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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岗往事

作者: 紫墨青函 时间: 2014-06-08 阅读: 77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凤鸣岗,没去过的人乍一听,必然认为是个极美的地方。读过几本书的人,自然而然还会联想到《诗经·大雅卷》,认为彼此必然有甚源源。“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

摘要:凤鸣岗,没去过的人乍一听,必然认为是个极美的地方。读过几本书的人,自然而然还会联想到《诗经·大雅卷》,认为彼此必然有甚源源。 凤鸣岗,没去过的人乍一听,必然认为是个极美的地方。读过几本书的人,自然而然还会联想到《诗经·大雅卷》,认为彼此必然有甚源源。“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但此凤鸣岗遍野不见一棵梧桐树,有的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说夸张点,天上的云彩都不愿停留。因为没有梧桐,所以,这里只有凤凰依依不舍的离音。可为什么还取这般雅气的名字?个中悲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凤鸣岗于我,所有的联系就因为一个姑妈嫁到此地。后因随父亲调职他乡,路途遥远,所以基本上不怎么来往了。再次踏上这块土地,是因为表哥葛老三,也就是姑妈的儿子去世了。前不久还联系了的,怎么突然就去了?本来是走不开的,然表哥的后事无人打理,父亲亦老迈,难以成行,我只好勉为其难走此一遭。
   表哥是孤独的,我知道。自姑妈去世后,他就更孤寂了。以前,我们联系是不多的。后来通讯发达,手机普及了,这才彼此多了问候。或是无人诉说悲苦,他只能找我吧。就这样,他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面——不幸。表哥的婚姻,是不幸的。这不幸,来源何处?
   有时候我在想,爱,究竟有几个意思?有人说,爱便是让她得到快乐。所以,得放手时须放手。仿佛有道理……道理替代不了真实的感受。倘若她一个人快乐,而我不快乐了,这种爱是不是很悲哀?持此论调者,莫约是装慷慨罢。有人说,爱是守候,无关朱颜易老,无关岁月轮回,我愿意!可无期无望的等待,是不是很傻?无望倒也罢了,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埋进去?唉,人太痴心,也不是件好事吧。
   【一】
   “葛老三,你个傻球魔怔个球球?队长在喊!”冬青踢了葛老三一脚,“那头有你婆姨么?天天瞅,也没出来个鬼影!”
   葛老三不认识似的望望冬青,不温不火地问:“甚事?”
   “窝子掏好了,队长喊你填炮呢。非得老子跑过来,你耳朵聋球了?”说完,冬青气哼哼地走掉了。
   葛老三慢吞吞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朝山外望了望,这才慢慢朝矿坑走去。
   葛老三没脾气,很好欺负,很多人不把他当回事,特别是年轻人。就算是一个孩子,朝他啐一口吐沫,他也当不知道。可稍微上点年纪的人,都不忍恶语对他。可怜的人啊!
   炮眼的位置、深浅、大小,都是按自己的要求完成,葛老三很满意。他慢条斯理地装好炸药,插入雷管、导火索,然后走到一边点燃一根烟,看着其他工友离开。当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黄昏里,葛老三将快要熄灭的烟屁股头凑到导火索上,看着嘶嘶冒起烟了,这才起身离开,不紧不慢。
   很多人都搞不明白,队长怎么会让这木头木脑的人来放炮。要知道,采石场,放炮是第一要命的活。冬青刚来没几天就对队长表哥说:这十几号人,总有一天都会让这木头蹦上天。这句话,刚来不久的人都会说。但“不幸”的是,至今都没应验。恁大个凤鸣岗(现在似乎该叫雷鸣岗了),采石场怕不有几十家,哪年不炸死几个十几个工人?但陈德胜这个采石场,从来没出过这种倒霉事。所以,他采石场的位置虽然不好,但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有心人仔细观察过,每次起爆,葛老三都是堪堪走进事先设定的安全地带。而每次安全带的设定,都是根据炸药量、炮眼位置、深浅、大小来定的。也就是说,每次都不是固定模式。那他怎么就这么准确?有好几次,崩开的石头就落在他身后十来米,而他还不慌不忙的。倒让旁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怎么就那么得心应手?天生就是放炮的吧!人们只能如此解释。
   葛老三不是天生就那么木的,他也有过鲜活的日子。
   现在常有人纳闷:他活着干嘛,难道就是为了放炮?有谁知道,葛老三的世界,都在夜晚不眠的回忆中。
   往事如风烟,绕过去又绕回来,绕过去又……
   凤鸣岗风水不好,留不住好姑娘、婆姨。过去,常有失魂落魄的男人站在高岗上哀嚎。不知什么时候,哪位略通文墨的失意者,请来石匠,在凤鸣岗最南端,最大的一座石头山上刻下了这几个字。这便是凤鸣岗名字的由来。现在,这座大石头已经消失,变成某座建筑的一部分好久了。字,当然也就无处可寻,但凤鸣岗还是走不出魔咒。
   葛老三有婆姨……也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是。
   凤鸣岗最好看的姑娘,要和人结婚了。这的确让很多小伙子难过——无论她和谁结婚。
   巧云是个漂亮的女孩。她和葛老三是前后村的,从小学到初中毕业,都是同班同学。他们在一起,没有人认为会有结果。原因么,巧云漂亮。但凡有点模样的女孩,都不甘心留在这鸟不生蛋的山旮旯。很多过往都在加强这说法的可信度。无论当初爱得多么轰轰烈烈,最后都惨淡收场。
   年轻时候的葛老三,因为爹离世早,又没有帮衬,自然就只剩下穷。但他却不认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很多人都还习惯着政府救济的时候,他已经转起脑子,怎么去改善目前的困顿。葛老三这么钻进,是有动力的。那就是前村的杨巧云。
   巧云家曾经是不错的,爹杨金才在乡政府做过厨师。因为做得一手好菜,又加上会察言观色,几任领导都很信任他。那时候能呆在官的身边,可不是随便人。自以为身份不一般了,回到村里,他自然就觉得高人一头。与人说话,总是一副万事通的样子。尖酸刻薄,还携枪夹棒,搞得人见人躲。可惜他老是生闺女,又加上没有人缘,自然就被人诟病。这很是让领导头疼。当巧云出世后,架不住乡民反应,乡长忍痛辞退了他。
   打击是巨大的,再也不能私藏夹带,但这还不是杨金才最闹心的。失落啊!以前村干部是巴结、讨好,现在是爱答不理的。郁郁不得志的杨金才发誓要让别人正眼看自己,便只身出山去找机会。他想凭借自己的手艺,在县城开家餐馆。那时候的人还不像现在,嗜好什么绿色、原汁原味的乡土菜。杨金才在农村操弄的那些菜肴,根本没人赏眼不说,还动不动就被人砸桌子。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何况杨金才也不是兔子。当几个二杆子又闹将起来时,他终于是没忍住,梗起脖子去理论。理论的结果就是,杨金才腿被打折了。
   腿被打折了还可以去医院,心气泄掉了,可就没什么能接上。回到凤鸣岗的杨金才再也不做梦了,整天坐在门前看日月轮换,甚也不管。婆姨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什么时候在杨金才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她只好带着幼小的女儿们,干啃自家那几亩薄地。
   好在有政府,不然别说读书,饭都吃不饱。巧云赶上了好时候,书本费学杂费全免,还有免费的午餐。杨金才过去在村里过分了,这报应就落到女儿头上。大的还好,成天不是屋头就是田头,巧云可就没这么撇脱。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含蓄,排斥是毫无顾忌的。他们把从大人那里继承来的成见就摆在脸上。而巧云又生的俊俏,这就惹来其他女孩的嫉妒——几乎没人跟她玩。而男孩自然更调皮,欺负起人不需要理由,捉弄她是每天的必修课。葛老三也是其中之一。
   葛老三其实不想欺负人,更不想欺负好看的巧云。但不跟伙伴们保持一致,他也会被欺负。葛老三排行三,但两个哥哥都没捡起来,所以在那时农村动辄哥几个的情况下,他也很势孤。
   人之初,性本善,指的是未经雕琢的璞玉。闭塞、无可娱乐的山村,到了冬闲,那更是无聊到了极致。无聊了,自然就会弄些无聊的事情。一堆人聚在一起,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手自然而然就往女人隐秘处乱扣索。大人毫不避嫌的男女互动,小男孩虽然不大明白个中缘由,但也会去模仿。在谁身上实践呢?巧云自然是首选。她没哥哥,爹又是个瘸子,不怕谁会跑来给个大耳刮子。
   下雪是很好玩的,可以打雪仗、堆雪人。可老这几样,未免会乏味。于是有人想起来个新花样。放学的路上,疯疯打打谁会注意? 巧云正低头走着,突然有谁背后一推,一下子滑出去老远。她还没爬起来,就有几个男孩摁住她。被欺负惯了,巧云逆来顺受地抱起头,不动也不吭声。可事情不像以前那么简单。巧云突然觉得下身一凉,裤子被褪到小腿,光屁股直接坐在雪地上,大腿间还被塞了好大个雪球。已经是知道羞耻的年纪了,巧云再老实,也不可能老实到没有感觉。那群刁孩子走出很远了,她还坐在原地放声悲号。
   一群孩子笑闹着继续疯跑,没事人似的,但葛老三却越跑越害怕。这次是不是太那个了?要是巧云不回去,冻死了,那可就……他越想越害怕,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在一个拐角处,葛老三停住了。等看不到其他同伴后,他转身就跑,鞋子掉了也顾不得。
   站在离巧云不远处,葛老三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她还坐在原地哀哀的哭泣,他感觉很羞愧,心很疼很痛。天黑得快,这山更加静得怕人。葛老三战战兢兢走过去蹲下。
   感觉身前突然一黑,巧云以为坏孩子们又来了,张开两手就乱抓。物极必反,她再也不想任人欺负了。葛老三躲避不及,立马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别别别……”葛老三连连后退,“我没没没……我是怕你……”不大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看清是葛老三后,巧云稍稍安静了,但还是保持着警惕:“你来干什么?”
   “我害怕!”葛老三实话实说。
   “你怕什么?”
   “我怕你冻死了,那就那就……”葛老三声音越来越低。
   葛老三不是很坏,巧云知道。每次其他人起哄使坏,他只是站在最后做做样子,从未真正碰过自己。
   有人关心总是让人温暖的。巧云站起来说:“要是我不和老师说,你以后还会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吗?”
   葛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摇头。
   “那他们不和你玩,你怎么办?”巧云追着问道 。
   这回,葛老三没再犹豫,瓮声瓮气地说:“我自己一个人玩。我不想做个坏孩子!”
   “我和你玩,行吗?”巧云放低了声音。
   “嗯!”葛老三使劲点点头。
   【二】
   人的孤独感,是先天的。追根溯源,大概是远古时期,先民无力对抗自然而产生的。孤独是恐惧的,这大概是人选择群居的首要原因。
   葛老三很快就感觉到孤独了。伙伴们不知道他为他们消弭了一场祸事,只看到他居然和臭虫巧云说话了,于是就和他划清界限。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涵养,很快把不满付诸行动。不和葛老三玩还不算,只要看见巧云和葛老三任一个,马上就喊:看喽,邪货,邪货……
   “邪货”这俩字对小孩子来说,应该是极鄙夷的评价,但巧云似乎习惯了。就算他们说更难听的话,她也没什么难过的表情。而葛老三却极难受,又敢怒不敢言。葛老三开始一个人上下学了。最后一个进教室,最后一个离开。他不敢和巧云走在一起,虽然他很愿意靠近她。小孩子也知道“人言可畏”呀。
   小孩子欺负起人来,那可真是锲而不舍。你越是躲吧,他们越是来劲——闲着也是闲着。物极必反,葛老三就是这个词的注释。后来,葛老三恼火了,索性大摇大摆和巧云走在一起。遇见他们挑衅,他俩就装聋作哑。如果想动手,葛老三也不怕了。此时,身子壮的他已经快高过同年半个头了。
   “你们仗着人多吧?来呀,我不还手,你们总有一个人的时候!”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逐个收拾。个对个,谁也不是葛老三的个。他们其实都明白。
   葛老三说这句话的时候,巧云觉得他很威武,像个英雄。此前,巧云只是因为孤独,才威胁葛老三和自己玩。而现在,她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农村孩子读书晚,到初中时,都已经是姑娘、小伙子的模样了。初通人事的年龄,对异性的好感,欲盖弥彰。男女同学之间,大都是故作回避的。但新的环境,并没有改变葛老三和巧云相处的习惯。他们是同班,还挖空心思把座位调到相邻。
   起初,这种情况还没引起他人注意。毕竟初来乍到,哪有心思关注别人?但没多久,他们过于亲密的行迹,就被人好奇了。好奇就免不了议论。议论慢慢变成了流言,流到了老师耳中。老师毕竟站得高一些。这俩孩子,来自一个小学。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新学校,走得近些也还正常。
   农村孩子读书,连家长都抱着混的态度,孩子们的想法,可想而知。也是,这所初中,好像还没有考上重点高中的先例。初中毕业了,也就能干重活,哪家不缺劳力?高中?太浪费了吧。
   葛老三可不这么想。他打听过,国家、学校,对农村贫困家庭孩子考上重点高中,不仅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补贴。之所以想上高中,不是葛老三有什么远大理想,而是想顺利地娶上巧云。凤鸣岗的男人都知道,好看的姑娘不属于凤鸣岗。
   凤鸣岗的男人都有过共同的埋怨:怎么选这种地方?祖宗脑子里都是石头吧。很多土地必须用石块围起来,不然几场大雨就能让地变成光光的旱冰场。且不说自来水,水井都没有。为什么?地底下全是整块的石板,钻井机都没辙。池塘里的水大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有人说,山泉还不够好么?好不好一喝就知道。水涩涩的,咸不咸淡不淡,不是个味。凤鸣岗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黄牙齿,不到五十岁必定佝偻了腰。乡里向上报告过,希望能铺条水管进山。可投资过大,上头说只能缓缓。这一缓就是多少年。你再催一催,上头派人来查查,说是矿物质过量,不宜饮用,必须研究研究。这回有戏了吧?人们满心期待。结果还是没动静。人们失望了,也就懒得再动心思。
   巧云读书不如葛老三用心。凤鸣岗的姑娘,特别是好看的姑娘,向来是不操心未来的。这好像成了习惯。但她也不反对葛老三用心读书。毕竟,葛老三有点出息,也是巧云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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