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点燃的梦
作者: 樱海星梦
时间: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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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早熟的青春,是从16岁那年的一场火灾开始的。 我在一个夏的季节,独自从北京出发,坐火车去找建设兵团的哥哥,来到了嫩江之流的边沿上。这里风景好
摘要:那是一把疯狂的火,烧的美丽妖冶。如鬼如死,那红色是那样的决绝,那样的剧烈。烧了今生也烧了来世。那寂寞的火烧着了寂静的夜晚,那是一种赤焰的美任凭火舌那样的亲吻舔舐。抚触凌虐着一种绝美,那时人生一切都止息了,火舌如魔女般奇诡把我带入了点燃的梦境。
一、
我早熟的青春,是从16岁那年的一场火灾开始的。
我在一个夏的季节,独自从北京出发,坐火车去找建设兵团的哥哥,来到了嫩江之流的边沿上。这里风景好美,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一片丘陵地带,当时属于黑龙江管辖,后来归属于内蒙的呼伦贝尔盟。那里的山不是很高,山上树木葱葱,山下一条宽宽的嫩江之流浩浩流淌。江边的沙滩被阳光照成金色,脚下却又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沉睡千百年的黑土地,江两岸风光绮丽得如同童话世界。
我在江水里游泳,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丛中任花香浸透我的肌肤。我是天生的“假小子”的天性,当我沉浸在清香的空气里,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把我从这美丽的大自然怀抱里带走。江的这边是兵团,江的那边是村庄,我常常在江水里展现我出众的泳技。
那是一个难忘的黄昏,满天的晚霞把天都染红了,山和江水被涂抹成了玫瑰色,像天火那样无边无际。我在村庄的岸边采撷着野花,忽然他和她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看不出他俩的年龄,尤其那个女的如同从红色音符中向我走来,仿佛是水和火做出来的,让我的眼睛都无法睁开。建设兵团的姐姐们留长头发的都是扎着两个小辫,她却将散乱的长发用花手绢扎成了马尾,我觉得她是那样的美丽优雅,而且一定很有学问。她走到我身边,顺手掐下一朵红色的狼毒花戴在我的头上,说:“你像个山妖,真美呀!”我发现她笑得非常好看。
那男的就像我亲哥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忽然他惊喜地指着那个女的说:“嘿,小妹妹,你真像她呀!”然后又很爱抚地摸摸我的脸蛋,就是那个瞬间,有一种被电灼的感觉通过全身,我的脸肯定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妹妹?”男的问。
“海儿。你呢?”
“我叫章星,她叫樱子。你们两人长得真像呢。”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俩是北京人,而且,看他俩的亲密劲,准是不一般的关系。我胡猜着,不管怎样,我喜欢上了他俩,愿意找他们去玩。最主要的,是他俩能教我唱当时在城市里不让唱的那些好听的歌。还教我背诵一些很优美的诗,讲小说中的故事。前几年,我还在北京住的时候,院子里在图书馆工作的孙阿姨常常带回一些“封、资、修”的准备销毁的图书,点炉子用。我就要来,囫囵吞枣地看过《迎春花》《复活》《苦菜花》《茶花女》《红旗谱》等,我对文学天生有一股痴迷。
在江边,她教我唱“红河谷”、“星星锁”外国民歌二百首里的歌,夜晚,点燃一堆小小篝火,他给我背诵普希金、艾青的爱情诗,还有郭小川的“深深的山谷”。我被她和他所吸引,我成了他俩的影子。我被他们带入那间简陋的小屋。那小屋是男人自己盖的,将沼泽里的草根连同泥土挖出,切割成一块块的长方形,当地称作塔头。晾干了就是土坯,搭建而成。老乡帮助做的门窗,屋顶的檩柁都是山上的树。小屋坐落在远离小山村的山窝里,屋后就是流淌的江水,前面是一片坡地形的山,缓缓地拔高。屋里很干净,除了生活的必须品,小小的土炕上铺着白色的床单,用粗大的树干做的桌子占据了半个空间。一个用树皮扎成的花瓶插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
深秋时,樱子姐病了,她像睡美人躺在炕上,骨瘦如柴。我那天在小屋门外听见了他俩的争论,樱子患了癌症,已到晚期。章星要带她回北京治病,她却不愿意浪费仅有的那几个钱。我进门后见章星拉着她的手,眼睛里充满了痛苦,那眼神让我心颤。
她见到我,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对男人说:“你以后想我时,就去看看这个小妹妹吧。”她拉着那男人的手,轻轻的背诵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一首小诗:“当你年老白了头,睡意稠/炉旁打盹,请记下诗一首/漫回忆,你也曾眼神温柔/眼角里,几重阴影浓幽幽/---”
她笑着对章星说:“得到你的爱,我很知足了。现在我累了,你们去草甸子上给我采一把最鲜艳的野花来吧,我想睡一会。”
我和那男人走出老远,当我们抱着一大捧野花走进夕阳的红云中,看见一股浓烟升起在山窝里。我喊章星哥快看,他怔怔地看,突然,他撒腿狂奔。我紧紧跟随,意识到是他们的那间小屋起火了。
这场火,决绝又剧烈,成为我一生的灼痛。村里也有乡亲赶来救火,但一切都晚了。小屋塌毁,美丽的樱子姐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他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坐在她的身边。我把怀里的野花撕碎撒在她的身上。樱子姐被人们埋在小屋的废墟上。
从那时起,章星常常坐在坟墓前,呆呆地想事,那双痛苦的眼睛谁都不忍心去看。我的心被他的眼神刺伤了,一见到那双苦痛忧伤的眼睛我就难受。通过这件事,我感觉自己长大了。
北大荒秋天的荒原如天堂般美丽,满山遍野的野花争先恐后的怒放。山上柞树叶子的红色深浅不一,阳光照的江水如同葡萄酒的颜色,十分醉人。我每天都去找他,采来鲜花野果送到他手里,给他唱樱子姐教的歌,劝他不要难过。他望着我轻轻的说:“小小女孩,你懂什么啊!”于是我就给他讲故事。
我告诉他,我哥是兵团的,我从北京到这里来玩,现在我不愿回去,他也没办法。我说我爸爸是海员,妈妈生我时梦到大海在涨潮,就给我起名叫海儿。他告诉了我他和樱子姐的很多往事,只在这时他的眼里的痛苦才被柔情遮掩。
樱子姐比他大七岁,是他的高中老师,他被她的美丽优雅的气质吸引,他每天都想办法接近她,看不到她他就心慌。那年他才十七岁。在那文化被践踏的岁月,他和几个同学插队来到这里,嫩江边的莫力达瓦旗的一个村落,里面住的都是世世代代的达吾尔族人。到这里后,他忘不了她,每天都在思念,一年后拿到刚刚分到的一年口粮,换了钱就跑回了北京,他问遍了学校的人,终于打听到她因外祖母的海外关系受到牵连,发配到甘肃的一个很偏僻的村庄里。他立刻坐火车找到那里。那是在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里,她站在月光中,月光把黄土高坡染成了银色。她象一个幽灵般瘦弱,脸色是那样的苍白。当他站在她的面前,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喜欢她的大男孩为什么会站在她的面前?他从哪里来?她告诉他你不该找到这里,我是你的老师,大你好几岁,我的出身又不好,你快离开吧。她又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的身体已残破----她不再说下去,疼痛使他站立不住,他的心在撕裂,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她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她那颤抖的身躯是那样的瘦弱。他把她抱到屋里告诉她,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要保护她,他一定要把她带回自己的身边。
二、
深秋,是少女多梦的季节。我就像小野驹子,无拘无束地过着自由的日子。我每天都会登上江里打渔渔民两头尖尖的一叶舟小船,过江跑到他在的地方,我知道他没事的时候就料理樱子姐坟墓前的那片小菜园。秋天一切果实都成熟了,菜园里的香瓜、西瓜、黄瓜、西红柿和其他蔬菜都静候着主人采摘。满园飘荡着醉人的香气。
他捧着一个翠绿的西瓜放在樱子的墓前,我看到他用木头做了一块墓碑插在她的坟前。上面刻了一首诗句:“晓来谁染霜林醉?都是离人泪。”秋风吹起他的衣服,那被思念和痛苦折磨的双眼都已没了泪水,看起来是那样的迷茫和空洞。我的心在缩紧,那是一种无法说出的疼痛。我帮他采摘成熟的果实,送到他住的地方,我帮他扫净门前的孤枝败叶,帮他把脏衣服洗净。我用我纯洁年轻的生命让他从痛苦种解脱出来,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应该回到哪里去。
哥让我马上回家,说家已经从北京搬到天津,爸出海回来找不到我,和妈吵了好长时间,非要看到我不可。我求他过年时和他一起回家,让他给爸妈写信,就说我在这里很好,哥没办法,就这样我留了下来。
初冬时节,北大荒漫天的大雪把天和地连在一起。江水已结冰,我把章星哥拽到江边,我让他给我背诵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他用深沉沧桑的声音,面对起伏的银白色的冰流和山川说:“天使让我背诵,我怎能不背?”于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声音在天穹回荡,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和天地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分割。那男性雄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久久徘徊,挥之不去。
转眼到了深冬,我要回家了,我踏着深深的雪来到他住的地方。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我问,你在干什么?他告诉我,在听雪的声音。我说雪落地有声音吗?他说能听到。我告诉他,我要回家了。他默默地望着我说:“你还回来吗,这里的条件太差,你就不要回来了,很多知青都在想尽办法回城呢。”我说:“我会回来的,因为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樱子姐和你。”他那双深沉的眼眸泛起薄薄的雾光,空空茫茫。我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他,我拉起他的手说:“你给我唱《红河谷》吧,我爱听你唱,我真的想听。”
在我的要求下,他用低沉的声音轻轻唱到:“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的心上……”那歌声在我的心上轻轻的拂动,他绕过了第一段,我泪眼蒙蒙。我说:“章星哥,我会回来的,你等我,我回去就把户口办过来,陪你也陪樱子姐,再说了,兵团还有工资,我还能挣钱多好啊,你一定等我。”他笑了,这是樱子姐离去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说:“海儿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的路该怎么走,一步走错了,是很难回头啊。”我告诉他,我十六了,不小了,兵团那边好多知青来时都是这么大,我说我早熟。他的笑痕更深了,又抚摸我的头,并帮我把被风吹散的长发编了起来,那一刻,我那浓密漆黑的长发被他捋顺着,心头痒痒的很是快活。他拿出樱子姐的几本诗词,对我说:“留个纪念吧,别忘了这个地方,这里很美,不是吗?”我说:“我一定会回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离的开这里,可我离不开你。”我说完,走出他的小屋,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片轻柔的雪花,雪雾覆盖着大地。我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这是少女的初恋,这样的朦胧而又美好的情感伴随了我一生。
我回到了天津的家,但我的心还留在那个知青点的屋子里。别的知青都回到自己城市去过年了,痴情的章星怕樱子孤独,默默地独自守在那儿。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痛,谁也不知道我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十六岁的我爱得有多深。我盼着春节快快过去。可我也知道,我回去不是很容易的事,爸妈是不允许我去兵团接着疯玩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心绪很乱,也不愿见任何人,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着那几本诗词。妈还以为我要考大学,在刻苦温课呢,不让人打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迷恋上诗歌,还有古诗词。我被那些爱情诗歌感动,更被古典的纯情词句吸引。
春节过去后,寒风依旧凛冽。哥已找了个上海的女朋友,两人正在热恋中。我对妈说我要和哥做伴,也要去兵团,因为在家里没学上,又没工作。我又说哥肯定在那里结婚,我在那里会有人照顾,哥还能把户口给我落在团部。因为他女朋友的姐姐嫁给了团指导员。总之我说了很多要去的理由和好处,妈说和你哥商量后再说吧。哥从上海回来后,把女朋友也带回家,我又去求她,妈说你可别后悔,你要是想回来就别迁户口,迁了户口就不容易回来了。我告诉妈不迁户口不让上班,这还要去求人呢,妈哪知道她的女儿去奔赴一种壮美的爱。
我又回到了那里,哥把一切手续办好,我就等着去上班了,七五年,我成了建设兵团年龄最小的知青。那里的春天还是天寒地冻,可我已觉得心底的寒冷已经融化,我又来到他的身边。章星哥以为是幻觉,轻轻地说:“海儿,是你吗?真是你回来了吗?”我告诉他是我回来了,而且把户口也迁来了。他惊讶地望着我,说不出话。我说:“我来了,我什么也不为,就因为我的心已经留在你这儿,我收不回来了。”我说出了超出我年龄的话,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那一刻,我感觉到自己可真是幸福。
我说我以后不能经常陪他,我要去上班,来这儿要请假,他一直默默无言。我和他去了樱子姐的坟前,摆上从家里妈给我带来的点心和水果,我对樱子姐默默地说:“好姐姐,我会替你把章星哥照顾好的,我求你保佑我和他。”他坐在坟旁,初春的阳光照耀着,他的眼神又一次让我的心刺痛。
我上班了,活不是很累,但纪律很严,不能随便请假。那时又没有电话,我每天都在惦念着他,那种思念与日俱增。虽然是初春,但风很冷很刺骨。我想见他,就要挖空心思的想办法。我穿着薄薄衣服,晚饭后站在风口处,任凭寒风吹透我瘦弱的身体。被冻得嗦嗦发抖,我就朝着他住的方向大声朗诵黄庭坚的一首《清平乐》:“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一遍遍背着,我泪流满面。我病了,发起了高烧,卫生所理所当然地给了我三天假。哥来看我,我就对他说我想去对面老乡家呆几天,让老乡照顾我。哥把我送到和他不错的老乡家,留下了一些钱。哥走后,我顾不得头晕目眩,爬了起来,大婶不让我出门,我送给她一件的卡上衣,在当时那是很不错的衣服,我叮嘱她,我的一切都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对我哥说,她答应了我。于是我来到章星的小屋,他不在屋里,那时回家的人都还没回来。知青点就他一个人。屋子里很干净,用箱子当成的桌子上面铺着玻璃板,那下面是樱子姐的放大的黑白照片。她用那双忧郁的眼睛望着我,她是那样的美丽,气质是那样高雅。我默默对她说:“我和你一样的美丽高雅吗?我的灵魂已经和你揉在一起了吧,哦,分不开了,我不知我是谁,樱子姐你告诉我好吗?”我感觉头疼欲裂,晕倒在那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