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青春付了金
作者: 二项
时间: 2014-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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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 应聘官把男高声拿捏得很到位,此刻某些人的主宰权就在这忽高忽低的声带振荡中诞生了。 结果无非就有两个,一种是用居高临下的所谓知识分子特
摘要:要么蹀躞,要么继续蹀躞,反正总会有人在现代文明进程中被摒弃,被投资或者干脆迷惘,至于小说的主人本作者不作任何态度上的说明,在多数情况下我更愿做一个社会发展中的见证人和记录者。
“下一个——”
应聘官把男高声拿捏得很到位,此刻某些人的主宰权就在这忽高忽低的声带振荡中诞生了。
结果无非就有两个,一种是用居高临下的所谓知识分子特有的委婉腔调婉言拒绝,这对于求职者已是相当体面的一种。倘若你有足够的兴趣和多余的时间去以一个参观者的角度兜揽应聘诸生相,你现在就应该会意识到第一种情况对于求职者是一个很大的恩惠,幸运之神对他总是那么眷顾,因为这常规的礼仪对一个现代求职者来说已经像黄金一样稀有。另一种结局要从心理学上研究,大概意思就是用理所当然的接受感恩戴德的施舍者的慈善面孔出现,这个时候往往也是应聘者和你相谈甚欢且用人单位决定留你大榨一把的时候。
很幸运,你被录用了!
这是最后对于求职者能否在本公司乞讨最好的宣判,表明在这个世界上你乞讨的目标锁定、范围缩小、路途减少,可以考虑不用大费周折地去患上“厌食症”了。至少目前来说“你”和大多数“你们”是很乐意支持这项不是太有风险的宣判的。虽然这口饭要等到一两个月才能吃到嘴,也未能料到油水是否实足,但是相比较那些无饭可吃的人实在是幸甚之极,所以有了那么一大批人来打捞这层油饭,且不管它是“下水道油”还是“地沟油”,总比闻不到油腥味的饭强多了。
此刻眼前这位应聘官未尝不是正在努力收寻着那些寻找油腥味的猎物,然后大手一挥赏他个“免饿金牌”也未尝不是人类善良天性的使然,毕竟还是有放生的余念的。趁这位应聘官先生正忙于主宰命运不亦乐乎的当儿,我们来打量一下他吧——
四十左右、身材矮胖、秃顶、扁圆脸、声音洪亮,每听到“下一个”时,在场所有人都会回到了自己美好的童年,他或她蹲在鸡窝边听母鸡下了一个蛋后那种“咯——哒——咯——哒……咯咯哒……”的悠悠岁月的愉快体验中去。他张牙舞爪地折腾着那些受聘者的资料,兴奋得满脸冒着油光,不到几分钟,一张被折磨得变了形的简历扔了出来,这有着应聘者希望份量的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探头探脑偷窥应聘内幕像个暗哨似的王伟的大脑袋上,这“暗哨”就这样被打掉了。一卷几毫米厚的A4纸张对一个半大小子来说不算什么,充其量也不过让他的脑细胞暂时松缓一下。他现在紧张的不是他脑袋里应聘问题翻滚的思绪能否续接上,倒是地上那一声清脆的“哐——当”声让他着实吃惊了一下,这用他爹的命和青春打造出来的东西就这么不堪一击?王伟迅速弯下腰抓起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来,眼睛和金光相碰撞的当儿发出了一种黑夜里窃贼发现目标时特有的光,那惊喜在他脸上停顿一秒钟,一闪就消失了,终结于他意识到自己的“暗哨”处境,迅速拿眼睛偷瞄了一下应聘官,还好,那丫的听觉和头脑一样反应迟钝,于是摸了一下自己那由于内分泌旺盛而长满了青春痘的脑袋,趁应聘官还未发现的当儿,拽紧他的金项链像个缩头乌龟溜回自己原来排的号位上去了。
要说起这王伟,论资历可算是“老油条”了,如今来这金矿上应聘也算是不屈他自己专研多年的黄金矿才了,能够自学成才的不叫人才,叫天才。王伟就是这样一位对黄金有研究的天才,用当地老百姓的话叫做找对口了。看看他今天这派头吧,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一切表象的东西都撂给我们的眼睛了,剩下的事情就只能请出我们的教育界了。通过现象看本质的功夫常常告诉我们——眼睛会欺骗我们或者我们也常常会欺骗眼睛。不防外延一下、牵强附会一把,相信他的外衣虚掩下的也定会是“金脚镣”、“黄金甲”了吧?如果张艺谋大导在场的话,他就会纳罕时间的安排(其实最多的成分还是怨艾)对王伟相见恨晚,他就会知道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魄势不到位,可惜王伟五官短小却不精悍,昂贵的老人头西裤被他穿得拖里拖拉的盖了大半边皮鞋,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成了一篇短小却不精悍的下乘散文,即便有各种黄金链也还是终究穿不成一条直线,身材五官搭配得歪二八几的,都是一股互不行贿、老死不相往来不相照顾“市容”的牛劲。
王伟低头摆弄着那条项链,它如今像条小蛇一样在手腕、掌心、掌面和指间穿梭自如。王伟怎么也搞不明白世间的女子还真有视黄金如粪土的清高者,这条黄金项链和他身上带的其他饰物明明笃定是要送给自己媳妇做定情信物的,如今那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姑娘人走了,这些玩意儿人家一个子不拿全盘奉还。要知道这事让王伟纠结了几个小时啊,至今他都不愿把电影删除的那节给补上,这是他记忆碎片长河中的一个强行删节——媳妇哭得像七月的瘦西湖,泪腺干枯了,只剩下抽泣和干嚎,被她的一个娘家哥(王伟晓得那丫从哪儿冒出来的?!)强行带走了,走的时候媳妇什么也没有表示,只撂下一句话:“谢谢你的黄金首饰,我不值得你那么做,其实你送给我地摊上那种镀金的我就满足了!”王伟哭得稀里哗啦的,还谢什么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了你不是把那些我为你订做的首饰如数还给我了吗?你若不值得我这么做就没有女人值得了。
想到这王伟的心头又滋生了一股久违的温暖,那温暖像一朵蓓蕾在春风里舒缓开来,馨香馥郁,而媳妇的笑靥就摇曳在这盛开的枝头上,摇得他两眼发花、心旌飘荡。由于偏嚼而不对称的嘴角不经意间浮起了一丝甜蜜的笑意,夹杂着思念的苦涩。如果不是在这应聘场合,如果不是在众多眼睛的扫视区域,他一定会拿起项链放在自己的嘴巴上吧唧两口的。
“喏,那家伙一旮旯子黄金来着……”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紧挨着自己的一位,艳羡和嫉妒的目光杂糅着向他袭来。王伟意识的优越性立马提高了一个档次,虽则是藏否的无定格性,他总算是彻彻底底被人拿正眼珠子瞧过,这对他来说已足够了。作为一个用自己的学业来交换的金灿灿的希望,他总觉得多多少少应该被人们举起来用仰望的姿势来观摩,不为别的就冲着他的执着与牺牲精神。说起执着与牺牲,王伟的级别已经达到了实足者的献身精神,这点践行的操守总比诗人宅在家里对着门前一臭水沟用臆想感叹“啊,我香喷喷的荷花池,你生长在五颜六色的思想之上……”让百姓少受点刺激,这点上王伟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朝那两嘀嘀咕咕、嘎声哑气、神神秘秘的两人点头傻憨地笑了,那意思他能够理解他们的眼红,心有点飘飘然,觉得整个来应聘的人都在看他,都在眼红他,甚至他觉得那“咯哒”也在朝他挤眼睛,另眼相看,他现在成了焦点,举足轻重,自己好像就坐在古埃及的金字塔的塔顶向着四周施舍着各种黄金饰品。于是他又想到了黄金,那能给他带来这一切的耀眼的昂贵的抗腐蚀的A——U。
黄金和王伟是有缘的,这缘起于为了更好的活着乃是决定人类思维的一切真理,这缘落于人类思维的一切真理的决定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看着在他的前面还有好几位等待宣判结果的“矿才”,大概临到自己粉墨登场还需要一些时间,王伟眯起眼睛,两手往裤袋一插,半躺在沙发上,任凭思绪再一次饕餮黄金的时光飨宴中去了。
“遍地黄金,遍地黄金啊……”
刚上小学五年级的王伟放学回家,前脚刚踏进门就听到他爹眉飞色舞地在和他娘显摆着他宏伟的寻金计划,他爹蹲在那里使本来就不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瘦小,裤腰带随意系着,把上衣的一边连带系进了裤腰里,如果不是他的眼睛由于某种垂手可得的利益偶而射出的光芒,你一定会以为你走进了埃及的某个地下坟墓挖掘现场,亲眼目睹了法老完整干瘪的尸体——木乃伊,而此刻这个“木乃伊”由于三维空间和光影的联合妙手,就变成了今天的姿容准备上演一场《活死人归来》第二部。王伟的父亲本人无甚喜好,除了自信一无所有,除了金钱一无所爱。王伟记得最清楚的一次莫过于他五岁那年的一个冬天,他爹带着他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捉鱼,有人揶揄道:“这天恁冷,谁他娘的不怕死从这冰窟窿眼里跳进去,老子把身上的钱都给他”话刚落音,就听见“扑通”一声,众人目瞪口呆,王伟一转身就发现他爹已经在冰窟窿眼里挣扎了,事后那人把全身抖了个遍,总共58元6角,连一毛的钢蹦都给了他,那人像见了怪物似的连走带跑——滚犊子了,跑出几十米开外还在不住地回头看,生怕他爹跟了上去。当天回到家他爹就病倒了,请先生看病打针吃药共花去35元,他爹乐呵呵地道:“我就说会赚的嘛!”王伟瞪着小眼睛一头雾水:“爹,我请先生看病的跑腿费你还没给我呢?”“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这笔帐你算过吗?你欠了老子多少你知道吗?”这就是王伟的爹,到现在王伟都觉得那老头子不讲信用,有失中国人的传统美德。
王伟觉得这个葛朗台式的父亲绝非全盘葛朗台式因素,他希望他的家人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快乐和喜悦,而他的心花怒放的讯息第一时间能够领略到芳香的就是他的媳妇——王伟的母亲。
她此时正坐在一个自制的木头小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这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媳妇向来对任何事都不会太倾于心,安分守己是她的全部生活信条,而且这种信条根深蒂固,不因时间而迁移。这是有别于哀漠的另一种境界,多多少少壅塞进人类眼球视野的印象中有淑雅的成分,但确凿不全是,当然这话需要足够的底气和证据,就目前她发上的银丝与几缕上山割草时留下的青草叶的尖锐剌耳的生命终结信号,已经使你的想像力随之枯萎凋谢了。这种信条久而久之便随时间的长河不经意间被刻进了一个人的性格里,拒绝漫漶这种很高尚的坚定意识的形成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她像其他千千万万的山村妇女一样,沉默着、劳作着,死亡的热吻从无消停地进行在她的劳作开演和谢幕的长河中,直至汲干了水分以至于生命枯萎陈死而朽腐,她的生命处在一个热烈而持久的长吻中。她处在世界的某个旮旯角落里,并不焦灼于这个世界的进步会把她摒除在整个人类文明的进化之外,她更不晓得生命会演绎得如此瑗际的奢华与铺排,她静候死神的唯一方式就是劳作,甚至到死都不晓得她进一次城捡来的铅笔是城里的女人用来画眉毛的。
这个平静的女人把他男人的言过其实的话已经当成家常便饭了,就像饭后听相声小品或者书评一样当成一种消遣方式。无论王伟的父亲所带来的噪声提高多少分贝,她都是聋子;无论他多么擅于诱导交流,她都是哑巴。王伟父亲的的兴奋显然没有激起他母亲的共鸣,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偶而抬一下眼皮瞄一眼两眼发着金光的他,然后便又迅速地穿针走线起来。
“娘,我回来了。”王伟兴奋地放下书包,又扒拉出个小凳子坐在了他娘的身边。
“这孩子就是一白眼狼,光知道叫娘,我呢?我死了?”王伟的爹一脸不乐意。
王伟意识到了“世上只有妈妈好”只能用唱调,不能叫喝出来,要不制造“白眼狼”的“公狼”就要龇牙咧嘴了。王伟迅速瞄了一眼他父亲就低下头去,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摆弄起了衣角。
“叫谁咋了,怎地?你酸不酸啊?”王伟的母亲暂停了一下针,看了一眼王伟的父亲,嘴角一撇笑了:这个和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怎么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牵涉到孩子身上,王伟的母亲就不再是沉默的羔羊,她永远会站在王伟这边充当保护神的角色。
“母子一条心啊,我才不会给一个灰胞子还未兑嘴上没长毛的家伙计较呢。”看着自己的媳妇站在儿子那边和自己较起真来,王伟的父亲一把拉过正在寻思着啥玩意的王伟,把他母亲暂时晾在一边去了。
“来来来,儿子啊,爹给你说件好事,天大的好事,”王伟的父亲说,“咱们以后啊,就不再过饥寒交迫的日子了。爹给你买好衣服,好鞋子,再给你买辆自行车。对了,你不是说你那班上谁谁天天有肉吃嘛,咱以后也不喝玉米碎了,看看,把我儿子的脸都喝得像玉米一样黄了。咱得营养,爹给你买大鱼、大肉,大鸡,反正呀,你要什么我都能买给你。”
“爹,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发财了?哪来的钱啊?”原来的抵触情绪消失了,王伟抬起头看着他爹。
“要发财了,这回真的要发财了,发的是黄金财。你可晓得你爹这几天我一直在忙什么吗?”
“不晓得。”
“在忙着挖黄金,黄金啊,儿子,你想不到吧?咱这儿,就咱这儿穷地方他娘的遍地黄金啊!!!”王伟的父亲激动得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打着结向外翻滚。
“黄金?咋弄来的?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王伟瞪着两幅眼珠子,一下子就来了劲。
“走,走,啥都别说了,爹让你开开眼界。”说完一把拉起王伟就往外走。
“嗨——嗨——嗨——孩子他爹,孩子下午还要上学啊——”
王伟母亲的话被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淹没了,只看到一溜飞扬起来的黄土一直向着后山去逶迤而去。
王伟跟着他爹一路小跑来到后山,脚还未站稳,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那半山腰忽地就腾起一团蘑菇云,随后便是山石崩裂,一坚不可推的偌大的凸起面转眼就稀里哗啦地四分五裂成碎石片了。一窝子等在旁边的人蜂拥而上,叮叮当当敲打着石块,各自往自己随身携带的大蛇皮袋里装着,然后咬着牙、弓着背、突了筋往山下挪步,脖子上由于出汗而未来得及擦拭留下一层灰白色的汗液分泌物,每个人都低了头,浑身像刚从河里洗个澡出来吧嗒吧嗒往下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