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秋雁
作者: 君之竹
时间: 2014-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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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纤细微弱、带有一丝哭腔的声音:“是冀阳吗?”话音很熟悉。她是我的中学同学,曾经的红颜知己,现在的
摘要:我刚要开门,后面突然传来了秋雁的喊声:“冀阳!”喊声柔柔的,颤颤的,满是哭腔。我不得不转过身来。只见她上身微微前倾,两臂前伸,双手微张,眼里冒着火一样的光芒:“让我吻吻你好吗?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追求了,冀阳!”
一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纤细微弱、带有一丝哭腔的声音:“是冀阳吗?”话音很熟悉。她是我的中学同学,曾经的红颜知己,现在的高干夫人。贵妇人突然来电,我很吃惊,立刻回答:“是我,你有事?”
“下周我要到你们那儿开会,咱们见见面好吗?”
“好啊!在哪?”
“在冠华宾馆,具体时间到时我再和你联系。”
电话里的她说话不带一点硝烟味道,很平和,完全出乎我预料。
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恨透我的她,几次写信骂我、讽刺我、挖苦我,为何又要主动约我见面?是旧情复发还是要加强“火力”,当面攻击?
二
她叫潘秋雁,初中、高中都和我同班,比我大两岁,一个身体柔弱、面色白净、不爱说话、文静内向的女孩。我俩平时很少接触,说老实话,我开始并不喜欢那种病怏怏的、说话扭扭捏捏、过分内敛的女孩儿。直到初三,我发现她开始主动接近我,理由自然多种多样。我们的接触开始多了起来。
毕业离校的前一天,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神秘地把我叫到一棵槐树下,脸红红的,一句话不说。趁我不备,突然把书塞到我手里,便快步跑开。当我回到家打开时,发现书里夹着她的一张照片,书页的空闲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所谓评语、感悟。我从字里行间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当时我虽然有点发晕,却也没有想入非非。不过自此我对她的看法开始转变,柔弱纤细的身体,有些苍白的脸庞,内向的性格,她这些本来令我反感的特点在我心里渐渐演变成了“病态美”。
高中开学后不久,她偷偷问我那本小说看了吗?我说看了。她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再说什么,就又急急问,我写的那些字怎样?我淡淡地回答,不错,你对书中故事的领悟准确。她又问,就这些?我说,就这些,还要什么?她显得很失望,瞪了我一眼,怏怏而去。
三
高中几年,她像姐姐一样关心我,照顾我,虽亲密无间,却最多算作知己,没有实质性进展,谁也没把对方看成恋人,至少我心里是如此。
到了大学,我立志要当一名科学家,一心扑在学习上,我们相处异地,书信往来也没有多少,仅有的几次也只是聊聊各自学校的新闻和学习情况,关系仍然没有向前跨越。
记得大二的那年寒假回家,我俩突然在北京站相遇,她是在那儿倒车,我正好买的是同一个车次。一路同行,给了我们说话的机会。虽然都有自己的座位,却为了方便,我们一直站在车厢的连接处,不在乎那里漏风寒冷,也不怕车轮摩擦道轨发出的刺耳噪声。她仍很内向,话语不多,还像过去那样嘴角上翘,微微而笑;一双大眼忽闪着,黑黑的眼球一直不离我的脸庞。而我却侃侃而谈,给她讲我的专业,描述我的未来,大谈我毕业后将奔赴内地核基地,那要坐三天三夜火车,再坐一天敞篷汽车,最后骑着骆驼穿过大沙漠,在一个蓝天白云遮盖的深山沟里从事神密且神圣的研究事业……
她痴痴地听着,眼里发出亮光,说:“将来我也跟你去,怎样?”话音还是柔细微弱,隐含着一丝哭腔。我说:“你身体那么单薄,到了戈壁滩,一阵风沙就把你埋了。”她撇撇嘴:“那你将来的家安在哪?”我豪气十足:“先事业后家庭。”她显然有点扫兴,不再看我,扭头望向车外。此时,一列相向而行的火车响着刺耳的汽笛声轰然开过,从车厢底部灌进一阵冷风。她突然握住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我轻轻把她的手拨开,摇摇头,丝毫没有留意她的眼神和表情。
要知道,那年她二十三岁,已是个成熟的女青年。我虽小她两岁,自然也有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爱情要和风细雨,循序渐进,就像一棵小树,要沐浴阳光、雨露,渐渐长大成熟。过早、过急、过快都会同拔苗助长一样适得其反。而她或许喜欢暴风骤雨,轰轰烈烈,这和她内向的性格恰恰相悖。正由于此,直到那时我对她的感情仍然还停留在一位慈祥的姐姐阶段,并没发展到爱的地步。
一次良机错过,她没有灰心,继续在寻找更好的机会。
终于到了我们县城。下车后秋雁坚持要我到她家住一夜,明天再走,因为我家距县城还有五十里路程。我拗不过她,只得服从。
见到我,她的爸妈一阵紧张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热情起来,端茶倒水,拿毛巾让我擦脸,好一阵忙活。特别是她妈那双贼一样的眼一有空便在我身上反复扫描,像在市场买土豆那样,认真仔细,唯恐漏过任何瑕疵。
那夜,他弟弟让出了他的床,我和秋雁同住在东厢房。我们不是同居,虽然同屋,却分住在两头的里间屋,中间隔着一个放杂物的堂屋,还有两个门上挂着的棉门帘。她翻箱倒柜,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棉被,这棉被一定是头次使用,因为我闻到了新棉絮的微香气息。枕巾也是新的,是印着一朵鲜艳的牡丹花的那种。
秋雁认真地为我换了床单,铺好床,展开被,又端来热水让我洗了脚,还仔仔细细地拉紧了窗帘。毕竟是在她家里,当着她的家人,当然不能太随意,我们并未过多攀谈,便各自睡去。
恰逢腊月十五,月亮像一个圆圆的银盆,悬挂在院落上方。即使月光不能直射进来,熄灯后,通过窗帘还是透射进了光亮,屋里的一切仍然清晰可辨。可能因我刚经过期末考试,也可能是在火车上站了一路又说了一路,我的确累了,钻进被窝便沉沉入睡。
不知是何时分,我脸上突然觉得痒丝丝的,像是一个毛毛虫在爬动。迷瞪中我下意识地抡起胳膊,用力拍去……感觉手掌明明打在了脸上,但我的脸却没感到丝毫疼痛,倒是哭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只见秋雁站在我床边,捂着左脸,在委屈地啜泣。还没等我说话,她边小声骂着“你混蛋,太无情,太过分了”边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她的卧室……
四
我的无情让她伤透了心,尽管我是无意的,百般解释也毫无效果。
她开始恨我,以至于差不多四年时间没有与我通信,我们断绝了来往。我心存内疚,我忘不了那夜她委屈的哭声,忘不了她带着五个红指印的那张“病态美”的脸。
直到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后的第二年,我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于陌生城市、字迹却十分熟悉的信件。我忙打开,正是秋雁的来信,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我的通信地址的。我既惊喜又担心,忐忑不安地把信打开。
冀阳:
你可能早已把我忘记,但我却怎么也忘不掉你。我忘不掉你的冷漠,忘不掉你的无情,更忘不掉你给我的那记耳光。之后我很恨自己,我为什么那么傻?竟然一再挽留你到我家住宿,甚至夜里自作多情地去偷吻一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可知道,那记耳光对我来说会是多大的教训?尽管事后你百般解释,说的确已熟睡,是误把我的头发摩挲你的脸当成了毛毛虫在爬。可是,一个皓月当空、宁静无比的夜晚,该是多好的机会啊,若你真的对我有感情,怎么能会安然入睡?
我真怀疑你是个冷血动物。
冀阳,思考多日,我终于明白,在你心里,也许我是个根本不值得你爱的人,你是高材生,你决不会“低就”。尽管我煞费苦心,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也无论如何激不起你对我哪怕是一点点爱的涟漪……
我最终不得不选择离开,即使痛苦万分。
之所以直到现在我再次给你写信,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无论对你还是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喜事:我结婚了。对不起,没给你留喜糖。
这下你总算可以放心了,不必担心我再去纷扰你物理学家的心,影响你伟大神圣的研究事业了吧?
你一定会问,我的爱人是谁?说到他你可能还记得,他是初中和我们同年级不同班的江光云。提起他,你可不要嘲笑,现在的他已是今非昔比,变成了一个你根本不可想象的帅小伙子。
可以告诉你的是,江光云很阳刚,很爱我,对我很体贴。他政治上要求进步,大学二年级就入了党,现在已是单位的培养对象,列入了后备干部名单。我坚信他前途无量,我的未来也会因他而无比幸福!
好,就写这些。
记住,我并未要求你一定回信。
再见!
潘秋雁
年 月 日
这封信我反复看了多遍,终于嗅出了一点味道,她是在抒发不满和怨恨。当然我对她的不满和怨恨并不太在意,心理倒是酸溜溜的。一个在我心中占有一定地位的女子最终成了他人的老婆,我能不吃醋吗?江光云,我认识,印象很深,不就是当年那个两颊和下巴长满黑黝黝的绒毛,鼻孔里常有个“白虫”探头探脑,一坐下来就挽起裤腿双手在膝盖上搓着黑泥儿的那个邋遢小子吗?什么阳刚,什么爱她、疼她,什么前途无量,纯粹是在我面前显摆,对我施以报复。
心里不是滋味也毫无办法,人家已经结婚,懊恼也是枉然。我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封信,尽管她表示“没有要求”。我的回信很短:祝贺她新婚大喜,愿她们相敬相爱,白头偕老。最后还说了句“希望你好自为之”。
五
她的结婚并没有完全中断我们的来往,每隔几年我都能收到她一封信。记得之后的一封信是告诉我,她的家已搬进省城,因为她丈夫江光云已升任省交通厅副厅长。她家突然热闹起来,一到周末便宾客盈门,她很风光。她说,即使当了副厅长,江光云仍然视她为掌上明珠,怜惜她身体单薄,继续承担着洗衣、涮锅、洗碗等大部分家务。除了风光,她还继续享受着幸福。
三年后又接到了她的来信,这封信再次春风得意地告诉我,江光云被扶正了,升为省交通厅厅长。她说,她曾预言他前途无量,果然没错,她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她还说,她们再次搬了家,住进了一套四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家里雇了保姆,与繁琐的家务劳动从此宣布“拜拜”。
她还在信里阴阳怪气地问我,你这位梦想成为科学家的高材生,近几年怎样?没有我的羁绊,你的事业发展一定会突飞猛进吧!可我一直没发现中国科学院院士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啊……
除了炫耀,就是辛辣的讽刺,刻薄的挖苦。报复,还是报复!
毕竟当初是我对不住她,对她的讽刺、挖苦、报复只能默默承受。我还单纯地自我安慰,即使在报复,说明我在她心里并未完全泯灭,她还想着有我这个人存在,可以作为她肆意宣泄情绪的对象。
六
她的电话让我思考了多日,见还是不见?要说我已把她完全忘记那是谎言,毕竟我心里还有她的一席之地。心想,时过境迁,我俩之间的恩怨或许能彻底化解。但我又有些惧怕,害怕见面后她会以贵妇人的姿态羞辱我、戏弄我,甚至会唇枪舌剑地攻击我,毕竟她已不是以前那个文静内敛的女孩儿。但拒绝邀请似乎有失男子汉的气概,不管三七二十一,兵来将挡,水来土堆,去为上策。
冠华宾馆在本市赫赫有名,属超五星级,装潢考究,设施豪华。可以说本市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能走进它的大门。秋雁能在那里开会,可见会议级别之高,非同一般。
我是骑着自行车按时赴约的。那是会议结束前的一个晚上,宾馆大厅电梯口的一个告示牌还竖在那里,上面写着“4号高速公路投资通报会会务组设在1364房间”。
马上要见到秋雁,我再次紧张起来。二十多年了,期间发生了多少变故?她已是厅长夫人,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乡下姑娘,她有了哪些变化?见了面她会怎样对我?
到了十六层,我走出电梯,脚步沉重起来。我甚至瞬间犹豫,算了,回去吧!我差一点就要按电梯的下行按钮,但又害怕突然遇到她那会多尴尬?思忖片刻,嗨,管她呢?厅长夫人又怎样,不至于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魔把我吃掉吧,何况是她约我来的。
我在铺着彩色地毯的楼道里左拐右拐,心里敲着小鼓寻找着她告诉我的房号,找了半天,才在尽头看到了1618。站在油黑锃亮的门前,我抬起手又放下,放下后又抬起……试探了几次后终于颤抖着手按下了门铃。
七
门开处,一个身体臃肿的女人出现在眼前,我怀疑是否走错了门。
她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像突然醒悟了一般说:“是冀阳吧?终于又见到你了,进来进来!”脸上没有怒色,一团和气,说话声仍然纤细微弱,带着一丝哭腔。让我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搀住我的左臂,客气地把我护送到一个豪华真皮沙发上,说:“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随意,嘛都行。”
在她去准备饮料的瞬间,我扫视了一遍客房。这是一个大套间,奢华至极我见所未见,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总统套间?既然是厅长夫人,她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
她端过一杯浮着泡沫的咖啡,双手捧住轻轻放在茶几上:“卡布奇诺,不知喝得惯喝不惯?”我没听懂这几个字,但又怕她瞧不起,只好客气地应付:“无所谓,谢谢!”
她又问:“抽烟吗?”
“抽,坏毛病只添不减。”
她走进套间,拿出了一条软“中华”,手里还有一包打开的,说:“谈不上是毛病,抽烟也是一种享受。这条‘中华’你拿走。”她从另外一包里抽出一支,递给我,又拿过宾馆客房的火柴,麻利地划着,红褐色的火苗向我靠近,我也毫不客气地把嘴伸了出去,点着了香烟。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她拿过一个坤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盒子,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女人专用烟,也同样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