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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菊姐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4-06-04 阅读: 61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在老海爷修车铺子的凉棚前,我刚跳下长途客车的脚踏板儿,一幅离奇的场景便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谁说我土气呀?谁说我长得难看呀?瞧呀

摘要:如今,劫后余生的麦菊姐,别人和她聊到钱开明时,她只是淡淡地一笑,说,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既然收不回来了,那就让它蒸发掉吧。 坚强起来的麦菊姐早已淡忘了那个不值得让自己为之痛苦的钱开明。她以一颗平常心在创造着属于她的美好生活! 1
   在老海爷修车铺子的凉棚前,我刚跳下长途客车的脚踏板儿,一幅离奇的场景便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谁说我土气呀?谁说我长得难看呀?瞧呀——”她撩起自己刚上身的那件花的确良衬衫,脸上漾着一种自我欣赏陶醉的憨笑,“嘿——你们瞧我多漂亮呀!呸!没良心的东西!”
   在我们村男女老少千把口人中,五十多岁的老海是唯一一个在鼻梁上常年架个黑腿儿眼镜的人,于是,一样是农民的他就显得比别人文气了许多。按乡亲辈分,我得管修车的老海称一声老爷。
   京津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流不断,难免有个车带扎了司机渴了的时候,生产队为了弄俩买灯油之类的活钱儿,不知是谁想出了这么个点子,在村口的马路边儿上盖了三间土坯房,简单的置办了几件修车的工具,在合计合适的人选的时候,村干部就想到了那个扛包支不住腿说起来闭不上嘴、解放前在城里学过两年修车手艺的老海,于是就把他安排进了修车铺。他的主业是修车,捎带着儿卖卖大碗儿茶。在我入伍以前,他就在这儿修了几年车了。
   在家那会儿,我经常和几个伙伴儿来车铺玩儿,为的是想从老海那张爱说的嘴里听些道听途说来的新鲜事。可于我来说,时常到车铺来还另有目的,那就是从我这位老爷手里央借那些能被一口气吹破的古书看。诸如什么《罗通扫北》、《二度梅》,还有《七侠五义》、《三侠剑》等等。我之所以从小就对文学故事情有独钟,老海还算得上是我的开蒙老师呢。
   下了汽车,我本想去车铺和老海打个招呼再回家。可是,我往老海的车铺子走,那个哈哈怪笑着的女人也朝这边踱了过来。当她离我越来越近了,她的五官相貌也就越来越清晰了……于是,我便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显见是精神错乱了的疯癫女人来,猛然间,我一下子愣怔住了:
   咦,这不是麦菊姐吗?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我真的有点儿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哦!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提干就不要我了,我、我非打死你不可!”她一眼看见了穿着绿军装的我的时候,呆滞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在我稍一愣神的工夫,她已然直奔着我扑了过来……
   我不知所措地一怔,稍后,狼狈地抡起提包便往家里跑去。
   2
   自打七二年参军到现在,离开我魂牵梦绕的家乡已然有四年的时间了。
   四年的时间,它已让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结实的男子汉。但是,四年的时间并没有给这个坐落在运河边上的小村庄带来丝毫的变化,只是比我入伍前更加显得破旧了:还是那条黄土的街道,依旧是那低矮的土屋。但真正让我诧异的,是刚才发生在京津公路边儿上的突然袭击,说来,倒是人的变化让我感到了吃惊。人真的是变化无常啊!那个长我两岁,与我一起长大的麦菊姐是个多好的姑娘,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我是带着一脑门子的疑问推开了自家的街门的。
   八十岁的奶奶见我回来,乐得她那张没了一颗牙齿的瘪嘴一鼓一瘪的简直就合不拢了,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用干柴一样的老手在我的脸上抚摸个不停。是我的到来,让奶奶那张皱纹多得亚赛核桃皮似的老脸一下子舒展开了。
   父母和姐姐从地里收工回来,虽然他们知道我这几天到家,可当身高马大一身戎装的我突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家人还是惊喜非常,欢声笑语霎时充盈了我们这个农家小院儿。
   吃晌午饭的时候,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当院那株合抱的大槐树下,母亲将一盆白面条儿端上了饭桌……
   吃了饭,全家人回到了屋里。我将带来的礼物悉数地从提包里掏了出来,然后又一一捧送到奶奶、父亲和母亲的手上。
   姐在给我的信中告知,她的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国庆节。由于怕到时请不下假来,所以这次探亲回来前,我特意从部队驻地去了一趟上海,精心给姐挑选了一件绣花的红的确良衬衣,还有一块印有牡丹图案的红丝绸头巾。
   我将这两件儿礼物递到姐姐面前时,姐那张妩媚的脸羞红了,就在这时,我猛然想起了今天在马路边上见到的麦菊姐,不禁脱口向姐问道:
   “姐,我刚才在马路边上看到麦菊姐了,她是怎么了?我看她——”我的话还没有问完,漾在姐姐脸上的红霞迅速地退却了,印在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起来……
   在村里年龄相若的所有姐妹中,从小到大,姐和麦菊姐是最要好的一对儿。她们俩在同一年生人,只是姐比麦菊姐大了三个月。从小学到高中的十几年里,她俩一直都在一个班,直到毕业后回村参加生产劳动。打儿时起,她俩就好得谁也离不开谁。如影随形的她俩,让一些不相识的人都误以为她们是亲姐妹呢。
   在上初中二年级时,有一天,姐姐和麦菊姐她们俩在一起打猪草,待肩上筐里的野菜装满了,她们便在运河边上一株合抱粗的垂柳下玩耍歇息。后来,也不知她俩当中是谁提议要拜干姐妹,于是她们就在大柳树下撮土为炉,折下三支柳条代香,冲北八拜结为了异姓姐妹。
   她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正赶上大批资本主义复辟回潮的紧要关口,不再有任何奢望的她俩便回到了村里务农。麦菊姐在家是独生女,不属于那种“飞鸽牌”的姑娘。所以在她回到村里不久,便被大队选派到公社卫生院培训去了,半年后,麦菊回村当上了赤脚医生。后来团支部改选,姐姐当上了村团支部书记。
   那个时候,由于残酷的永无休止的阶级斗争,把人们残存在灵魂深处的那一点儿追求美好的奢望也荡涤尽了;而那凶狠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更把温饱尚未解决的人们封杀在了贫穷的泥淖中。思想上的圈囿和生活上的贫穷,让那些不知天外世界有多精彩的人们,愚昧地生活在被人戏耍了还当乐事做呢!
   麦菊姐的父亲在京城里一家工厂当工人,每月有些活钱儿补贴家用,所以麦菊姐一家的生活就比别人家好些,麦菊姐身上穿的衣服就比同龄的姑娘鲜亮。
   那会儿,要是谁家里有点顺口的,姐和麦菊姐都会从家里顺出一些来有福同享(自然是麦菊姐多些)。平时,就是她们俩上身的衣服,不是今天穿在姐的身上,就是明天成了麦菊姐的行头,所以,不知情的人是根本辨不清楚穿在她们身上的衣服到底该属于谁的。也别说,除了我姐的脸蛋儿比麦菊姐漂亮之外,如果光看背后,她俩的身高和胖瘦简直就是一对儿孪生姐妹。一直到我参军离家,姐和麦菊姐还是那么亲密无间,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
   姐扭过身去,约莫过了有半袋烟的工夫,她才说出了一句话:
   “你不记得那个钱开明了吗?全都是他造的孽呀!”
   “开明哥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忘恩负义的钱开明把麦菊给甩了!”姐低沉地说。
   “到底是为什么?”我继续问。
   “还不是因为他攀高枝儿提干了。”姐的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说道。
   听了姐的一番话,才使我从一脸的茫然中渐渐地醒悟过来,是背信弃义的钱开明毁掉了善良的麦菊姐!
   3
   钱开明是谁?他和麦菊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抛弃把一切都给了他的麦菊姐呢?
   钱开明是我们本村人。他与姐、麦菊姐她们同岁。从小学一年级起他们就同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
   钱开明家住在村西毗邻京津公路,而麦菊姐家则在村东紧挨运河的一面高坡上。村子虽然不大,但两家却隔着老远呢。
   上中学了,我就听早谙世事的小伙伴儿们在背地里唧咕说麦菊姐和钱开明搞上了对象。回到家,我背地里问姐时,读高中的姐姐以一副大人般的口吻对我说:“甭瞎打听!你小孩子家懂个屁!别吃饱了撑的没事嚼舌头玩儿!”
   后来我发现,瞧麦菊姐和开明哥那与众不同而又神神秘秘的鬼祟样子,他们的关系确实和别人不一般。
   麦菊姐的家里一共才四口人,她是父母的独生女儿。父亲在北京挣工资,爷爷和妈妈在生产队里劳动。
   物稀为贵。千倾地只长了这一棵苗,所以麦菊姐就成了全家人的眼珠子,从小就享受着多数同龄伙伴艳羡的幸福。在青年人的穿着打扮上,她一直在我们这个运河弯的小村里演绎着时代潮流代言人的角色。由于物质条件上的优越,使得她一直在本村几十个年龄相当的姑娘中鹤立鸡群。
   虽然长期的养尊处优,却也并未改变麦菊姐朴实谦逊循规蹈矩的敦厚性格,不善张扬的她很是本分老实。
   但是,麦菊姐也有明显的不足,那就是她缺少一个姑娘家诱人的神韵。其实,麦菊姐既没有塌鼻子斜眼睛豁嘴子的缺陷,也不是那种斜肩拱背罗锅子的残废,如果说唯一可让人挑剔的地方,那就是在她鼻梁两侧散落了些星星点点的雀斑(老家人管这叫跳骚屎)。可是,该有的一样也不少的那张脸尽管让人指摘不出什么大毛病来,但又总让人隐约地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缺憾。麦菊姐人虽不美,但她良好的家境条件却不乏诱人的魅力,让不少追慕她的小伙子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供其驱使——那个家境贫寒的钱开明,就是这群人中捷足先登之人。
   钱开明家五男三女共有八个。除了大姐已经嫁人离家外,他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处在“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的极端年代,由于兄弟姊妹多,靠土里刨食吃的父母要养活这一家九口,这份艰难困窘自不必细说。
   虽说那会儿家里时常有接不开锅的难堪,但饥一顿饱一顿的困窘生活并没有让他母亲的肚子有片刻喘息的机会,粗茶淡饭稀粥寡汤也没能阻止住这群无遮体之衣的七狼八虎们的愤怒生长。还在上初中的时候,钱开明就比他的同伴们高出了半个头。高中还没毕业,已经一米八零身高的他站在人们的面前不但是那样的魁梧健壮,完全是一个相貌堂堂的英武汉子了。
   从小学时起,麦菊姐就经常从家里拿糖果之类的东西给开明吃,由于年岁小,所以也就不避讳人。后来,渐渐的长大了,知道的事情也多了,麦菊姐也就不再明目张胆地送东西给开明吃。如果要有东西送开明,他们就事先商定好联络的暗号,至于是什么的联络手段,自然是他们心中不可示人的绝对隐秘。
   由于子女多,又都在张嘴要吃的,当爹娘的便心疼不过来,于是就死鸡拉活雁地糊涂度日。有什么样的环境,就能造就什么样的人。艰苦的家庭生活磨练,使钱开明自小就养成了肯于吃苦耐劳的品格,在别人的眼里,即使再苦的差事在他面前也算不了什么。由于他的勤奋刻苦,从小学到中学他一直是班干部和学习上的尖子。到高中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和麦菊姐的关系已经不怎么掖着藏着避讳人了。
   到高中毕业时,由于当时再无深造的机会,钱开明和麦菊姐他们这批半农半读式的高中生就都回到了村里。这时,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了。
   虽说他俩没按乡俗的规矩吃定亲饭向邻里敞明这层关系,但发生在他俩身上的事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便不捅自破了。
   自打回到村里务农,钱开明就把麦菊姐家诸如脱坯搭炕起猪圈等所有重活都承包了下来。平时,麦菊姐家里要是有点儿好的吃食,母亲也总忘不了让麦菊姐穿街走巷地去喊他。村里人早在心中默定,麦菊姐家的上门女婿非钱开明莫属。
   在钱开明入伍离家前的那段日子,无论是酷暑盛夏,还是北风吼叫的严冬,只要每天一吃罢晚饭,村里的医务室便成了麦菊姐和钱开明谈情说爱的小巢。在灯光的映照下的那间医务室的窗户,仿佛是播放着电影的幕布,过往的人们时常看到他俩映在上面的剪影。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开始了。
   那会儿的农村青年大都有个梦想,只要能吃上商品粮,出去当三孙子都干。
   有一年,从上边下来个京西煤矿招工的指标,刚一听到消息,村里就有二十多个小伙子打破人脑子似的往大队书记家跑。鸡蛋挂面之类的东西送了,拜年的好话说得嘴吐白沫,有的还给书记下跪了,结果怎样?到了还是书记那个只有半个心眼儿的儿子报到去了。书记那个缺心眼儿的儿子也实在是不给他爹争气,不到半年,就被冒顶的煤块儿压成了柿饼。
   一向心志高远高中毕业生的钱开明,他始终都在寻觅着跳出农门的机会。
   那时,要想逃出农村这汪苦海,除了招工这条出路之外,提供给农村青年的另一个机会就算是一年一度的冬季招兵了。要是混好了提个一官半职的,也就等于把自己修炼圆满了。
   刚得到征兵的信儿,钱开明就找麦菊姐商量去了。在麦菊姐的鼓励和支持下,他提上麦菊姐为他准备好的两瓶罐头和两包红塘,由麦菊姐陪着去了村民兵连长家。几天之后,钱开明就和村里其他九个小伙子一起,坐上村里那台手扶拖拉机去了二十里地外的永乐店卫生院体检。天公作美,虽然钱开明他们同来的十人中有五个体检都合格了,但钱开明是他们五人中唯一的一个甲字兵的身体,偏巧今年招的又是需要甲字身体的舰艇兵。政审合格后,钱开明就为是否能如愿以尝而着急了。
   公社武装部的翟部长是麦菊姐的姑表哥,是文革前的复转军人。一天傍晚,麦菊姐带着钱开明去了五里外的表哥家。
   表哥拍着开明的肩膀说:“小伙子条件不错。这个忙我能帮,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钱开明红着脸忙不迭地接道:“您说!表哥盯视着钱开明红红的脸膛,又看了身边的麦菊姐一眼,这才缓缓地说出口:“到了部队,如果你能虚心些和肯于吃苦的话,就凭你的自身条件,肯定是前途无量!只是……我只有这么一个表妹,到时提了干,你可别……”表哥的话没有直接表露出来,但聪明的钱开明早已明白了表哥的弦外之音,便迫不及待地喃喃道:“我、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麦菊了解我……”坐在一侧的麦菊姐脸一红,冲表哥羞赧地笑了一下:“表哥,开明不是那种人,你就帮这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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