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那么凉
作者: 冰城深雪
时间: 2014-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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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见到何安时,我十四岁。 那个女人把我从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屋,带到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从今以后,让她跟着你。
1、
第一次见到何安时,我十四岁。
那个女人把我从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小屋,带到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从今以后,让她跟着你。
那个女人叫素如,总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梭在一身酒气的男人中间,我从不叫她母亲,并为自己是这样一个女人的女儿而感到耻辱。
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与素如年纪相仿的男人,完全陌生的脸庞上,有几分让人安心的书卷气,与之前被素如带回我们住处的那些男人有着明显的不同,这让我感到些许的安心。
他是我爸爸吗?我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着那个薄薄的嘴唇上涂抹了艳丽颜色的女人,问。
难辨用意的笑容在涂了厚厚脂粉的脸上漾开,尖锐的笑声更是让我觉得刺耳,尖细得满是风尘味的声音从素如薄薄的嘴唇里飘出来,怎么可能?我要是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害我生的你,会把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留在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丢给那个王八蛋,我自己一个人逍遥自在了。
早已习惯了跟她互相极尽所能用最难听的话去激怒对方,所以她的这些话并没有让我感到生气,我很镇定地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给一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难道你不怕他强奸我?
我可没有忘记,那些肥头大耳的男人们,从一进那间充斥着劣质香水味的屋子时,就滴溜溜流连在我身上的色迷迷的眼睛。
我把心里的担忧毫不掩饰地说出了口,丝毫没有想到要顾及一下这个看起来斯文俊雅的男人的感受。人不可貌相,我早已具备了不被虚假的伪善欺骗的能力。
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用纤细的手指着男人说,你说何安?哈哈哈——我宁愿相信你亲爹会强奸你,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说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要拿你以前见到的那些人渣跟他比,要不然——我也不会把你交给他。好歹你是我生的,还不至于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为她最后的这句话稍稍感动了下,但是很快又被其他的复杂情绪替代了。盘踞在心上的情绪有欣喜,有感伤,也有几分离别的不舍。
我为什么要不舍呢?她不过是个出卖自己香艳皮囊的妓女,我为自己的不舍感到羞耻。
2、
我被素如用凌厉的眼光支开,坐在距离他们对面而坐的位置不远的一张桌子坐下来,眼睛望向窗外,假装欣赏这家装饰华丽的咖啡厅落地窗外的风景,耳朵则聚精会神地竖起来,偷听她与那个男人交谈的内容。
那个被素如叫做何安的男人,他很沉默,基本上都是听素如在说,而素如那刻意压低的声音,让我得不到更多关于她跟何安之间关系的线索。
直到何安一手拍在坚硬的大理石桌子上站了起来,说,不行,你不能嫁给这样的人。我从他紧张的语气里能听出来,他似乎很在乎素如。
而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我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原来是她要嫁人了,原来她是为了摆脱我。
我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素如,问,你就这样想甩掉我?你要嫁的人是谁?为什么我不知道。
素如抬起她那张娇俏的脸,似乎当我是空气,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何安,说,就让我没有牵挂地嫁个有钱人过几天好日子,行吗?她的声音里没有流露出一丝哀求,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伪装得滴水不漏。
我听了从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心里对她最后的一丝同情彻底瓦解,强忍住眼睛里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水,一把拉起何安微微攥紧的大手,说,何安我们走,不要管她,让她跟这有钱人过好日子去。
何安的身体像是麻木了,被我强拉着出了那家应该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咖啡厅,走进冰凉的苍茫夜色里。
那时刚过完春节,空气里凝聚着咄咄逼人的寒意,风从我抓着何安的手背上吹过,刺骨的冷。
可是被我攥在手心里的何安的手,比冰冷的空气还要凉。
3、
走过闹市区,经过一处湖边路,看见一群人围着,齐齐地往湖对岸看,似乎那边有一场绝美的海市蜃楼,可是明明对面出了几盏灯光微弱的路灯,别的什么也没有。
一路沉默的我问何安,他们在干嘛?
在等着看烟花,今天是元宵,何安的声音跟他的手一样冷。
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吗?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央求的语气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个城市的烟花节是很出名的,我曾经央求过素如带我来看,可是每次都换来她极为愤怒的一场责骂。
只是最近我都一直把心思放在观察看起来有些异样的素如身上,忘记了这个盛大的节日。
幸而这样巧合地路过了,或许有些事就是这样吧,想尽办法去追逐的东西总是得不到,不去想了,却在某个转角遇上了。
我为自己的这份幸运感到小小的快乐。快乐,是我有生以来的日子里,并不多见的事情。
奋力挤进靠近湖边的一个仿古凉亭,从拥挤嘈杂的万千人头中探出目光,注视着寂静无声的湖水,连从脸颊上吹过的风,也觉得不如先前那样冷了。或许是人群太过拥挤,风吹进来,早就被无数的体温给捂热了吧。
何安就站在我身后,我的手被他的大手紧紧抓住,好像生怕一松手,就把我给丢了似得。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让我的心头涌上一丝暖意。
烟花似乎是早就摆放好了,时间一到,立刻有无数形状各异的花朵从黑暗中升起,将原本黑暗的夜空照得像个五彩斑斓的梦境,似乎是要将这个城市所有的绚丽,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全部绽放出来似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漫天的绚丽烟花,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素如那张美艳无比的脸。突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世人把她这样的女人称作是烟花女子。再怎么美丽,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燃烧过后,只剩下满地的千疮百孔。
泪水突然就这么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是因为同情她,还是同情自己出身的凄凉。
4、
何安是个画家,这是我进了他的房子之后很快就发现了的,这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自己的家人,我不想让班上的人知道我没有爸爸,于是凭着自己的想象,画了一家三口的笑脸。
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我的画,我很开心,把画拿回了家,放在我的枕头下,每天睡觉前都偷偷拿出来看几眼。
后来,素如发现了那幅画,当着我的面把它撕了个粉碎,并且说,你给我听好了,你没有爸爸,那个王八蛋早就死了。
为了这件事,我恨极了她。
至于为什么发生在幼儿园时期的事情我会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何安的画室在二楼,向着阳,地上摆满了各种颜料,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透过纯白色的落地窗帘照进来,像一个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
第一次进入画室,我立刻想起那天晚上的烟花,不过心里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悲伤。烟花是短暂的,不可触摸的,而这个画室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明媚而温暖的真实。
何安的性格却与这明媚的色彩不太相符,他很沉默,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画画,偶尔对我说几句话,也只是问,素雪,你饿了没有?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跟我曾经很喜欢的一个音乐电台的男主播很像,那个男主播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中的每件事结局都是好的,如果现在不够好,那是因为还没到最后。
因为这句话,我开始喜欢他。
我喜欢何安的声音,为此每天都故意问他,何安,你什么时候送我去上学?事实上,也确实到了开学的时间。
何安的画室距离我原先的住处很远,虽然是在同一座城市,但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所以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自己以前的学校上学了,这在我跟着何安坐了快一个小时的出租车,来到他这间处于江城郊区的房子里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对于原来那个充满了怀疑目光整日注视着独来独往的我的学校,我并没有一丝的留恋。
何安说,过几天,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何安的沉默寡言,而对于他口中说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话语,我莫名地从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就像那个与他有着相似声音的男播音员说的那句话一样,我一直深信不疑。
5、
林宛如出现在何安画室里的时候,我已经在江城四中上学一年零三个月,并且开始渐渐享受每次何安来接我放学时,同班女同学用羡慕的眼光说“你爸爸真帅”的小小虚荣心。
林宛如是何安的妻子,确切地说是前妻,他们在一年零四个月前,也就是素如带我去见何安前一个月离的婚。
林宛如是个漂亮的女人,这点我不能否认。但她的漂亮与素如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穿着大方妥帖,又不失女性的美,气质温婉中透着书卷气,所谓的大家闺秀,应该说的就是林宛如这样的女子。
如果素如是这样的女子,我想,我应该会很自豪地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是我的母亲。我是说如果。
而事实上,当林宛如一出现在何安的画室里,我就对她竖起了全部的敌意,因为我知道,她来者不善。
果然,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林宛如就用克制着的语气问何安,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坐在画架前画着一幅雪景的何安连头都没有回,用不带情感的声音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刻,我觉得何安的少言寡语真的是太帅了。
林宛如没有就此作罢,她有些失去理智地走过去夺下何安手中的画笔,将那支沾满白色颜料的画笔重重摔在地上,雪白的颜料在地上开出一朵花,在被各种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女人呢?你不是说要跟她结婚么?怎么就只有这个小野种,那个女人藏在哪里,你叫她出来让我看看,看看我哪里比不上她。林宛如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淑女模样。
何安没有跟哪个女人结婚,我也不是野种。我用冷得可以冻死一条鱼的声音说。
林宛如把目光转向我,开始是气愤,后来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转而用有些欣喜的语气问何安,她说的是真的?你没跟那个女人结婚?
我站在与他们有一些距离的角落里,一边观察着何安的反应,一边从林宛如的控诉里,拼凑着素如与何安之间的故事。
6、
何安没有回答林宛如的问题,而是冷冷地说,这与你无关,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离婚?不何安——我不要跟你离婚,只要你愿意,我们明天就去复婚——何安——我想清楚了,我不能没有你——那天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完字我就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你没有跟那个女人结婚,何安——我们复婚吧,以前的事都既往不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宛如的语气近乎哀求,就差没有跪在何安面前表示她的诚意了。
我觉得她很可怜。
你不要白费功夫了,何安不会跟你复婚的。我见何安久久不说话,应该是不忍心拒绝,但是我从他脸上复杂的神色里能够看出来,他是不会答应她的,于是我选择代替他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这个小野种知道些什么,我们说话你别插嘴。林宛如此刻的样子竟然跟素如以前骂我的样子极为相像,原来之前听人说过每个女人身体里都隐藏着一个泼妇的话居然是真的,看来我的好心被她视为了敌意。
不要叫我小野种,你没这个资格,何安根本不爱你,你再怎么哀求也没有用,别死乞白赖赖着人家了。我的尖酸刻薄毫不示弱。
林宛如应该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未成年女孩嘴巴会这么刻薄,她瞪了我几秒钟,并没有发作,而是把头转向了何安,继续祈求,何安——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是吧——何安——我跟你结婚十年,你不会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是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何安——我跟你结婚十年,还比不上那个女人的一个电话。你为了一个抛弃你的女人跟别的野男人生出来的野种,而不要自己的妻子——何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凭什么要这么伤害我……
林宛如声泪俱下得歇斯底里,但是她的这些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何安看起来像是铁了心。
7、
林宛如最终还是走了,再怎么激动的控诉与扭打,何安也像是一座冰山一样纹丝不动,似乎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口中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这样的无动于衷,让林宛如几乎彻底崩溃,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在她脸上的表情里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灰意冷。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我问送走林宛如回到画室的何安。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管好你自己的事。何安的情绪似乎真的没有因为林宛如的到来而有一丝的改变,之前我还以为他是故作作镇定,现在看来,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爱林宛如。
我在心里深深地同情那个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对素如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为了素如那样的女人去放弃林宛如,如果我是何安,我才不会这么傻。我没有忘记林宛如说的话,何安,是被素如抛弃过的。
如果我是何安,哪怕素如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抛弃他也就算了,现在还为了自己嫁有钱人而害得人家离婚,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自私的女人。
何安真是太傻了。我有点心疼他。
在我以前见过的素如带回来的那些男人里,就没有见过一个不是和她上完床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的。而在他们给素如钱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满脸的鄙夷和不可一世。
看来真如素如所说的那样,何安,真的与那些男人不同。
这天底下好男人还是有的,比如何安。
可是既然何安都离婚了,素如为什么不嫁给他?她这样的女人如果能嫁给何安这样的好男人,难道不是修了八辈子的好福气么?难道钱,真的比一辈子的幸福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