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挂的玫瑰

1
　　 今天是玫的忌日，我要去给她上坟。
　　 玫，是我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也是我那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高二年级时，我班里来了个插班生，她叫玫，老师让她和我坐在一起。玫高高的个子，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大大的眼睛，好看的嘴唇。她穿着一件带着兰花的连衣裙，像个天使一样，高贵，雅致，飘逸。
　　 玫很特别，她从来不和其他同学说笑，只和我一个人说话。也许，她的父亲是附近乡里的党委书记的缘故，以致让她看不起家境贫寒的同学吧，我这样认为她的冷淡，漠然。
　　 玫的父亲是学校附近那个乡镇的党委书记。有一次，他应邀来我们学校，给我们全体师生讲了一节别开生面的课，主题是“爱党，爱人民，爱社会主义国家”。偌大的主席台上，彩旗飘扬，鲜花朵朵。玫的父亲在校领导的陪同下坐在前排正中间的位置上，他满面春风，声音洪亮，谈笑风生，让人感觉和蔼可亲而又不失威严。演讲完毕，全体师生起立，拍手欢送。好有领导风范，比上次教育局长威武多了。
　　 我好羡慕玫有这么一个体面的父亲，他能给玫带来多少值得炫耀的光环啊，和玫的父亲比起来，自己的父亲是多么的卑微，土的得掉渣，没有玫父亲的风度与知识，更没有玫父亲的政治地位。玫有这样褶褶生辉的老爸真是福气。我对玫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下课了，同学们都到外面去玩，玫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窗外，我坐在她旁边，随着她的眼光望出去，我看到，高高的树枝上，有鸟儿在碧绿的枝叶间欢快的跳跃，同时伴有婉转动听的鸣叫。
　　 好可爱的鸟儿。我对玫说。她不做声，只是默默地看，眼睛里有暖暖的光流过，好像是怕惊动了鸟儿的欢乐。
　　 我感到好无趣。这个同桌总是这么不尽情意，孤傲，冷漠。宁愿和一只鸟儿对话，也不理人，她和人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2
　　 静，今晚我妈回老家了，你陪我回家睡觉吧。晚自习后，玫小声地对着准备回宿舍的我说。
　　 我答应了。于是，就跟着玫到了她家。她家住在学校附近那个乡镇最里边的一个独院里。离学校大概有一里多地。
　　 走进她家的小院，不大的院子靠西有一个小菜园。菜园里种满了黄瓜，豆角之类的蔬菜，显得生气勃勃。在菜园的边上种着几株红色的玫瑰。玫瑰正妖娆地盛开着，在皎洁的月光下越发的芳香暗浮，娇艳欲滴，我好像能够听见花瓣开放的声音。
　　 进得屋里，一个梳着大奔头，40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知道，他就是玫的父亲。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来，看到我，眼里露出些许的惊讶，但迅即恢复常态，一抹笑容浮上他的脸。
　　 是玫的同学吧。他首先和我打招呼，声音还像在学校讲课时那么洪亮。
　　 您好，叔叔。我赶忙回答。
　　 玫却没有说话，径直把我拉进她的房间。
　　 玫的房间虽然小，但很精致，除了一张床就是一张小书桌。靠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幅玫自己画的画，是一幅倒挂着的玫瑰。
　　 娇艳欲滴的玫瑰就那样逼真的呈现在我的眼前，就像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几株，美丽，动人。但我看到它们却是倒挂着的，它们略显张扬却委屈地倒挂在玫卧室的墙上。
　　 玫，干吗要让玫瑰倒挂在哪里？我不禁问道。
　　 为了尊严。玫静静地回答。
　　 我不懂。我躺在床上疑惑地看着身边的玫。
　　 玫瑰是最美丽的，可也是最不幸的，它的错误就在于，从一出生就成了爱的象征。尽管它长了刺，但还是阻止不了人们的贪欲，把手伸向它。在它最美丽的时候，人们把它摘取，作为爱的物语，占为己有或是送给自己最亲爱的人。它被擦进花瓶，摆放在哪里，离开了自己生存的土壤，它很快就会凋零。
　　 玫躺在我身边，盯着墙上那束倒挂着的玫瑰悠悠地说着。
　　 它美的时间这么短，上下嘴唇磕碰之间，那么快就被人为的陨落了，而残缺的时间又那么长。与其这样，倒不如趁它娇艳之时让它倒挂在哪里，慢慢风干，这样，倒少了那些俗人的侵扰，让它自己有尊严地死去。
　　 我很惊讶玫的解释，这样的理论倒是第一次听说，但想来也是不无道理，内心感觉，玫真是个奇女子，像极了《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爱花，惜花，悲花，葬花。她懂得许多我不曾想过的问题，她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3
　　 就这样，我陪着玫在她家里睡了两晚。第三天晚上我和玫回到她家，没看到她的父亲，我的心里很放松。我和玫相互擦了身子，玫已经发育得很好，雪白的乳房高高地挺着，婀娜的腰身，翘翘的美臀下修长的大腿。我羡慕地看着玫晶莹剔透的酮体。
　　 玫，你好美。我不禁赞叹。
　　 玫没吱声，却有一丝忧郁闪过她的眼眸。
　　 咱们睡觉吧。她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她突然就怎么了，她究竟有什么心事，总是这么淡淡的忧伤。可我不敢问。
　　 睡到半夜，我被一阵通通的砸门声惊醒。
　　
　　 玫，开门，你给我出来。是玫爸爸的声音。好像是喝了酒。我刚准备推玫，蓦然感到我身边的玫也醒着，她的头抵着我， 抖得很厉害。
　　 玫，你咋了？是不是发烧了？我轻轻问。玫一把搂住我，我感觉得到她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动。
　　 玫，你这个小不要脸的东西，再不出来，老子进去杀了你。他的父亲一边使劲踹门，一边在骂。我也吓得用被子蒙住了头。
　　 在父亲的一再叫骂中，玫起来了，她悄悄对我说，睡你的觉，别出来。然后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听到了激烈的撕扯声和拳打脚踢的声音，我不知道玫儿怎么了，惹得父亲这样对她，我吓得躲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她酒醉的父亲听到会进来打我一顿。
　　 后来，安静了。听不到任何声响，玫也没有再回来睡觉，我在极度的惶恐和惴惴不安中度过了那个难忘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在小客厅里看到玫，她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黯然，嘴角上还有血渍。
　　 她看到我出来，就去厨房简单梳洗了一下，拉着我默默走出来。我们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与学校相反方向的一片小树林里。
　　 玫，能不能告诉我，你爸爸他，他为什么这样对你？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玫。
　　 玫一直咬着下唇，可以看出，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有泪水蒙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她走近我，把双臂环住我的身体，然后，附在我的肩上哭出了声。
　　 我拍着她一抽一抽的后背安慰着：玫，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告诉我的呢？说说吧，也许，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听到我的话，玫的哭声放大了，渐渐变成了哀嚎。好像有无限委屈，想透过这哀嚎发泄出来。
　　 玫儿哭完，告诉了我一个我想不到的秘密，这个秘密彻底把我惊呆了。
　　 玫从12岁那年开始，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乡党委书记，就一直强奸她，他自己的亲生女儿，玫！
　　 那时的我，还是个对男女之事懵懂的少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我难以想象，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禽兽不如地对自己正在花季的女儿做出这样伤尽天良的事来，而这几年来，可怜的玫是怎样饱受屈辱地生活过来的？我的心疼了，在滴血，我分明看到一支美丽的玫瑰在遭受暴风雨的摧残与蹂躏，然后，一片片的花瓣被雨水打碎，落进了浑浊的污淖里，残红在哭泣，传递着脆弱的疼，我的心也噗地掉进了灰里，没有动静，只有心疼。
　　 可怜的玫儿。我抱紧了她。
　　 你妈妈呢？难道这么长时间，你妈妈她不知道吗？我问她。
　　 知道，第一次我就告诉了妈妈。妈妈也和他生气了，可他差点就把妈妈打死了。玫悠悠地说，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后来，妈求我说，玫儿，妈对不住你，没能保护好你。但你还有3个弟妹要生活，妈是农村户口，得靠着你爸啊。离开他咱们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你尽量躲着他，实在躲不过，就顺着他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这几年，他的工作调到那，我就得跟到哪里读书。表面上我是他女儿，实际上他把我当性奴。稍有不从，就会招来一顿毒打。我妈和弟妹们只许住在村上的家里，偶尔来住几天，就被他赶回去了。这几天，妈妈又回家了，我不想和他单独在家，就让你来和我作伴，开始他还忍着，后来看到你天天晚上来，就生气了，昨晚上他喝了酒，就……
　　 玫伏在我身上，抽泣着说不下去了，我的肩头早已被她的泪水湿成一片。
　　 听着玫的述说，我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可怜的玫，我在心里呐喊。你的命为何这般的苦。开始，我还羡慕你有一个多么值得骄傲的父亲，一个多么自豪的家庭。原来，这一切光鲜的背后，有着这么难以启齿的屈辱，那不仅仅是身体的被凌辱，而是，人性的泯灭，美好的被摧残，灵魂的被践踏啊。
　　 瞬间，我明白了玫的孤傲不群，玫的清冷漠然，还有玫笔下那一束倒挂着的玫瑰 ——我一下子都懂了。
　　 4
　　 就这样，我从心里陪着玫，我成了她唯一的知己。她的酸甜苦辣，她的喜怒哀乐，我们一同分享。那时的我们太弱小，不知道面对暴风雨的戕害如何去保护自己，我唯一能做到就是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听她哭泣，然后，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静地过去。突然，有一天，玫没来上课。惴惴不安的我，等到放学跑去看她，才知道她受伤了，她的父亲在玫儿的又一次不从后，气急败坏地把玫从两层小楼上推下来，玫的小腿骨折了。
　　 我在医院看到了玫，她的腿打着石膏，一动不动的躺在那，眼睛空洞得吓人，像及了一具死尸。她的母亲，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坐在旁边哭泣。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玫，我能说什么呢？我难道说，玫，快点好起来，好起来继续过以前那样的日子，可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还能过什么日子？命该如此，我拉着病床上的玫冰凉的手，无语哽咽。
　　 让我没想到的是，玫这次好起来后，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整个宏景县的男女老少都震惊了！
　　 腿好后的玫，和妈妈一起勇敢地走进了公安局，把她的父亲，一个乡党委书记告了，揭发了他这几年来对女儿玫犯下的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
　　 整个宏景县沸腾了，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都在议论玫和玫的父亲。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大骂玫的父亲禽兽不如，伤尽天良。有的埋怨玫不该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毕竟是家事，干嘛要闹得沸沸扬扬全世界都知道？这下掺了，父亲丢官蹲大牢，看你们母子今后的日子咋过？但更多的是对玫的同情和哀叹，多好的一个姑娘，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花，还在含苞欲放时，就让自己的亲生父亲给毁了。
　　 玫的父亲被判有期徒刑15年。全县人民一片欢呼。有人说，玫的父亲在法庭上对着玫大叫，等老子出来就杀了你！
　　 玫终于解脱了，尽管她要面对的是街头巷尾的非议，以及背后的指指点点，但她还是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舒口气，伸伸腰了，受伤的心需要温暖，尽管暂时还没有见到阳光和彩虹。
　　 玫拉着我又一次跑进那片小树林，她放开嗓子对着墨绿的树叶，对着蓝天白云，喊出了此生最为豪放的呐喊——
　　 啊……
　　 天在旋，地在转，对面的山谷给了玫久久的回音。
　　 我们彼此的脸上溢满了泪水。小小的心里相互传递着温暖，抬头热情地向上看着，任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稚嫩的脸上，树上一只正在筑巢的小鸟正在营造一片温暖，期待着美好，安静生活的开始。
　　 5
　　 然而，现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毕业后，我和玫都进了城里唯一的一家缫丝厂上班，每天的工作单调而辛苦，但我们年轻，不怕辛苦不怕劳累，重要的是我们年轻，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未来。
　　 一年后，玫恋爱了。追她的是个当兵回城刚参加工作的男孩，叫红。他第一次见到玫，就被玫美丽不俗的外表所吸引，红说，他不嫌弃玫以前的事，那是她父亲的错，和玫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还说，会好好疼爱玫，让玫以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听到玫用充满幸福的口吻和我说着这些话，看着她眼里眉梢带着的笑，我知道，这是恋爱中的女子才能拥有的特殊表情。她正在爱的火焰里燃烧，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为她祝福，但愿可怜的玫以后的道路充满阳光，洒满鲜花。
　　 可玫的婚姻遭来公婆的竭力反对，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玫嫁到自己家里来，他们不但用断绝父子关系来要挟自己的儿子，还跑到玫的家里大吵大闹，指着玫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骚货，自己家的老爹都敢勾引上床，还亲手把老爹送进监狱，祸害够了娘家，现在又想来祸害我们家，我们家庙小，供养不起你这尊大神，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
　　 尽管老两口极力阻拦，玫还是和红结婚了。红在外边租了一间房子，把玫娶回了家。而红的母亲在他们结婚的当天喝了一瓶农药，抢救无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