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清音

清音

作者: 五月八月 时间: 2014-06-13 阅读: 45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故事章回】  (一)很久以前的“热沃”  (二)小杜先生的来信  (三)翻开穆勃的日记  (四)回首向来萧瑟处  (五)天书残卷有奇谈  

摘要:琴人往事和流传下来的大半部评书
   【故事章回】
   (一)很久以前的“热沃”
   (二)小杜先生的来信
   (三)翻开穆勃的日记
   (四)回首向来萧瑟处
   (五)天书残卷有奇谈
   (六)广源禅寺瑶琴初会
   (七)北贺正旦巧遇南僧
   (八)计出连环强图霸业
   (九)一发千钧力战采石
   (十)大江东去金蝉绝唱
   (十一)瓜洲渡外曲葬吴钩
   (十二)镜潭清音
  
   (一)很久以前的“热沃”
   蛤蟆镜刚刚在北京流行起来那会儿,在位于广安门内大街北侧的一个老式院落里住着三户人家。其中有一位小杜先生,很少有人会叫他那复杂又古怪的名字,除了每月都来给他送一次包裹的邮递员。
   “吉尔-穆勃-杜卡斯,包裹!瞅您的派头儿可真像佐罗。”邮递员偶尔会跟他开个玩笑。
   “哦,哈哈,谢谢你一直给我送信儿。”
   佐罗接过信使递来的包裹,并在底单上签字。
   “好嘞,下个月见。拜拜了您。”
   “回见,你慢走。”
   如果只听小杜先生说得这一口流利的汉语,谁都会感到疑惑,但只要看到他那栗色的鬈发、高挺的鼻梁还有深陷的眼窝,便自然会在他和包裹上写的那个据说是法国人的名字之间画上等号了。
   每次,小杜先生从包裹里掏出的都是一小瓶红葡萄酒。
   酒虽然不是很多,但小杜先生总会把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请出来和他一起分享。就在院子西南头儿的葡萄架下,很久以前那里就有一个石桌、三个石凳。运气好时,还有晴朗的夜空和纱幔一样轻柔的月光。
   那时,杨肖的父母在甘肃工作,把他搁在了爷爷杨俊平的身边。杨俊平是院子里年纪最长的人,他常说喝了小杜先生的酒,心里总忍不住地想奚先生。奚先生名叫奚绍淳,是这座院子以前的主人,过世已经很多年,他在世那会儿喜欢饮酒,还特喜欢听苏家人说的评书。
   院子里另外一户就是苏家,男主人叫苏舟,祖上几代人都靠说书吃饭。至今,还有些生活在北京天桥、虎坊桥一带的老人儿记得他爹苏元喜。苏舟会的那些活儿都是从小跟他爹苏元喜学的。
   “列位您猜怎么着?此乃一座石洞!洞内不仅有石窝、石柱、石桌、石凳,又有石盆儿、石碗儿盛了各色的果品,全套的家伙什儿应有尽有,底下可有人要问了,痒痒挠儿、石头的有吗?嘿,一猴儿发一把呀,那可不像话了……您若问这洞的名头,只须看洞口石碣之上镌着的十个大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此洞之大,可容得下千百口子。嘿!有道是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这是《西游记》中的一段,像这样的段子苏舟是张口就能来,酒要是多喝几口,他就更爱显摆,可往往一说到节骨眼儿上,他就停下来望一眼蹲在角落里的那个傻国子。傻国子总抢在头一个喊好。
   傻国子跟苏家人住在一起。除了吃喝拉撒,他似乎只会做两件事:一是捡废纸,叠成半个巴掌大小的飞机放进木盒子里;再就是蹲在地上,脸朝着天空大声喊“好”,只要有人目光扫过他,他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地喊。
   一次,酒过三巡,小杜先生像是醉了,忽然问苏舟,能不能收他做个徒弟。
   苏舟一愣,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啊,自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突然,傻国子大喊:“好,好!”
   再看一旁,苏舟的闺女苏帆正捂着嘴笑。原来是她搞的鬼,故意朝傻国子眨了眨眼。
   在夏天,苏帆会从葡萄藤上挑选出几枚叶子,然后古灵精怪地把它们折成一只只小酒杯,神奇!但这还不算什么呢,最神奇的要数小杜先生的葡萄酒了。
   在杨肖的记忆里,每次寄来的酒都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写了一些弯弯曲曲的字,偶尔也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但都不像是酒的名字。小杜先生曾多次向大家提起一种叫“热沃”的酒,说它的读音来源于法语中的“梦”这个词。按照他们那里的传统,葡萄酒通常都是用葡萄的产地来命名的,偏偏“热沃”不是,这使他感到很奇怪。
   那么,小杜先生的酒和“热沃”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肖都深信他们所喝的酒就是“热沃”。因为那一杯杯的酒会在杨肖的脑海中继续它们神秘的发酵过程,沉淀,然后散发出余味清凉又略带酸涩的“梦”。
   某次,杨肖只喝了一点儿酒,就躺在了爷爷的床上熟睡。他梦到了小杜先生正伏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羽毛做成的笔,蘸着杯里残存的葡萄酒汁在红格信纸上写字。
   还有一段时间,留在信纸上清晰而且有力的笔迹反复出现,它们串联在一起就像是夏季院子里的葡萄藤,又因为是用葡萄酒写出的,没错!所以他在睡梦中都能闻到那阵阵轻香。
   后来,他梦到了小杜先生每次都把写好的信叠起来,然后存放在一个崭新的白色信封里,就是当时街道印刷厂里做的那种,敞着口,从不贴邮票。也就在那时,他突然想知道,那些写好的信都被寄到什么地方了?
   可是,后来的梦被从汽车挂斗里发出的拖着长音的“嗒嗒”声打断了。
   杨肖的父母回京以后,爷爷的这间十五平方米老房挤不下四口人了,爸爸的单位正巧分房,在那次跟着搬家的车里,杨肖的嘴上叼着一枚葡萄叶。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杨肖认为这梦境不会再继续发展下去的时候,似乎是在某天的夜晚,他又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原来啊,每次其他人喝完酒、聊过天儿散去了,院中已经是夜深人静了的时候,小杜先生就走到被葡萄藤叶覆盖着的南墙边,轻轻地哼起一支曲子,他哼得很慢很慢,甚至有时会停顿一下,再把手里的信放在嘴唇上。过不了太久,一大片葡萄叶就开始簌簌地抖动起来,紧跟着会有块比拳头稍大的墙面裸露出来,然后就是一条雪白的手臂从墙砖里伸出,像是一个女人的,在微风中轻轻抬起,手面向上,纤细的手指缓缓展开,待小杜先生把信放到她的手心里,手臂又慢慢地缩回到墙中。最后,整个墙壁再次被繁密的葡萄藤叶覆盖起来,一切又回归到了之前的宁静。
   那一晚,在杨肖的脑海深处的确是弥散着他所熟悉的淡淡轻香,它来自很久以前的“热沃”。似乎还有几个人,身影模糊,透过他们手中的“热沃”酒折射进了凌乱、残旧的故事画面。
   (二)小杜先生的来信
   老花镜挂在胸前,杨俊平独自坐在葡萄架下,想着他的心事。一个新的秋天,眼瞅着就要来了。早晨,他和苏舟一起特意检查了葡萄架的牢固程度,替换掉了几根生锈不能再用的铁丝。石桌上摊开着一封信,微风吹过时,好像唤醒了它们彼此的心跳。信是小杜先生从烟台寄来的,它勾起了杨俊平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吉尔-穆勃-杜卡斯在这个院子里居住了七年。偏巧,他的父亲穆勃在这里也住了七年。杨俊平心里算了一下,大约就是在北京解放前一年,当时杨俊平是奚先生家的门房。那天的傍晚,是他给穆勃开的门,同来的唐先生问:“俊平啊,绍淳兄回来了吗?”唐先生是奚绍淳的朋友,不到40岁的年纪。当时北京西郊有一所由法国人建的天主教堂,唐先生就在天主教堂创办的学校里任音乐教师。
   “奚先生正在,这位是穆……斯?……”
   “这位是穆勃-贝萨克-杜卡斯先生,特来拜会绍淳兄。”
   “哦,是,是,先生回来时还交代过我的,请进,您二位。”
   奚绍淳是中医世家,解放前经营着城南的妙应堂药店。
   “唐兄,穆勃,快请进,请坐。”奚绍淳把两位客人让到书房的座位上,请杨俊平帮着烧些热水,掂了掂手上一个鼓鼓的白色纸包,笑着对唐先生和穆勃说:“喏,今儿晌午吴老板送的新茶,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奚绍淳住的北屋分为里、外和书房三间。杨俊平在外屋烧水,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三位先生在书房里的谈话。
   原来,这位穆勃是酿酒师,曾受雇于山东的一家中国葡萄酒厂,战争时酒厂难以为继,于是他辗转来到了北平,在天主教会下边谋了一份差事。穆勃在法国的时候就有个头疼病,折磨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治愈。自从他来到了中国,大概是休息不好,这老毛病加重了,甚至在有时会出现短暂的晕厥。起初,他看了几位西医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后多亏得天主教会的唐先生介绍,吃了几服奚绍淳给他配置的中国汤药,头疼病很快就被治愈了,精气神儿也比从前强了好多。穆勃这趟跟唐先生来访,一是要再次当面感谢奚绍淳,另外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结识这位中国的神医。
   “杨叔,茴香和肉馅儿我都买回来了。待会儿,您来挑一份儿。”
   苏舟拎着菜兜子刚刚走进大院门。一声招呼,把杨俊平的思绪从对往事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傻国子胳肢窝里夹着木头盒,从杨俊平身边走过,两手端着一个铝水舀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里面盛得满满的清水,在葡萄架底下站住了脚。“国子哥哎!怎么又浇水去了。快回来。”苏舟在他身后喊。论年龄,他其实比傻国子还长着几岁呢。
   “建国,国子,快回来!别再浇了,听话。咱这葡萄不能吃太多水。”杨俊平刚走到苏舟家门口,又转回身来。
   “好!”傻国子朝天喊了一声,乖乖地走到杨俊平的身边。杨俊平一只手托着傻国子的胳膊肘,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把水舀子接了过去。
   进到苏舟的屋里,杨俊平把水舀子撂在煤气灶下面扣着的搪瓷盆上。
   “今儿晚上,大孙子过来吧?”苏舟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吃饺子?”他问道。
   “嗯,呵呵。这小子啊,打小儿嘴刁。馅儿放哪儿了?”杨俊平说着,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
   “案板边儿上。”苏舟正在刷锅,“这孩子,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是不是工作特别忙?”他又问。
   “嗨,就知道傻忙!他妈电话里说,经常加班,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这孩子啊……”杨俊平的语气中虽然带有一点儿责备,但拎起一袋肉馅儿时,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还成?大唐三藏西天取经,路遭九九八十一难,把神仙妖怪都算上,甭管他谁,也不能忘了吃饭不是?咱身子骨永远是他革命的本钱,人是铁,那饭就是钢啊!您放心,回头我见了这孩子,说说他。”苏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门外发呆的傻国子,继续说道:“让他小帆姐也说说他。前几天帆儿还跟我说起肖儿。她梦见肖儿,还有我国子兄弟,他们仨一起摘葡萄吃呢,今年葡萄下来得可真多,后面的还有一茬儿,够他们慢慢儿去摘上一个秋天。”
   “好!”声音从门外传来。
   “对了,小杜又来信了。”
   “嘿,这哥们儿重情谊,还老记挂着咱院儿里人。”
   “我看呀,你当初要是正儿八经地收了他这个徒弟,倒真是不错呢。”
   苏舟听杨俊平这么说,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唉,祖宗传下来的这碗饭啊!是眼瞅着就要败在我手里喽。”
   “败,你现在才知道败了?这么多年了,咱败的东西还少吗?眼巴前儿的都差不多给败干净了,你肚子里那点儿东西可真不能再……”杨俊平突然咳嗽了起来,说不下去了,身体大概因为刚才说话有点激动而抖动着,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之后,用手指戳了戳苏舟的胸口。
   “我知道,我知道。”苏舟面带愧色,转身把另外一袋子肉馅拿起来,塞到杨俊平的手边说,“当年的情况,那您也是看到了,还不是被逼得真的没辙了嘛。唐先生,奚先生,多好的人啊!谁都知道。还有我们帆儿她妈,帆儿她妈不也就那么狠心走了嘛。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带着帆儿,又当爹又当妈,容易吗我?”
   “行啦,行喽,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提这事干吗哟?我看你这口锅挺大,好使。我看今儿晚上咱就都跟你这边儿吃吧。”杨俊平把手里的两袋子肉馅儿又递回给苏舟。
   “杨叔,这些年您也不容易,我……”苏舟说到一半,看着面前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后半句到了嘴边的话没再往下说。杨俊平伸出的一只手,在他的肩上使劲捏了捏,又轻轻拍了拍。
   “你啊……”杨俊平转身朝门外挪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我这双老眼不顶用了。等回头你和帆儿也看看那信。在外面石桌上呢,别忘了。”
   “好,我擦擦手就去,您歇着。”苏舟答应着。
   “过会儿,帆儿要是回来,让她弄几只杯子。肖儿跟我说买了酒,晚上一起喝口,一起喝口,大家伙儿一起喝口……”杨俊平情不自禁地在院子里念叨着。
   “行嘞,您老放心吧,攒点精神头儿,留晚上的。”
   苏舟知道,一说到酒,杨俊平的心里一定又得想起那位奚先生。
   奚绍淳就是一个顶喜欢约朋友喝酒的人,而且一点儿架子都没有,每次都会叫上杨俊平。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唐先生和穆勃就时不时地给奚绍淳家里带一些葡萄酒。杨俊平听奚先生讲过,穆勃所在的那个天主教堂地下有一个大酒窖。解放以后,国家就在那个酒窖原有的基础上建起了一家葡萄酒厂,穆勃曾经在那里工作到1955年的春天。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奚绍淳觉得穆勃这个法国人很对自己的脾气,当他得知穆勃还寄住教堂的时候,就干脆收拾出院子里的东屋(这就是后来苏家所住的那间屋),让穆勃搬进来住,这样他们又有更多的时间畅饮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