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

摘要：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　拿着爱的号码牌 目录
　　
　　 相识
　　 相知
　　 离别
　　 离别的日子
　　 网络上的重逢
　　 成都的重逢
　　 在成都的游玩
　　 再次别离
　　 在多伦多的日子
　　 意外的发生
　　 重新站立
　　 牵手
　　
　　
　　 一、相识
　　 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其他的小孩子不同。
　　 其他的孩子3个月到4个月大就能站立抬头，12个月就能俯卧抬头，可是我要到了12个月才能勉强抬起头。其他的小孩子4个月就能用前臂支撑着身子，可是我也要到了12个月才能勉强支撑起自己。我三岁还坐在婴儿车里，因为我走不了路。三岁我才能勉强的叫“爸，妈”。我心里很想走路，但是我的腿支撑不了我的身体，会倒下去。我也很想说话，可是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妈妈带着我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有的说我是癫痫，有的说我是重度肌无力。我做过很多康复，但是疗效甚微。后来我被华西医院确诊为“重度脑瘫”我不能行走，必须坐在轮椅里。我不能自己抬起手吃饭，需要大人来喂我。我也无法和别人交流，因为我说不出我心里想说的事情。甚至我的大小便我都不知道。
　　 确诊后妈妈把我送到了社区的康复中心。他们叫“善工家园”。妈妈每天准时起床，给我穿上衣服，帮我洗漱了，喂我吃了早饭，就开车把我送到“善工家园”，然后去上班。
　　 在“善工家园”，有十多个小孩子。他们都不同程度的有身体或心理上的缺陷。老师们叫我们“蓝莓”，因为大人们都觉得我们就像水晶球易碎，像蓝莓需要小心呵护。每天，老师会给我们放音乐，那是我最喜欢的课程。在音乐里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奔跑，我只要安静地聆听那天籁般的古筝，钢琴曲，或者宏伟的交响乐，绵延不绝地在我心中奔跑。我也喜欢听一些流行音乐。喜欢周杰伦的《双节棍》，蔡依林的《许愿池的希腊少女》，还有孙燕姿的《遇见》。
　　 我们也要学习认识一些普通的物品，譬如肥皂，书包，铅笔，汽车等，学习认识简单的汉字，一，二，三。我对颜色很敏感，似乎每种颜色都能刺激我的神经。
　　 4月6号那天，老师教我们识图，我认识了气球，花朵。忽然老师拿出一张红色的救火车的卡片，我立刻觉得非常紧张，我想叫，但是我叫不出来，我张着嘴，哇哇地喊。老师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问我：“子睿，你想说什么？”我哇哇地叫，愈来愈紧张。甚至我的手臂都要抬起来了。轮椅被我摇的左摇右摆的。
　　 这时，一个结巴的，稚嫩的声音响在我耳畔“老，老师，他是，不喜欢，红色。”我感到松弛下来，虽然仍在“哇哇”，但是我不再摆动我的身体。我微微斜头过去，我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双胛下拄着小小的拐杖，高高的马尾辫，整齐的刘海，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深黑又深遂的大眼睛。一袭天蓝的连衣裙，白色的齐膝袜，黑色的皮鞋。她仰着大大的脑袋，左手不时抽动一下，左腿也微微抖动。
　　 老师把救火车的卡片从我眼前拿走，我立刻平静下来，停止了“哇哇”的叫，就像被温暖的宽广的大海包围着，我感到平静而温馨。
　　 我想侧过头对她表示友好的微笑，但是我扯了扯嘴角，脸上掠过一丝肌肉的痉挛，我连笑都是困难的。但是我看到她对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右脸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她叫邓可馨。从此，她的名字铭记在了我的大脑。她的小小的蓝色的身影也嵌入了我的脑海。她也是脑瘫儿，只是她是轻度的。
　　 认识可馨的时候，她六岁，我四岁。她已经在“善工家园”学习了三年了，从不会走路到能拄杖走几十米，不能抬臂到能比较自如地抬起手臂，熟练手指，语言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对于脑瘫儿，早期的康复是非常必要的。我四岁来到“善工家园”，在这个十余人的家庭里，我是最严重的患儿了。
　　
　　 二、相知
　　 就这样，我和邓可馨成为了好朋友。她是1980年11月出生的，比我大两岁。她出生时她妈妈的羊水破了没有及时赶到医院，导致大脑暂时性缺氧，轻度脑瘫。现在她能拄杖基本行走几十米，能自己抬起手臂吃饭，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她心里想说的话。
　　 每天早上，都是我和可馨最早到教室。妈妈因为工作原因，必须要提前半个小时送我到“善工家园”，可馨也是早早的，大概8点半的时候她家人就把她送过来了。她算是康复的比较好的孩子，会在早来的时间里慢慢地把昨天散落的卡片和书本收拾和归类好。这些时候，我就安静地坐在轮椅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拄着小小的手杖，慢慢地穿梭在课桌和椅子之间。用时而抖动的手去捡拾地上卡片，把课桌上的书本轻轻地叠放整齐，那么轻，那么柔，就像在抚摸她的洋娃娃。像一叶彩蝶在林间拂动着柔弱的翅膀。
　　 有时候，可馨会停下来，慢慢地踱到我的身边，用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扑朔扑朔地看着我，我也斜着头盯着她看。我觉得她真漂亮，让我想起大眼睛的芭比娃娃。稀黄的头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刘海整齐地遮住了她高高的额头。我们就这样相互看着，都不说话，清晨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一缕散发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真想用我的手为她拂去那缕发丝，但是我抬不起我的手。我轻轻地动动手指，嘴里嗫啜着：“发——”，可馨好像非常理解我，用手去那缕发丝。
　　 有时可馨会走到我的身边，断断续续地说：“你，想，喝水吗？”我扯扯嘴角，表示我早上已经喝了水了。但是可馨还是会从我轮椅的后袋里取出水杯，掀开简易的壶口，递到我的嘴边。这个时候，我觉得可馨主宰了我，我不会拒绝，乖乖地吞咽下几口。
　　 可馨会反复念我的名字：“游，子，睿”。我点头。很小的时候，还不到一岁，妈妈就强化我记忆我的名字，防止我丢失。所以在我的脑海里，“游子睿”是铭刻在大脑中的，就像铭刻在三生石上，任风雨飘摇，海水浸蚀，都不会抹去我这个名字的标签。而可馨的名字，是第二个不知不觉就铭刻在我心中，和我的名字站在一起的。
　　
　　 每天的早课是听音乐。古筝和古典钢琴曲居多。有《高山流水》、《梅花三弄》、《渔舟唱晚》等，钢琴曲有莫扎特的《月光曲》，贝多芬的交响乐，《天空之城》《童年的回忆》《蓝色多瑙河》等等。偶尔也会放一些流行的歌曲。我最喜欢的是孙燕姿的《遇见》。
　　 风轻轻地吹，阳光洒进教室，我沐浴在阳光下，音乐在我耳边萦绕。我感到我站在无边的旷野里，周围都是油菜花香，风轻拂过我的面颊；或者我伫立在小溪边，溪水淙淙地流过，花瓣散落在水面，似一叶小舟载着我的心绪远去；或者我沐浴在月光下，月华笼罩我一身，我在月下轻歌曼舞。。。。
　　 这个时候，我是最平静的。当老师放到孙燕姿的《遇见》，我居然在我小小的心里能哼上两句：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接下来是体能康复课。妈妈说，如果我的手臂能恢复到能抬起放下，最后能自己摇动轮椅，她就会非常的高兴。所以我也非常的配合。当老师给我推拿按摩的时候，我乖乖的一言不发，我心里想着可馨，她也能抬起双臂，我也要像她那样，我才能牵她的手一起玩耍，我才能为她拂去眼前的那一缕头发。康复的时候，我会浑身捆满带子，在踏步机上被动地移动双脚。这些我都不是很在乎，我真的很想为可馨拂去眼前的那缕头发。
　　 接下来是文化课。我接受能力并不差，很快我就学会认识“爸爸，妈妈”等字。也会认识小鸟是什么样子的，蝴蝶是什么样子的，大象是什么样子的。我心里清楚，但是我不能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出来。从口中吐出的往往是模糊的一个字：爸，妈，鸟，象，水。
　　 当我不能完整清晰地表达我的意思的时候，可馨大部分都能替我说出我心中所想。甚至于我要尿尿，可馨也能替我告诉老师。
　　 吃饭的时候，可馨也会来喂我，就像喂养她的孩子。她小心翼翼的，给我围上肚兜，一勺一勺地耐心地把饭菜送到我的嘴里。她会仔细地挑去辣椒。因为我们的身体不允许很重的口味。时不时，也会把水壶递到我的嘴前。
　　 可馨也有疯狂时候。有时候她精神亢奋的时候，会丢掉她的双拐，手扶着我的轮椅把子，一拐一拐地推我在走廊里疾步。因为手不能很好的控制，有时轮椅就会撞上柱子和墙角。我也不知道疼痛。这个时候我们都很快乐，一起哈哈乐起来。可馨的笑声很爽朗，回响在整个楼道。她会笑着对我说：“子，睿，你怎么，怎么这么笨，要撞墙。”我扯扯嘴角，嘴里呜呜地叫，尽情地表达着我的快乐。我们就这样用我们特殊的方式来表示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正常人是体会不到我们的快乐的。这是KTV，高档酒楼所不能感受到的快乐，也是我们用特殊的方式在表达对命运的抗争。
　　 我在班里是最严重的脑瘫儿患者。有的轻微的孩子有时会故意欺负我。拉拉我的头发，把我的轮椅往后翘的高高的，我真怕会倒过去摔在地上。有时还把我挤到墙角去。我总是一言不发。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的手动不了，腿也动不了。甚至说话都不清楚。我只是默默地承受，似乎小小年龄就经历了千山万水，平静如一滩死水。最重要的是，我根本做不了什么。
　　 可馨总是及时赶到，把欺负我的孩子挤到一边，黑黑的眼睛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使劲盯着那些孩子看，似乎是子弹射穿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无比慌乱和害怕。低下头匆匆离开。可馨转过头来，对我扬扬唇角，似乎在说；“放心，姐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事实是这样的，在我们共同生活的三年里，可馨就像我的姐姐时刻保护我，照顾我，和我一起玩耍。我们虽然语言不能很流利地沟通，但是一个眼神，我们就知道彼此的心里。
　　 可馨总是积极的，快乐的，刚强的，似乎什么都不能摧垮她的意志。
　　 但是有一天，可馨来的很晚，迟到了一个小时。我因此而慌乱，我怕可馨无声无息地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来和我一起听歌曲，一起推轮椅了。可馨到“善工家园”的时候，眼睛都是红肿的。我望着可馨，呜呜地乱叫，晃动着脑袋。没有阳光在可馨脸上，我感到很不习惯。下了课，可馨静静地把我推到一边，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望着我：“子睿，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妈妈，要，离开我们。”可馨的泪水就要滴下来。我虽然父母都对我很好，我体会不到离开妈妈的感受，但是我能感受到可馨童稚的心里那一铭心刻骨的痛，就好像我知道我一生都不能行走的时候的痛苦。我使劲点头，表示对可馨的同情，呜呜地叫：“馨，别怕，我。”我的意思是，可馨，有我在，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虽然我还坐在轮椅上，但是我要用全身心来安慰这个美丽的天使。是的，在我心里，可馨就是天使，是上天派下凡间来到我的身边的。
　　 可馨用小手摸摸我的头，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小酒窝绽开。“子睿，我，信你”，可馨点点头。其实都是可馨在照顾我啊，我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逗号，我能做的就是给她心灵上的慰藉。我是多么想守护着可馨啊。就像她的港湾，给她带来宁静和温暖。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常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的意外
　　 终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三、离别
　　 我7岁那年，可馨9岁。我要到特殊教育学校学习了。可馨因为爸爸的工作调动，要离开这座城市。
　　 那是2月的一天，风还很凌冽，吹的人脖子刀割一样，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妈妈把我裹的像粽子一样，准时提前半个小时送我到“善工家园”。
　　 可馨已经独自在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了。我看着她被风吹的苍白的小脸，心里真疼啊，泪水就浸出了眸子。可馨看到我，脸上露出小酒窝，她伸手为我抹去眼泪，抖抖用手从衣服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可馨，银川。我迷茫地望着她，可馨，这是什么意思？
　　 “明天，”可馨用手指指自己，“我就要，和爸爸，走了。”
　　 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滑出了眼眸，可馨，我的好伙伴，我的好姐姐，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了吗？我还一直想为她唱一首歌呢。我还想着牵她的手一起玩耍呢。我还想为她掠去那双大眼睛上的一缕秀发呢。但是，为什么，时光会过的这么快？快的让人窒息。来不及规划未来，离别就匆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