声中他感到恐怖,但又在恐怖中略生一丝庆幸,庆幸此刻自己还活着。在几次努力尝试向上的攀爬中,他又似乎有了一丝绝望,他眼前的障碍物又像一个吞噬生灵的魔鬼——平子知道,爬不上这块石头,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最终,他还是没能爬上去,他用受伤的双手抠住石缝,不被浪涛卷走,直至昏迷。
听了平子的遭遇,阿娣和她母亲的眼角挂满了泪花。
十天过去了,平子一点关于父亲的消息也没有,阿娣的弟弟阿祖带着村里的小伙跑遍了近处海滩,打听过无数的乡人,都没有听说老顾等人的消息。
平子知道,父亲是把生命献给了大海,父亲永远也回不到自己的身边,那个渔船上的舵手与生活中的慈父,就这样离他而去。或许,平子在想:父亲是去了天堂,与五年前先到天堂的母亲还有弟妹、爷爷奶奶他们相聚去了。平子的心碎了,二十余年的人生,历经了亲人全无的两次大难,也亲历了生死边缘的垂死挣扎,他满脸悴色,他的眼泪像是被咸海水腌过,始终流不出他的眼眶,他也像阿娣她们一样,明白了生命里的坚强有多么重要性。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日,离那场灾难的发生已有十余天了。平子想起:中元节那天在赣西老家,后人都会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和纸衣的,于是他独自一个人从阿娣家拿了几烛香,剪了一些纸衣,来到临海的那片荔枝林里,头磕大地,跪拜大海,为一直还没“回来”的父亲燃起了香火。“阿爸,你还在海里吗?还是去天堂见爷爷奶奶和阿妈了?还有小弟和小妹你见到了吗?我知道你回不来了,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初一、十五为你们捎些纸钱来,祈愿天堂里没有天灾和人祸。阿爸……爸……”平子呛噎着,悲痛欲绝,但泪水一直滞留在他的眼眶中……
(三)
秋临已久,平子也一天天康复起来了,他慢慢地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这些天来,他到附近的荔枝林里帮阿娣家拾些枯枝当柴火烧,跟着阿娣一家去剪摘台风过后所剩无几的荔枝与龙眼果。阿娣母亲用柴火为他煨荔枝蚌肉汤,阿娣为他换草药,洗衣物,阿祖仍然天天帮他打听那场台风中的幸存者的消息,并把自己的衣服给这位大哥哥穿。在平子眼里,阿娣一家人就是自己的亲人,无处不关心着自己,惭惭地,他有一种离开不这个“家”的感觉。
时间在顺境中总过得快些,尽管每天粗茶淡饭,海边忙活,转眼间平子在阿娣家生活了一年多。平日里,阿娣总爱叫“平子哥”,平子则称呼道“娣妹”。自平子来到家中,阿娣母亲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悦,他为平子的能干、善良、朴实而感到欣慰。
1946年冬天的一个午后,邻居邹老望来到阿娣家,向阿娣母亲提起:“春娇呀,我觉得平子这小伙子不错,老实又能干,他比你家阿娣大一岁,看他们俩在一起,就像是天生的一对夫妻。呵呵……”
“老望啊,你真会说!”阿娣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平时把平子都是当儿子看呢。”
“平子也是命苦的人,小时候失去母亲,跟阿爸来到我们这里,现在阿爸也不在了,如果他愿意与你家阿娣结为夫妻,我觉得是一件好事呀。要不我找平子聊聊看?”邹老望十分热心平子与阿娣的婚事。
春娇笑了笑,默而无语,邹老望看出了她的心事,十有八九是同意自己的看法了。在邹老望的张罗下,这桩婚事越来越有眉目了。
按当地风俗习惯,婚前,男女双方要把生辰八字给算命先生算一算,看是否相合或相冲,这叫“合年生”。可是平子只知道自己出生的年份,其它什么都一无所知,也就是“八字”中他只知“两字” 即出生年份:甲子。邹老望说:“平子生于甲子,阿娣生于乙丑,甲子乙丑海中金,年份都属金这不相冲,平子未知的‘六个字’月日时辰中只要再合一组,那就是中婚呀,虽然不知平子的时日,但我觉得他们就是相生相合的一对。这个我敢保证。”春娇没有否定邹老望的说法,尽管老望的理由不是很充分,亲戚邻居也赞同老望的观点。
就这样,在亲朋邻里的帮助下,平子与阿娣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在清苦的岁月里,新婚的唯一嫁妆是母亲为阿娣请木工做了一个带铜锁的红木箱。结婚仪式简单朴素:他们只是请当地的先生择了一个吉日,结婚当天清晨,春娇请人为新郎开面、为新娘梳头。开面的人知道春娇家穷困,未收那两个“开面”、“梳头”的封包就走了。低矮的大堂上,点燃了一对红蜡烛和一盏油灯,平子和阿娣两人点了数支香,拜了先祖,然后携手走进了新房。新房的门上贴了一张四字的横幅——“早生贵子”。前来祝贺的邻居亲友按当地习俗送来一些五谷杂粮作为礼物。婚礼当天没有摆什么喜宴,只是请大家喝了几杯香茶,略去了本来应该有的一些仪式。
夜也深了,邻里亲朋都已散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平日里以“兄妹”互称的两个年轻人。今夜,他们将以夫妻的名义开始人生的新旅程。此刻,平子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他似乎不知道该用一句什么话来打破此时房间里的尴尬。平子在床头无语而坐,任凭心跳作响;阿娣羞也沉默,任凭长发遮面,只身靠在那只红木箱上。
许久,平子终于说话了:“娣,这是真的吗?”
阿娣抬头了,蚊声细语:“你说呢?这是假的吗?”话语中略有几分羞涩。
“感谢上天,感谢妈祖,还有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又赐给我一生的幸福。唉,我命真好!”平子幸福地长叹着。
“平子,不用说感谢了,前世也许就这样定下来了,人世间过去的和以后的事谁曾预料过呢?让我们好好过吧。”
“娣,我会和你相伴到老,照顾好阿妈和阿祖。”平子噎了一下,又说,“真没想到,这辈子我们会走在一起。”
“上天安排的。”娣的声音中带有几分欣慰。
“你是说六年前的战争,还有一年前的那一场台风,都是天意?不然话,我是不会来到遥远的上官渔村和牯庄?”
“战争不是天意,是人心所为。你当年和你爸执意来到粤西,也许不是天意吧,但那强台风让你‘吹’进我们家,这也许是天意。”
“哦,也许吧,那天早上,要不是你和阿祖去荔枝园里看台风吹袭过的荔枝树,也许不会看到我昏迷礁石上的样子,这真是天意,要不我早已昏死在海边,早已成为了鱼或其它动物的口中餐了,哎。”
“平子,不用想这些了,让那些曾经的恶梦消失吧,俗话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是有福之人的!”阿娣总是会鼓励人,善解人意。平子仰了一下脖子,像是在忘却那些不该记得的过去。
“今天是我们的什么日子呀?你可以抱一下我吗?”阿娣从来没有这么有勇气说话,但今天她说了。
平子走过去,拉起阿娣的手,一起坐在床沿上,阿娣用头靠在平子的肩上,平子用颤悠的右手抱住了阿娣的腰,一种从未有的幸福在两位“新人”身上流淌。
(四)
三年后,也就是1949年秋天,全国解放的消息传到了这个海边小村,整个村庄沸腾了,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就在当天,平子与阿娣的第一个孩子来到世间,平子也从此为人父了;阿娣也做了妈妈,一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阿妈,给小子取个嚒名呢?”平子用生硬的粤西话笑着对忙碌的春娇发问。
“哈,这个?就你定吧。”春娇把“小皮球”踢回给平子。
平子摸了摸后脑勺,慢慢地琢磨着。“叫,叫双庆,行不?祖国解放了,这是大庆事,儿子出生是小庆事,睇睇呢个行不?”
阿娣在床上转动着身子,弱弱地答道:“不错呀,看来平子还是有点水平呀。”
“那姓顾还是姓邹呢?”刚做了舅舅的阿祖笑着问道。
平子毫不犹豫地说:“就和小舅子你姓吧,姓邹,叫邹双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