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电话号码
作者: 晨梦
时间: 2014-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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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冥冥中的召唤,还是命运的安排?用了近20年的时间才逐渐把他忘记,如今却又意外相逢。如兰从三楼的晾衣场回到自己住的25号房间,目光接触到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
摘要:是冥冥中的召唤,还是命运的安排?用了近20年的时间才逐渐把他忘记,如今却又意外相逢。
是冥冥中的召唤,还是命运的安排?用了近20年的时间才逐渐把他忘记,如今却又意外相逢。如兰从三楼的晾衣场回到自己住的25号房间,目光接触到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张爱玲的小说集,却再也无心拿起来看。如果她把新洗的床单、枕套拿到露天晾衣场去晒,而不是刚才去的三楼,她就不会在准备下楼时在迎面的墙上看到那串电话号码,就不会在电话号码的旁边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字眼:“13427271314——叶青”。现在她的心情就像原本平静的一片湖水被突然扔进了一个小石块,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与他相遇于30年前,是常言的在一个正确的地点相遇于一个错误的时间。那时如兰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年方18,而叶青则年至而立,是一位由于特殊社会原因而转业的军官。如兰到新单位报完到没上一天班即被校长安排到县党校学习,时间一个月。就在那里,她遇见了叶青。
在经常上课的几位老师中,有一位特别与众不同:年纪最轻,讲课却是最生动有趣的,常常理论联系实际,还让学员写字条课上发问并展开讨论。这样的上课形式让如兰感到新鲜极了,顿时对这位姓叶的老师产生了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兰又发现这位老师腹有诗书,见闻广博,所以上课才能做到谈吐不俗,她在对他的好感中又加进了佩服的成分。其实,叶青在上第一节课时,就給如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黑板字写得那么流利潇洒,刚劲中带着秀丽,端庄里兼有不拘。那刚毅的国字脸,那炯炯有神的迷人的眼睛,那挺直的鼻梁——好一个不俗的美男子!
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如兰竟对这个以前想也没想到过的地方生出几分缱绻之情,她知道这完全是因为那个姓叶的老师。难道这就是她读过的许多文字中曾描写过的一见钟情吗?她不曾谈过恋爱,但在内心深处隐隐约约的感到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了。
离开党校的头一天,如兰到叶青那里借了一本书——这是他曾在某堂课上提到的一本哲理小品——就是这本书使他们有了书信往来。想到这里,如兰起身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小心地呷了一口走到窗前,院中的空地上站着一棵高高的玉兰树,此刻正吐露着芬芳,玉兰树过去约十来米的围墙边摆了一溜高低不一、或胖或瘦的吸水石,石上的凹处栽了几丛很是养眼的绿油油的龟背竹——因了环境的优雅整洁和安静,所以每次从谋生的异地回乡,如兰总选择这家小型旅馆作为自己的中转站,回去也如此——品着香喷喷的炭烧咖啡,如兰继续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一个月后,她把书寄还给叶青时,顺便把一封写了三页的信夹在里边,信中主要谈几个篇目的读后感。叶青很快就给她寄来了回信,肯定了她的见解与表达,如兰自然高兴不已,更仿佛遇到了知音。以后,或是如兰先给叶青写信,或是叶青先给如兰写信,交流的内容自然不仅仅局限于所读的书了,但也没挑明一种什么关系,虽然如兰期待着什么。她是一个含蓄的小女子,不敢也不会去主动追求,尽管她从叶青的字里行间看得出他是喜欢她的。
这种暧昧的信通了一年左右,一次,学校派如兰到县城出差,她到县城的当天通过招待所的电话告知了叶青,叶青约她回单位的头天晚上见见面。
约见的地点在城郊。那是一个飘雪之夜,一条不弯不直的国防公路从横贯热闹街市的十字路口向郊外延伸,昏黄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车辆稀少,行人几乎不遇。他们肩并肩走着,似有满腹心事,却又默默无语,就这么从明亮的十字路口走往路灯昏暗的郊外田舍,再从昏暗的郊外田舍走往明亮的十字路口。如兰在等待,她知道叶青约她出来不会就这么让她陪着一起反反复复地丈量公路。她敏锐地感到叶青若有所思,却又无从开口,他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距离十字路口还有四五十米时,叶青一边用手轻轻拂去如兰肩头的雪花,一边深情地说:“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吗?——噢,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叶青并不要如兰回答,再次用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上的雪花,接着道:“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十分漂亮,而因为你是我从未遇到过的聪慧温柔的女子,只可惜——”“只可惜?”听到这几个字,如兰心头暗暗一沉:难道?未等她想下去,叶青早已打开话匣子:“只可惜,我已不再是单身,你愿意听我向你和盘托出我的故事吗?”如兰在昏暗的路灯下点了点头,此刻,虽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情绪突然袭上心头,但她还是稳住了自己,静静地听叶青讲他的故事。
叶青原在上海某警备司令部当机要参谋,一次,到市区某工厂去支左,快完成上级交给的重大任务时,他不幸病倒了,住进了医院,在他住院的最初日子里,女厂长江素贞天天拎着在家精心烹调的饭菜和炖的营养汤去看他,每次去,江素贞身后都跟着一个20出头的漂亮女子,几天后,江素贞不再出现,一个月里只有漂亮女子前来。女子自我介绍:江素贞是她母亲,她在皖南某茶厂工作,原是位插场知青,这段时间应妈妈要求请假前来照顾他。听了女子的话,叶青很是感动,他不是一个麻木的人,他明白了女厂长的意图,自己正好单身,于是向女子求爱,女子爽快的答应了,出院没有多久,两人便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还在女方家举行了只有族人参加的简单婚礼。
叶青的讲述,不疾不徐,如潺潺的流水汩汩向前,语调里还充满着对往事的回味与感激,连如兰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先前的复杂情绪乃至失落感已被一种健康美好的东西而取代,她甚至认为这两个人的结合是天经地义的,是上天赐予的缘份。
又走到了十字路口,雪不再下,灯影里已看不到刚才在轻盈飞舞的雪花。该说再见了,如兰在心里想。“假如……假如我遇到不幸,你会同情我吗?”在街心粗大的水泥灯柱旁边,在临别之前,叶青如此发问。如兰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也不免多了点猜测:他是在试探我吗?想跟他远在异地的妻子离婚吗?若果这样,对自己来说,未免不是好事,但如兰是个涉世未深的淳朴的姑娘,她从骨子里不愿意干拆散别人家庭的事,所以尽管她想说:“假如你遇到不幸,我一定同情你!”但话到嘴边,却成了:“不,你不会遇到不幸的!”如兰喝了一口咖啡,回到床前坐到沙发上,她已想不起之后叶青对她说了什么,只记得离别时,叶青在她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握着她的一只手深情地道了声:“再会——”
之后,他们并没有再会,虽然那个英俊又富有才华的成熟男子一直占据着如兰心灵的一角,但如兰从不轻易去触碰它,她知道,一旦触碰了这有意并极力抑制的情感禁区的话,将不可收拾,将如乡村八月的小河涨水一般,淹没田野,冲毁堤坝。尽管如此,如兰却一直关心着叶青的消息,直到恋爱,直到为人母,直到远远地调离两个人一直同在的那个县城。后来,如兰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叶青真的遇到不幸了,原因是:女方不愿意放弃大城市的繁华生活,调到这个冷冷清清的小县城,而叶青又放不下自尊,丢掉工作随女方回城,只好协商离婚。
如兰放下手里的咖啡,侧身从沙发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部白色的手机,手指一直在小小的键盘上犹豫着,好几次想摁下墙上那一组数据,可好几次在紧要关头就有另一个我跳出来阻止了这样的想法,甚至有一次把号码完整地输入了屏幕,只差那么一摁——但她又把那串号码一个个地取消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前在某本书中读到的这句话,正好用来说服自己。如果说,以前选择退出,是为了别人的家庭,那么,现在执意坚守,则是为了珍惜眼前人。她释然了。一潭搅成碎银的湖水又悄悄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