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言千语
作者: 泉庵
时间: 2014-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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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湾河里闹水鬼的事越来越让万言感到寝食难安,以至于焦虑和恐惧。 万言精于算计,且行事谨小慎微,但纵是如此还是备不住出事。 那天晚上他钻进地窨子
摘要: 湾河里闹水鬼的事越来越让万言感到寝食难安,以至于焦虑和恐惧。
一
湾河里闹水鬼的事越来越让万言感到寝食难安,以至于焦虑和恐惧。
万言精于算计,且行事谨小慎微,但纵是如此还是备不住出事。
那天晚上他钻进地窨子里面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他估摸应该有四更天了,尽管是六月的天,因为下了雨,他又是赤着光脚,所以觉得身上有些发凉,地窨子里的暖意一下子让他舒服起来。今天上牌桌的几个人万言大都熟识,都是邻村的硬梆户。他仔细看了看,除了顾算盘还是端着脸不露声色外,其他几个人脸色或阴或晴,万子顺面红耳赤,鼻尖上又像往常一样沁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珠,柳条子的眼角上也已经布满了眼屎,唯有麻二饼沾沾自喜。万言就知道输赢已见了分晓,他心中暗喜,有好买卖要来了。果然,麻二饼离了牌桌来掀他草蒌子上的棉盖子。这家伙肯定是独赢,于是万言捂了棉盖子不松手,说:
“就剩五匹儿了,说好了给俺村主任留的,他儿子生病了要吃油炸馃子哩。”
麻二饼是个打铁匠,半吊子脾气,一听就急了,说:“我管他啥鸡巴村主任不村主任哩,我给你四毛钱包圆,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万言心里清楚,尽管麻二饼半吊子,但出手一向大方,就说现在吧,其实他已经给得比平时多了很多了,但看今天这架式不一般,麻二饼定有大赢!于是万言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没法跟村主任交待呀。”麻二饼一听就要瞪眼的样子。万言赶忙装做害怕的样子说:“行,我豁出去得罪村主任了,谁让咱们有交情哩,这样,你给五毛钱,五匹儿油炸馃子全归你,也算你可怜可怜我,也别让我白挨主任一顿骂。”
麻二饼说:“五毛?我看你是跟我记仇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打造钥匙多要钱了?”
麻二饼说的打造钥匙的事是前几天给万言打造过三把钥匙,要了万言五毛钱,但麻二饼觉得真没给他多要。麻二饼脾气是不好,但是手艺确实不错,除了吃饭锅不会打,没有他不会打的。但他是真不愿意打钥匙。打钥匙很费劲,是个细得不能再细的活,还要打磨,很吃功夫的,要两天时间。但出力不讨好,要多了人家说你讹人,一把钥匙总共没有一两重,你却要一把镢头钱,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但要少了自己觉得划不来,所以他一般不接这活。但是那天他遇上了万言,软磨硬泡,麻二饼没办法,就给他打了,要了万言五毛钱。当时万言疼得直咧嘴,跟牙痛一样。
一提打钥匙的事万言竞有点慌:“这我可不敢哪......”
这时候,顾算盘插话说:“万言你真是个老狐狸,这算盘打的比我还精道。”
麻二饼还是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说:“讹人不得好死,让湾河里的水鬼弄死你。”
万言听了猛的一个寒颤,浑身激凌过后竟一身冷汗。
这条湾河很邪气,还有个名字叫湾别子,这是湾河两岸附近一带人们给这条河起的外号,意思是乖戾暴躁桀骜不训。早年间的那次湾河改道让人们现在想起来仍唏嘘不已。那一年的夏天大雨不断,几天功夫,眼见之地一片汪洋。六月初六,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暴涨,波涛挟裹着泥沙汹涌奔腾,如发怒怪兽般横冲直撞,原在湾河岸边的湾河南村在阵阵轰鸣中房屋眼睁睁一座座歪进激流,散架的门窗梁檩在大水中翻滚而下。大水过后,人们发现湾河改道了,硬是南移了三里地,湾河南村被夷为平地!失踪二百多人。很长一段时间不断有尸体在下游的泥沙中被挖出来,样子惨不忍睹。于是,平静下来的湾河看起来更弯了,当人们再像往常一样站在岸上时,突然觉得这湾河弯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候湾河南村因贫生盗,周邻湾河两岸乡里无不遭害,官府多次揖拿仍无济于事。后来就传说是因为湾河南村在河两岸行孽若怒了河神,这是河神命河鬼对湾河南村进行的惩戒,再后来,这个传说在湾河两岸如陈年的枯草在春天燃烧般疯了一样迅速扩散和蔓延,并在肆无忌惮的演义中持续升温,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处于何种心态,湾河两岸有了燃纸和烧香的人们,而且日渐增多,持续不断。一直到次年的六月初六这一天,似乎是不约而同,两岸村庄的人们携带香供纷纷涌上河堤,他们面河而跪,焚香上供,虔诚至极。自此,每年的这一天就成了沿河两岸九村一十八寨的村人们祭奠河神的日子,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年年总会有人被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湾河里。万言曾经和老婆在一起细数过他能记起的被淹死的人的名字,他记得头一个是个半大孩子,这孩子不干正事,糟蹋了邻家小女孩,邻家找上门来论理,几天后他竟放火点了邻家的做饭屋,弄得人人怕他。一次他去湾河里洗澡,一个猛子扎进去就没能再上来,后来尸体在下游四十里的地方找到的时候已经腐烂得看不清模样了。第二个应该是湾河南村的刘二坏,这家伙是个惯偷,白天以卖杂货采点,夜晚行窃,专偷牛羊。那晚他偷了湾河北村老万家的一条牛犊子,涉水过河的时候漏进了一个沙窝里,被流沙掩埋得只剩头颅露在上面。刘二坏从小在湾河岸边长大,水性极好,而且他过河时河水也不深,根本埋不住他。后来河水越来越浅,也越来越清澈,有人发现他的时候,只看见他露在外边的头颅已被鱼虾吞食得只剩下了森白的骨头,那样子让人毛骨悚然。这地方离老白的摆渡口并不远,老白说那晚他看见老万家的那条牛犊子从河水里惊慌地窜上岸,蹽蹶子从渡口跑过。老婆不爱听万言瞎叨叨,就打断他说,淹死的都是些坏良心的,咱又不坏良心你怕什么?万言回说,我怕什么。
当时万言觉得老婆说得有道理,但是现在,他听了麻二饼的话却有些害怕,脑子里一直闪现湾河里大水汹涌的样子。
万言突然变得心事重重起来,木痴痴地接了钱,独自往外走,他想,好在现在湾河里水不深,但他还是有些害怕。
地窨子外面雨后的夜晚特有的凉意袭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双手抱住了肩膀。
二
万言做一种小买卖——卖油炸馃子。这是万言家传,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学手艺。这是个喊破嗓子跑细腿的劳累活,白天他要和队里的社员们一样下地出工干活,而且干活的时候还要在队长面前表现得比其他人积极和卖力,只有这样,队长才对他夜晚卖油炸馃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这样,晚上他才能得以肩揹草蒌子走街串巷吆喝着卖掉十斤白面的油炸馃子,只有卖掉这十斤白面的油炸馃子,他才能赚到八毛钱,但问题的关键还并不在这里。
老婆看见他的那副在队长面前的孙子样回家就训他:“你怕他个啥呀?吓得蛋子都抽蓄到鬓角里去了!”
万言用眼角乜斜了老婆一眼,说:“你知道个屁。”这是万言和老婆说话的口头禅。“不知道现在啥风声啊你,公家提倡大集体,没说让自己做买卖,真要拿你说事,这就是个事。鸡蛋碰石头的事,你敢碰?”
老婆不屑说:“那郭大锤还开油坊了哩,人家连日工都不上,谁又咋了人家了?”
“你知道个屁。人家郭大锤和大队部里郭主任是一家,和公社王书记是丝瓜秧子亲戚,扯着筋连着蛋哩,你不知道?!”老婆还真不知道这事,不说话了。
万言仿佛得理不饶人:“咱趁个啥呀?啥都不趁,穷得叮咣响。咱害的啥病你不知道哇?”
老婆当然知道男人害的啥病。老婆暗想,万言快让儿子逼疯了!人穷志短,马瘐毛长,看到男人的这个样子,老婆就觉得很自责——谁让自已只会生儿子呢?
万言一切的烦恼都来自于大儿子万木桶。
万言老婆一气给他生了四个儿子,还挨肩,大的不大,小的不小。大儿子万木桶,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这在村里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未婚大龄男,如果万木桶的几个同龄玩伴都没结婚的话,也许万木桶的情绪反应还不会这么强烈,但现在除了万木桶,其他的几个人都相继结婚生子了,有的尽管是换亲,这婚结得不是那么光彩,但总归是把媳妇娶到屋里了,闩住屋门就是一个欢乐快活的恩爱小家庭。原先那几个玩伴和万木桶一样都是因为家里没有房而自已却已经长大,不再适合和父母住在一起,于是,就都住在了生产队的牲口屋里,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是个三间通,十五头牛马驴骒占了两间,他们几个人和一个老光棍饲养员住一间,睡在一个用玉米秸铺成的草炕上,他们常常疯玩得忘乎所以,还常和老光棍开玩笑、恶作剧,他们一直欢乐无比。但现在那几个玩伴都回家抱老婆去了,牲口屋里只剩下了万木桶和老光棍饲养员,那一晚他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意和空寂,老光棍一边给牲口拌料一边和他开玩笑,他理都没搭理,半夜里他听着牲口们咀嚼草料的沙沙声很久没有睡着。也就是从那时起,万木桶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少言寡语了,他的玩伴也再没有时间像先前一样和他在一起疯玩了。再后来,万木桶就经常看见他们背上驼了孩子出来玩了,有时候还看见人家老婆跟到街里来,他们在大街里打情骂俏,这让万木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弄得他心烦意乱。
其实万木桶的自身条件一点也不比别人差,身材匀称,长相也不丑,仔细看还是很周正的,这一点万木桶很有自信,他不止一次照着镜子审视自已,怎么比都觉得不比他们差,那究竟为什么就相不下媳妇呢?也没少让媒人领着去见面,但总是在等人家消息时就没了下文,万木桶为此很是纠结了一段时间,后来万木桶终于想明白了,一是他没有一个可以供他换亲的姐妹,二是没有结婚用的房子。盖不起房子肯定是问题的关键,尽管媒人不好意思对他们说,万言他们也不和万木桶说,但万木桶到底还是想到了,谁愿意和你把婚结到牲口屋里?再说,牲口屋是生产队里的,也不让结婚用的。没有姐妹他不怨他们,但没有房子结婚就让万木桶很难理解,万言他们卖油炸馃子已经好几年了,咋就没攒下一座房子钱呢?万木桶有些内向,他也问不出口,久而久之,这事就窝在心里了,有事窝着不好说出口,就显得他更不爱说话了。
但后来万言就发现儿子的脸色总是阴着,而且有时候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更多的是单独和万言在一起的时候,万木桶就把握不住情绪,不是摔坏了盆子就是打坏了碗。万言和老婆心里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很能理解万木桶的心情,他们看着儿子胡子拉渣的样子,都在心里谴责自已到现在都不能给孩子盖一座结婚用的房子,一直耽搁着儿子不能结婚。特别是万言,做为父亲他觉得真的是亏欠了儿子。越是这样想他就越觉得自卑,见了儿子都觉得没话说,谁让自己窝囊呢。
三
其实万言为此已经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他虽然自卑,但却懂得破裤子早伸腿的道理,儿子面临着订婚娶亲,这是要花钱的,生产队里出工干活是挣不来钱的,早在郭大锤油坊开张的那天起,他就在琢磨重操旧业了,开买卖的也不是郭大锤自己,有麻二饼的铁匠铺,还有万子顺的纸扎坊,柳条子的点心铺等,他们都是靠买卖给儿子挣了结婚房的,特别是郭大锤新盖的房子,看上去很气派,地基有砖脚,房顶有烧瓦,房架有椽子,这在村里让不少人眼馋的。他在看了郭大锤的房子后就他对老婆说:“一定要给儿子盖两间象样的房子。”老婆似乎没听懂他的话。看了看他没吱声,因为她还没见过郭大锤新盖的房子,不知道万言说的像样的房子是一座什么样的房子。她见过地基有砖脚但房顶却没有烧瓦的,或是房顶有烧瓦但地基却没有砖脚的,要不就是地基有砖脚,房顶有烧瓦,但房架却没有椽子的,还有一种就是他们自己住的这种司空见惯了的土墙、泥顶,几根木棍子架着一层高粱秸的房子。所以万言在给老婆介绍这样的房子的时候神彩飞扬。
买卖虽小,但万言自有万言的道理,他没本钱,也没势力,不能像郭大锤那样做那么大的买卖,也不敢像半吊子麻二饼那样明目仗胆。虽然大队和公社对此有了松动,但还是主张集体主义,一心为公。小心没大错,而卖油炸馃子是可以在夜间进行的,这样白天不耽误给生产队里出工,而且干起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人家万子顺的纸扎房和柳条子的点心铺,就连麻二饼的铁匠活有时也是夜晚做活的。
吃得起油炸馃子的大概和早年间没有多大区别,一类是村里当官的,支书副支书,主任副主任,还有在外地当官的或做工的人家,另一类是在夜晚干活的佣工,还有一类就是地窨子里打牌赌博的人。万言很用心,把湾河两岸的这些人家居住的地方、油坊、花工坊、赌钱的地窨子等具体地方摸得一清二楚,把这些人的需求掌握得恰到好处,晚饭前后要趁早先到周围几个村的干部家门口吆喝,晚饭有时候这些人要吃油炸馃子的,时间很集中,买卖都在这一会儿,有点紧,万言连颠带跑。过了这个点万言可以喘口气儿,甚至可以坐在谁家的门前青石台上和人们说会话。从两更天开始他要悄悄去这些油坊里,此时油坊掌柜的大都回家睡觉了,干活的伙计们要偷着用棉籽油或者棉籽换馃子吃,郭大锤油坊里的伙计们总是和他开玩笑说,我们这么照顾你买卖,你再不打酒来,我们可不吃你馃子了。万言说,下次一定带酒来。最后才是地窨子里的那些打牌赌博的,这时候他们也分出个输赢了,他们吃得更痛快,赢家觉得钱是拾来的,吃到肚里才是最牢靠的,但多是拿回家里给孩子老婆解馋的,输家有时候也吃,不吃就输了,输了就是仍了,不吃白不吃。总之这些人是最不拿钱当钱用的主儿,所以他的油炸馃子总是在地窨子里卖完最后一匹。每天夜晚,他肩揹草蒌子,手提洋油马灯,像一个鬼火游走在四乡八邻,一声声沙哑的吆喝在夜间传得很远,成为很多孩子被窝里甜美的奢侈,假如一晚没听到油炸馃子的叫卖声,孩子们躺在被窝里就会对大人说,今儿卖油炸馃子的没有来。孩子还没有说完涎水早流出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