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卵
作者: 金龙
时间: 2014-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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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卵的老婆不让他上床。” “是啊,那么一根木卵,谁愿意同他在一块?” “他那是自作自受。” ……
摘要:半世窝囊人称木卵,叹矣; 一时见义顿为英雄,赞乎。
“木卵的老婆不让他上床。”
“是啊,那么一根木卵,谁愿意同他在一块?”
“他那是自作自受。”
……
凌家人的议论均指向一个人——木卵。
木卵是凌家人对没有什么用的男人的一种轻蔑的称呼。“卵”除了表示人的男性身份外,还含有某种侮辱人的意思。“卵”的前面加一个“木”字,表示这人呆头呆脑,极不灵活,就像木头一样。这就使得原本轻蔑的意思又增加了一层。
被称为木卵的这一位,姓凌,名中发。说起他的“木”来,还真有许多话可说。就说一件最能表现他“木”的事情吧!
他出生于1955年,初中毕业后,就回到家乡凌家,与农具打起了交道,本以为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了,没想到幸运之神却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那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制度,上工农兵大学、中专或技术学校不是凭考试成绩,而是靠推荐。由于他的父亲担任着大队的党支部副书记,所以他就被推荐上了。
他上的是一所专门培养驾驶员的技工学校。农村里有个传言:“喇叭一响,黄金万两。”说的就是汽车驾驶员的灿烂前程。
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三年的技校读下来,他竟然没有学会开汽车!最后被分配到城里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当起了汽车维修工。
由于有了这样一番经历,人们开始不叫他的名字,而改叫他“木卵”了。
木卵不仅没有学会开汽车,连骑脚踏车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他都没有学会,倒是学会了行走如风的本领,人家骑脚踏车恐怕未必撵得上他。
“他就是一根木卵。”凌家人纷纷说。
木卵并不总是木,有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灵。
就比如说记官员的名字与职务吧,他记得比谁都牢。现任的领导人,从国家到省到地区到县,什么人担任什么职务,他可以一个不漏地说出来。
看电视,人家看到那些个领导人参加什么活动的报道,都恨不得立刻换台。管他阿猫还是阿狗在台上,只要他能给平民百姓一条活路就行了。
木卵却不同。他的眼睛盯住电视里的领导人,连眨都不眨一下。第二天,他就找到了与人交谈的话题。
“某某省委书记调中央去了。”
“某某市委书记被降职了。”
人家对这事情不感兴趣,就说:“你老是记这些官做什么?他们又帮不上你。”
他“嘿嘿”一笑。碰到下一拨人,还是要说同样的话题。
我们可以说他的政治敏感性强吧?
“像他这样的官迷,应该让他当官才是。”
木卵并不是没有当过官。
那还是在生产队里修理地球的时候,大概是嫌弃生产队长的官儿太小吧?竟然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啥品也算不上的官。有人说:“让中发来当吧!”其他人看在他父亲是大队副支书的份上,也就在他的碗里放入了一颗豆。一清点,足足有四十一颗。
刚当上生产队长的那几天,他挂着一只哨子,一到出工时间就“瞿瞿瞿”地到处吹,口里还叫着:“出工了!出工了!”一天到晚忙得屁颠屁颠的。
有啥脏活累活什么的,他总是自己第一个去。这样,人家自然也就服从他的调派了。
而且不怕得罪人。凌老三的老婆拾稻穗时,顺手将长在田里的谷穗掐了几支。这事被他晓得了。在全体社员会上,将老三老婆好一顿数落,就差没有送她去吃官司。
凌星儿在田角地头开了几分地,种上了瓜呀豆的。这事被他看见了,认为这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恶狠狠地扬言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于是那些瓜呀豆的就遭了殃,还没有等到“得瓜,得豆”的时日,就被几锄头给铲掉了。
这就注定了他的这个官是短命的。下一年的生产队长选举,他的碗里只有三颗豆。
就在他生产队长落选后不久,他被推荐上了技校。泥饭碗换成了铁饭碗。把凌家的后生们一个个羡慕得直流口水。
突然有一天,木卵的铁饭碗被收走了。
那几年,中小企业刮起了一阵改制的风,木卵所在的汽车修理厂也由集体企业变成由个人承包的企业,需要裁减一部分人员。由于木卵能力比较欠缺,他首当其冲地成了改制的牺牲品。
木卵下岗了,听说还领到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补偿金。
下岗以后,木卵失意过一阵子,但不久就心安下来了:下岗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于是电视新闻照样天天看,这官那官照样不停讲。
老婆看不下去了。时不时要找出一些事来和他吵嘴,经常不给他好脸色看,最后终于发展到不与他同床了。
凌家人劝他:“这样的老婆,跟他离了算了。”
木卵不是没有动过和老婆离婚的念头。但是不能离,因为他对丈母娘已经有了依赖。与老婆离婚,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木卵是“嫁”到他老婆那里去,准确地说,是作为上门女婿“倒插”到女方去的。
女方的家就在木卵原先工作的汽车修理厂所在的城市里。
当初媒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木卵还因为女方是农业户口,犹豫了好半天:自己好不容易将泥饭碗换成了铁饭碗,跳出了农门。如今又要进入一个新的农民的家里。
女方的名字叫苏贞,人长的非常一般,一般到走在大街上,也没有人会多看她几眼。
但木卵不晓得,城里的农民和山村的农民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有很大的区别。
城市要重新规划,苏贞母女的老屋要拆掉,于是他们分到了一块地皮,而且领到很大数目的一笔拆迁安置费。于是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建起了三层楼房。
“你嫁过去后,等老太婆一死,她那房子和钞票还不都归了你?”媒人看出了木卵的犹豫,这样对他说。木卵还算有一点经济头脑,终于答应了这门婚事,将自己从山村“嫁”到了城里。
婚后一年,他和苏贞便有了一个女儿,取名凌明。按说他是上门女婿,女儿可以不跟他的姓。但看到女方母女也没怎么计较,于是女儿就姓了“凌”而不是“苏”。
再后来,苏贞被城里一家医院招去,成了编制外的合同制工人,和木卵一样,领起了工资。她开始对木卵看不顺眼了。
“要是你当初学会了开车,没准现在都做老板了。还要干这破修理工?”当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候,苏贞免不了要抱怨几句。
也难怪苏贞抱怨。这汽车修理工,每天跟汽油、柴油、机油打交道,有时还要钻到汽车底下去,弄得身上一股子油味,那手也是黑乎乎的。与木卵睡在一起,那身上的味道,闻了就想吐。本来想温存一番的兴致,顿时荡然无存。
“爸爸,你怎么就学不会开车呢?”已经上幼儿园中班的女儿凌明,也这样问木卵。
“你们都给我少说两句,没人当你们是哑巴!”丈母娘看不下去了,马上出来替木卵解围。
在丈母娘看来,虽然这个女婿人是“木”了点,但老实本分,对老人也孝顺。苏贞找到了他,而且是倒插门的,可以说是烧到了高香。因此,当小两口发生口角时,丈母娘总是偏向着女婿,使苏贞觉得她有偏心。
木卵下岗后,将所领到的补偿金全部交给了丈母娘,并且和丈母娘商量这事怎么去跟苏贞说。
丈母娘觉得还是先瞒一阵子为好。让木卵每天上班时间到了照常出去,下班时间到了再回家。到了发工资的头两三天,丈母娘已将事先准备好的钞票暗中塞给了木卵。到了发工资的那一天,让他再把钞票交给苏贞,并且说是“小凌这个月的工资”。
为了使木卵将来老了可以领到养老金,丈母娘又瞒着女儿,替木卵交起了养老保险。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最后还是被苏贞知道了,吵着闹着要和木卵离婚。
木卵可以和苏贞离婚,但不可能离开这个家。因为一旦离开这个家,就断了养老保险,那他将来老了的生活可真过不下去了。
于是,这种不离不合的夫妻分居的生活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我得设法找点事情做做。”木卵心想。要是自己有了经济来源,就可以解除对这个家庭的依赖了。
木卵于是去了外地的一家汽车修理厂。“这次可要表现好一点,别让人家小看了。”木卵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到了一家新的单位,由于人们不了解他的既往历史,没有人时不时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心情比较好。心情好了做起事情来效率就高,所以给老板的印象并不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毛病渐渐暴露了出来。有一次,老板通知早上七点加班,而他正在看七点的早新闻,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官员一眨不眨,不知不觉就误了时间。赶到厂里时,免不了被老板一顿臭骂。
还有一次,不晓得怎么搞的,在和同事谈论着这官怎样,那官如何的时候,竟然将客户车里的一个价值上万元的部件给弄坏了。于是客户和老板打起了拉锯般的官司。
这两件事情一出,老板再也不敢用他了。他最终还是被炒了鱿鱼。
被炒鱿鱼后,他只好打道回府。有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丈母娘怕他出事,除了给他送去一日三餐外,还宽慰他说:“找不到工作有什么的?丈母娘养着你。”
虽然丈母娘这样说,但木卵心想:自己一个壮年的大老爷们,不能挣到钞票赡养老人也就罢了,反倒要老人来养着自己,这是无论如何也讲不过去的。
但是,做点什么事情好呢?
于是他去了一家餐馆,干起了端盘子洗碗的营生。
一天,餐馆里来了一个人,使得木卵颜面扫地,发誓再也不干这活儿了。
那来的人是木卵初中时的同学,如今已经做了地区教育局的副局长了。
那副局长一见木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看来,自己的同学也算是个汽车驾驶技校的毕业生,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你是凌中发吧,”那副局长同学腆着大肚子,用轻蔑的眼光扫了一下木卵,问道,“你怎么干起这事情来了?”
“一言难尽啊!”木卵闪烁其词地说。
“你可以来找我呀,我在地区教育局,你说找刘副局长就行,”副局长同学说着,打开胀鼓鼓的皮夹,抽出了一张名片,丢给了木卵,说,“找我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经常出差,挺忙的。”
哪位副局长同学走后,旁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和人的差别可真大,同一个班里出来的,一个做了大官,一个只能给人打下手。”
“赶紧去找老同学吧!没准他真能给你找点事情做。”
木卵却有自己的想法。回到家里以后,他便将那张同学塞来的名片撕成了碎片。
木卵回想了一下,当年一起砍柴的伙伴和同学,有的大学毕业当起了教师,有的经营生意做起了老板,有的削尖脑袋当上了大官。没有一个像自己这样落魄。
而在这些人中,有的当初还得到过自己的帮助的。不晓得在它们的头脑里,是否还记得我凌中发?
这受到木卵帮助的一个人,大学毕业后在县中学教了许多年的书。由于缺少联系,木卵不晓得他还在不在原来那所县中学。
这位教师同学跟木卵上下村,小时一起砍过柴,初小、完小到初中,还在同一所学校读过书。初中毕业后,也曾回乡种了几年田,后来当起了民办教师,凭自学考上了宁波师范专科学校。
当时木卵还在第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工人。听说这位同乡兼同学考上了大学,很为他高兴了一阵子。他知道从自己的家乡到宁波,要转好几次车。初次上学行李不少,转起车来甚为不便,而且要花不少的车费。于是主动替那同学联系了一辆开往宁波的零担班车。
在那同学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他就把同学接到家里,对着老婆、丈母娘和女儿说:“这是我小学的同学,考上宁波的大学了。”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出马,将那同学送上了汽车。
那同学在宁波读了三年的书,要毕业了。木卵又搭上顺风车,到金华去接他。途中三人的吃饭开支,包括送给驾驶员的香烟,都是木卵掏的腰包。好在那几年还没有改制,木卵每月领着国家的薪水。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位同学工作以后,他们就很少见过面。没准他早就将自己给忘记了吧?木卵心里这么想。
可是,有一次,木卵没事在街上闲逛,却意外地碰到了这位同学。经过交谈,才知晓同学已经离开了原先的县中学,被抽调到这个城市的一所中学来了。
木卵很为这位同学的不断进步高兴,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一直走着背时的运。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听说那同学在中学里教着语文的课。木卵知道这同学的语文功底不错,尤其在写作方面很有一套。他在小学和初中时写的作文,常常被老师拿出来念给大家听。
木卵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这一年正好在高三,其他各科成绩还可以,就语文尤其是写作方面有点薄弱。于是请老同学抽空为女儿辅导一下写作,老同学一口答应了。
木卵还真有过接触大官的机会。比起他那副局长同学,那些人的官不晓得要大多少倍。那是一位本地的残疾人书法艺术家为他创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