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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箫短笛皆心绪

作者: 江南铁鹰 时间: 2014-06-13 阅读: 25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966年仲秋。  打过场的西北,便有了三分萧瑟的感觉。放眼望去,原本一派生机勃勃的田野,变得空空荡荡。连堆放在空地上的高粱秸子、玉米秆子,还有脱去了稻穗

1966年仲秋。
   打过场的西北,便有了三分萧瑟的感觉。放眼望去,原本一派生机勃勃的田野,变得空空荡荡。连堆放在空地上的高粱秸子、玉米秆子,还有脱去了稻穗粒子的稻草,都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条条地陇上,就剩下光秃秃的庄稼茬子像新剃的头。
   远方的贺兰山,失去了春夏那种郁郁葱葱苍翠的景色,变得斑斑驳驳。阔叶林树梢上的叶子已经转为枯黄,依旧苍翠的是那些长青的松柏。山脚下的草原也是一片苍黄,羊群、牛马群多数已经入棚进圈准备过冬了。
   道路两侧的防风林带,也有了些萧条的味道。那些笔直插向蓝天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倒更像一排排威武的士兵挺直了身板,准备迎接即将随着寒冬而至的呼啸狂风。它们身下的马尾松、冬青、侧柏,却还是那样绿,而且绿的似乎更加深沉了许多。
   大大小小的渠沟,修整的平平板板的,几乎找不到一根杂草,更不要说鼠窝之类的洞穴了。再过几天就要迎接今年最后一次放水了,各连队都已经做好准备。大渠背上的沙枣树上,挂起了一串串小红灯笼般的果子。若是摘几个放在嘴里,那股带着泥土芳香的酸甜,真是沁人心田。还有那一丛丛红柳,已经变得彤红,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在西风里燃烧着。
   在大道旁,两行高高的白杨引出了一条支路通向营房。四排16幢房子粉刷的雪白,被大片林子包围着。这是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5师32团2营9连的营房。那些林子,是9连的苗圃,不仅有松柏、杨柳、冬青等普通绿化树木品种,还有各种适合西北种植的果木,像苹果、梨树、葡萄、枸杞。于是,9连的营房在整个5师都特别引人瞩目,春夏秋冬,只有这里一年四季都有几分绿意。
   营区的最南端,靠近瓜地,耸立着一颗巨大的柳树。柳树下是一间看瓜的窝棚。瓜田被不同的林子包围着,这些林子起着防风抗沙的作用。到了夏天这大柳树下面,是营区最热闹的地方。总会集中了男男女女年轻的战士们在这里纳凉。一阵阵欢歌笑语常久久的萦绕在老柳树上空,要是瓜熟蒂落的时令,这里就更加热闹了。西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入瓜田吃瓜不要钱,随便吃不准带走。
   只是一旦秋风起,这里就很少看见他们的身影了。
   大柳树粗大的树干,斑斑驳驳的布满褶皱,就像一个历经岁月的老人。在那一道道的皱纹里,镌刻着沧桑历史沉重的记忆,树干上还有刀砍火烧后的痕迹,显然在它的身上一定发生过许多故事。柳树下还有一眼水井,井口是石头打制的,那是石质很好的贺兰山石。
   贺兰石算得宁夏一宝,是制作印章和砚台的好原料。宁夏自古有红、黄、蓝、白、黑” “五宝”之说,就是“枸杞、甘草、贺兰石、滩羊皮、发菜”。
   “红宝”枸杞红似玛瑙,皮薄、肉厚、籽少、品质优良驰名中外。历史上是皇室贡品。枸杞是一种名贵中药,营养成份十分丰富,并有很高的药物价值,不仅含铁、磷、钙等物质,而且还含有大量糖、脂肪、蛋白质及氨基酸、多糖色素、维生素、甾醇、甙类等,有润肺清肝、滋肾、益气、生精、助阳、祛风、明目、强筋骨的功能。
   “黄宝”甘草: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宁夏甘草以骨重粉足、条干顺直、口面新鲜、加工精细著称。出口叫“西正甘草”或“西正草”。有解毒、祛痰、止痛、解痉、抗癌等功能,并有补脾益气、滋阴润肺、缓急解毒、调和百药的效果。
   “蓝宝”贺兰石:产于海拔2600米左右的贺兰山悬崖上,石料结构均匀,质地细腻,刚柔相宜。用它刻制的贺兰砚,具有发墨、存墨、护毫、耐用等优点。贺兰石天然形成深紫绿两色,相互辉映,色彩鲜明,紫底绿彩,形态繁多奇妙,好像平柔绒上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翡翠。除两彩、三彩、多彩外,还有“石眼”、“玉带”、“银线”、“云纹”等特殊结构,妙不可言。雕刻艺人因石制宜,精心用料,雕出千姿百态的贺兰砚。历史上贺兰砚曾与端砚、歙砚齐名,素有“一端二歙三贺兰”之说。它不仅是“文房四宝”的实用品,而且是珍贵的工艺收藏品。除刻制砚台外,贺兰石还被用来刻制成印章、镇纸、笔架等,都是雅致的文房贵品。
   “白宝”滩羊皮:宁夏滩羊属羊尾脂、粗毛型。裘皮用绵羊品种,在世界裘皮中独树一帜。有二毛、沙毛之分,毛色有纯白、纯黑、浅褐、杂色几种,多为纯白色。黑色皮又叫紫羔皮,因其少而贵。白色皮张毛色洁白,光泽如玉,皮板薄如厚纸,但质地坚韧,柔软丰匀。毛穗呈现出特有的波浪弯,好像一湖涟漪、轻盈柔软,美观大方,保温性极佳,实为各类裘皮中之佼佼者,很早以来就是传统的名牌出口商品。滩羊毛纤维细长均匀,绒毛轻柔蓬松,富弹性。也是制作毛毯、披肩、围脖等装饰品的高级原料。宁夏产的提花毛毯,以其优良的品质和独特的风格驰名世界。
   “黑宝”发菜:在植物分类学中,属兰藻门,含珠藻的一种。生长在荒漠、半荒漠地区,逢雨萌发,深秋早春时节采收。制作过程是将采回的带杂质的“毛菜”拣选,去杂质,润湿晒干包装。新鲜发菜呈蓝绿色或褐色,风干后乌黑,形态酷似东方女子的秀发,故得名。它是一种高档食品,与海参、鱼肚、燕窝、鱿鱼、猴头、鱼翅、熊掌合称“美味八珍”,是喜庆筵宴必不可少的山珍。发菜的营养十分丰富,而且极易被人体吸收。其蛋白质含量为鸡蛋的20倍,含糖类、脂肪、钙质也较多,更富磷、铁等矿物质。在医学上有助消化、解积腻、清胃肠、降血压等功能,手术后的病人吃发菜,还能促使伤口愈合。
   这口水井居然用贺兰石打造井眼,足以见得对此井的推崇与敬仰。就这一点,还有旁边这颗满带创伤的老柳树,无疑都在告诉人们,这个地方非比寻常。井沿四周还铺了水泥井台,修造的整整齐齐。水井在过去就是那个小窝棚了。
   此刻,一个小伙子坐在树下,双手举着一管暗红色的长箫,长箫上挂着一束金黄色的丝穗。夕阳的残辉照在丝穗上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那管湘竹的长箫透着如血的色泽。还有几缕穿过柳枝的阳光,把他一身洗白的绿军装染上了几抹紫红,连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也平添了些许老成与凝重的感觉。在他的身边卧着一条黑毛大犬,威猛的犬头却枕在小伙子的大腿上。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透出的是一种眷恋与倚赖,紧紧盯着小伙子的脸,是那样的专注,似乎它已然听懂了,低沉而又带着几分凄婉的箫声。
   悲凉的箫声向着远方传去……
  
   9连的四排营房,基本是按照排的建制分配的。一二排的男生住靠西两排,三四排女生靠东两排。还有一个后勤排,住在每排的最北的一幢。四排营房的后面是9连的食堂,而最东头第一排第一幢,是9连的连部、卫生室和会议室。
   晚饭之后,是连队战士们最活跃、最轻松,也自在的时候。这些来自北京、天津等大城市的年轻军垦战士们,一年多来已经基本适应了边疆的生活。他们三三两两的散在营房的各个角落,到处可以见到他们穿着绿军装的身影。
   四排十班的女生宿舍里。
   正在缝一件军装的姑娘,突然抬起头,对斜靠在炕上的一个小伙子说:“吕琨,你听!”
   那个斜歪着的小伙子,头也没有抬的回答:“你叫我听什么?”
   坐在对面炕上的另一个姑娘,却回答:“刘爱华,吕琨被你宠的不成样子了。你看看,在咱们女生宿舍,他就这么躺在那里!叫连长指导员看见,咱们都得挨骂!”
   叫刘爱华的姑娘听见这话,看了吕琨一眼,顺手把补好的衣服扔到他头上,说:“你听见没有啊?”
   吕琨懒洋洋地拿开头上的衣服,说:“听见什么?你是问我有没有听见楚洁说的话,还是说外面传来的箫声?”
   “都有。你快起来,别找不痛快。老是被连领导在我们宿舍抓住你,对谁也没有好处!”刘爱华皱着眉头。
   吕琨终于不情不愿的爬起来,嘴里嘟囔着。
   “什么破军规?又不是什么正规部队!凭什么管咱们谈恋爱搞对象啊!”
   刘爱华还没有开口,屋里其他几个姑娘已经一起笑出声来,纷纷叽叽喳喳地打趣。
   “呵呵,爱华姐,你看他脸皮有多厚!”
   “吕琨,人家刘爱华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刘爱华一张脸涨得通红,故意岔开话题,说:“你们就别闹了。听见箫声了吗?”
   倚在门框上的一个姑娘说:“那是肖菊河在吹箫吧?这个曲子好悲凉。”
   吕琨翻着白眼珠,说:“咱们团,咱们师,还有谁的箫吹得这么好?这还用问?林妹妹,你就没有听见过?”
   被吕琨称做“林妹妹”的姑娘,凝着神听着外面的箫声,低声说:“他怎么会吹起箫来了?”
   炕对面一个姑娘跳下炕来,说:“肖菊河很少吹箫的。我找他去!这调子吹得人想掉眼泪。被他这样吹,整个连队人心都要吹散了。”
   “哟哟,我说楚大排长!你又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吧?海鹏吹个箫怎么啦?就这箫声能把一个连队人心吹散了?你也太夸张了!”吕琨一幅玩世不恭的口气指责着她。
   这姑娘是四排排长楚洁。细个挑的个头,白净脸,一对挺大的眼睛,就是眼角微微有点朝上翘,带着三分骄横气。她和刘爱华、林亚娟,是全连80多女青年中最漂亮的,甚至在整个32团都是出名的“花”。只是三个姑娘性格迥然有别。
   楚洁性格外向,泼辣,甚至有点凶。有个外号叫“贾探春”,她既能干又厉害,而且喜欢管事。尽管漂亮,却很少有男青年敢去招惹她。
   刘爱华长的和她个头差不多,只是体型略微胖些。男生在私下说,刘爱华的“三围”最到位,性格温和柔顺,最有女人味,也最讨人喜欢,是远近小伙子们追逐的重点目标。可不知道这个吕琨怎么就得到了她的芳心?
   林亚娟是三个姑娘中,长得最高的。她的体型丝毫不亚于刘爱华,而且一幅脸蛋更加漂亮。修长的细眉,水灵灵的大眼,肤色白里透红,就像大西北火辣辣的太阳根本晒不黑她一样。可就是有一点,很少笑,总是带着冰冷的表情拒人千里。她被连队的男青年叫做“冰美人”,也有人叫她“林妹妹”。也许是因为林亚娟的性格最内向,虽然喜欢她的男孩子最多,却同样没有谁敢公开向她表白。
   楚洁一听吕琨这话,双眉一立,一只手插在腰上,提高了嗓子对着吕琨,说:“吕琨,你想找吵架啊?你自己听听肖菊河吹的什么?!看看林亚娟的脸和眼神就知道了!马上就要掉眼泪了。这还不严重吗?”
   吕琨似乎并不在乎她,满不在乎地反击着。
   “楚大排长!林亚娟并不能代表大家!你不知道啊,她是怜花惜月的林妹妹,掉几滴眼泪属于正常反应。你看看这一屋子人,还有你自己,刘……”
   吕琨突然止住了自己的话头。因为他看见刘爱华,还有屋子里几个姑娘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就连楚洁的眼眶里,也有泪珠在打转转,傍门而立的林亚娟已经潸然泪下……
   “别、别这样啊!姑娘们,你们千万别这样。这样好不好,楚洁,你也别去找他了。我去,我去好不好?我找这小子算账去,叫他别吹箫了,改吹他那根短笛。保证你们听了会高兴起来。”吕琨慌了手脚一面说,一面朝门外走。
   林亚娟却低着头,阻止说:“别去。让他吹吧,只有箫才能把他满腹心事吹出来。”
   刘爱华也红着眼圈,说:“吕琨,你就别管了。他是你们排长,你们还是一个区来的。你知道海鹏吹笛子和吹箫有什么不同吗?”
   吕琨抓抓头皮,叹了一口气。
   “唉……别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肖菊河是短笛和长箫高手。吹哪一种可就老大不同了,心情好的时候,吹笛子,心情不好才吹箫!”
   “既然这样,你怎么去叫他吹笛子?海鹏来兵团一年多了,我就从来没有听见过他吹箫,总是听见他吹笛子。真好听!激越高亢,听着叫人欢欣鼓舞。都说他不仅短笛吹的好,长箫更加动人,还真是这样。”楚洁也一改刚才的神态幽幽地说。
   林亚娟微微侧身拭去眼角的泪珠,低声对楚洁说:“楚洁,还是让他吹吧。肖菊河肯定有了天大的心事才会吹箫的。”
   听到林亚娟的话,吕琨突然一拍大腿。
   “啊呀,我知道了!刚才收工以后,指导员叫他去连部拿了一封信!他看完信,晚饭也没有吃,就带着‘黑虎’出去了。我追着问他,他说去巡渠。我也没有在意,不是明天就要放冬水了吗?看来这问题就在那封信里!”
   楚洁警觉地追问:“你看见是哪里来的信吗?”
   吕琨摇摇头回答:“没有。不过他的信肯定是北京来的。”
   谁也不再说话了。北京,这个时候,有谁不在关心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那里正在发生着叫全世界瞠目结舌的大事……
  
   9连连部。
   两张简易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文件。指导员陈岚岭坐在桌前,紧皱双眉全神贯注的看着手中的报纸。那是一张“人民日报”,一行套红标题赫赫印着《中共中央转发中央军委、总政治部的紧急指示——取消“军队院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在撤出工作组后由院校党委领导的规定”》,还有一篇署名文章《踢开旧党委,自己闹革命》。
   陈岚岭,宁夏本地人,今年33岁,从宁夏农林学院毕业后,分配到红柳堡农场担任林业技术员。几年下来成绩突出,入党不久又担任了红柳滩林业站站长。去年成立农5师的时候,自治区农垦局按照上级指示,将原本下属的所有农场、林场、牧场,全部划交兰州军区管辖。所有干部、职工也都交农5师调配。5师清理了一批不适合归入军垦建制的职工,并对所有留用的干部重新调配使用。他被任命为32团9连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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