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坟官

坟官

作者: 胡广平 时间: 2014-06-06 阅读: 16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乌黑的铁大门发出一声青红紫绿的锐叫,惊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老气横秋地沿着弧形轨道蹒跚敞开。和往常一样,它依然显出感慨万千的样子,因为它已记不清在过去几十

乌黑的铁大门发出一声青红紫绿的锐叫,惊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老气横秋地沿着弧形轨道蹒跚敞开。和往常一样,它依然显出感慨万千的样子,因为它已记不清在过去几十年中曾多少次迎送着一个叫何苦的犯人。铁大门仿佛在苦苦追忆着这一切,以致于全身颤抖不已。
   开门的是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看上去正处在一顿吃十碗干饭也不打一个响屁的年龄。但推门的动作却显得异常吃力,似乎故意在做无味的夸张,身子骨不折不扣地向下趴着,胸部几乎贴到了地面,令人不禁要去叹息人类自身的弱小。
   这时,就有几个狱警排成一行步调整齐地走了出来,分立大门两侧,静静等候何苦从这里离去。他们的举动宛然是欢送前来访问的外国总统。然而何苦却在离出门十几米的地方站着不动了,像枯井样的一双眼睛瞅着天空发呆。天际是一片金黄的彩云,形似一匹正在奔腾的骏马,脖子上似乎还有一串铃铛脆然生响。何苦见此情景居然产生了一丝十分隐幽的激动,不过很快又回到了伤感。因为金黄的天马只在瞬息间就已逝去,化作一团捉摸不透的乌有,天地间似乎只丢下可怜巴巴的何苦。几十年前,何苦开始被抓到局子里时,还有些傲视天下,而最后两次进去,就常有这种可怕的哀伤。每当此时,他总感觉到周身的万物都飘然远去,而自己的肉体悬挂在太空之中,最后慢慢腐朽成一缕青烟溶进蓝天。何苦一想起自己凄惨的结局,就会产生昏厥的感觉,有时甚至会担心自己在深夜上茅厕时倒进屎坑,无人知晓,腐烂的骨肉被农人挑去喂养庄稼,从此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何苦了。然而在监狱的最后几年里,何苦终于从脑海里翻腾出了一股动力,他想自己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活下去的目的是为了复仇。从十八岁到五十多岁的何苦在监里苦熬了几十年,都是因为一个叫石风的公安男人。慢悠悠的日子里,这个男人像满头长着眼睛的恶魔在盯着他,对他纠缠不休,一次次将他接出来,又一次次将他送进高墙,似乎有意在这种拉锯战中耗尽他生命之灯的最后一滴燃油。所以何苦决意在这次出狱的第一天晚上或是第二天凌晨人们正在熟睡时,用巨斧将石风剁成肉泥,让他的生命之灯也从此永远地熄灭,然后看着他的骨肉腐朽成肥料,汩汩地流进农民的田里。
   何苦想到这里,就有了一副生动的精气神。他从地上提起被卷,迈着辉煌的步子向大门外席卷而来,踏得尘土一路飞扬。那床被子是十几年前发给何苦的,中间曾出来的时候警官让他带走,但何苦却将它扔进一间闲置的黑屋子里,不久又被抓进去,就派上了用场。被子从没有洗过,污垢被磨得滑润透亮,在太阳下发着奇特的乌光。
   何苦在走出大门之前,另外一个犯人已被释放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肝宝贝式的家伙,二十几岁的小男人,此时正被赶来迎接的七姑八姨们围成一团,又亲又嗲。人堆里不时还有一些抽泣声,蜜蜂朝王般地嗡嗡不已。何苦看到这种情景并无多大艳羡,也没有为自己而哀怜。他已习惯了这种没有亲人迎接独自离狱的方式。
   何苦小的时候娘就死去了,据说当时吃了一大把老鼠药,死得干脆利落。何苦起初对娘的死因百思不解,他记得出事前没有人招惹娘,也没有见她与自己的男人干仗,咋就那么傻地吃下老鼠药了呢?直到他长到十二岁,开始懂得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时,他理解了娘,并为娘感到骄傲。何苦的老子长得不比村里的宋麻子好看,偏就天生一副风骚相,勾引女人有一套硬本事。娘就是看到他将相好的女人带到自家的床上风流,才忍不下那口恶气自寻短见的。娘离世不久,老子就将相好的女人接回家里住。何苦恨老子,更恨老子的女人,有时几乎恨得七窍出血。老子和女人于是越发不喜欢这小狗崽子,常将他哄到村外去玩,孤男寡女却在家煮鸡炖鸭,吃得更是有劲风流了。何苦生气不过,也弄来一把老鼠药,将娘养的最后一只老母鸡药死了,嘴里还悄悄骂了几句:叫你们吃,毒死这对老骚鬼!谁知贪嘴的老子和女人真的将死鸡剖肚后炖着吃了。原来老鼠药在鸡肚子里停的时间太长,药汁渗透了鸡身,所以老子和他的女人也跟娘一样死得利落。何苦虽然觉得自己为娘报了仇,心里秋千般地悠荡着痛快,但从此再没有人管他了。有一次何苦竟病倒在村口的路边,是宋麻子背回到家里,才救下一条性命。宋麻子气愤地说:有活蹦乱跳的老子在多好,却让你结果了他的老命,你何苦遭这份洋罪!后来村里人一看到他那副可怜相,就重复宋麻子的那句话。何苦过去一直没有个正经名字,宋麻子的话重复多了,大家就干脆叫他何苦了。
   何苦不为没有亲眷迎他出狱而伤感。但石风这次居然也未出现在大门口,却使他感到无限意外,以至于心里咣地响了一下。何苦已适应这位天敌的存在,而且在大脑里形成一个明晰的概念,只有与石风相对抗,才能构成他悲壮的一生,如果石风一旦消失,一切都黯然无光了。他记得每次从局子里出来,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石风都要迎上来,抡起他那铁锤样的拳头砸在何苦肩上。
   你这臭家伙,下次再在这里见到你,我揍扁你!石风总这样说。
   何苦觉得肩头剧痛,复仇的欲望大增,每次都想还击一拳,叫这个警官当众出丑,那该是一种过了瘾的受活。但每次何苦又感觉自己力量的弱小,只好忍气吞声了。然而这一次没有挨上石风的拳头,反而使他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妙,手臂在开始发抖。随之,一切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何苦意识到有必要去探听一下石风的消息,因为他构想了几十年的行动将在今晚或明天凌晨付诸行动。
   何苦将发着乌光的被卷挎在肩上,然后朝县刑警大队的方向仇恨地进发了。他走在大街上,步子有些变态,显得自信而又猥琐,招引着许多目光向这边汇聚而来。但何苦顾不了这些,只努力回忆刑警大队该在哪个小巷子里。他在监狱里回想过不止一百遍,石风第一次抓他进去的时候,还是石家洼镇的一名不起眼的小干警,年龄比何苦大不了几岁。然他却凭着那身警服耍尽了威风。在逮捕大会上,他就站在何苦的背后,随时准备去折磨一个栽倒在他手上的人。当他一听到宣布何苦的名字,就气势汹汹地从背后揪住何苦的一撮乱稻草似的头发,用力向后猛抓,出手贼狠,使何苦整整一个脑袋耷拉在背心上。在这一瞬间,何苦看到了一个颠倒的石风,他的复仇之火就是从这时开始燃烧起来的。石风第三次抓捕何苦时已荣任派出所所长,被人称为神探了。其实这个称号在那时就没有被何苦看得起,神探的出现是因为先有神偷、神抢和其他的什么神手,而何苦就是这些神手中的一个。
   何苦凭着记忆终于找到了刑警大队。但他一到那里就差一点昏厥过去,两条腿像抽掉骨头样酥软起来,因为他看到刑警大队办公室的外墙上残留着半边褪色的讣告,正文里写着石风的名字。何苦没有上过学,连自己的姓名也写不出来,但石风两个字他记得牢,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心里了。
   石风肯定是死了。何苦的第一感觉这样告诉自己。这比古代的孝廉得知生身父母猝然逝去还要让何苦失去主张。这时一个白发刑警向这边走来,他告诉何苦石风是因为肝癌两周前去世的,葬在县城北面的花果山上。
   初夏黄昏的太阳像一颗火球向山的背面滚去,天边染上可怖的血色。城里人在向各自的家里投奔,老人们有的提着为晚饭买的蔬菜,有的闲逛了商店顺便捎一点洗衣粉、蚊香之类;年轻男女则大多成双成对,演绎着家庭的美满,有的却刚从浴池出来,相互挑逗不休,亲昵得粘粘糊糊,显然已开始酝酿夜里的风骚。
   何苦在与自己不相协调的人群中走着,漫无目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几乎看不见头部在哪里,像一缕失魂落魄的雾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何苦向自己的身影瞟了一眼,无名的惧怕向周身袭来。他清楚石风的死,使他失去了精神依托,监狱里的千百次设计都将失去意义。如果不是为了同石风做最后一次决战,被犯人生活磨砺了几十年的何苦可能早已领悟到自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实际上他的确这样想过,曾把啤酒瓶碎片夹在馒头里带回住所,准备在颓丧时割断自己的血管或喉咙。现在他意识到,当初没有这样做,可能是一个不小的失误。
   在一条废弃的老巷子里,何苦找到了栖息之地,这里有一堆开始发黑的麦草。不管怎么说,老犯人何苦需要躺下,所以他还没有真正走到麦草堆跟前就稀里糊涂地匍匐下去,浑身像一团烂泥粘糊在地上了。何苦清楚,自己此时这般精疲力竭,决不是因为饥饿。出来前狱警看在老关系的份上,特意叮嘱他吃饱,最后还将剩下的半边馒头塞到他的衣兜里。
   何苦没有去想以后将会怎样去生存,倒是有些担心躺下可能再也起不来,这一夜也许会在浑浑噩噩中与世长辞。
   何苦在迷惑中慢慢结束自己的思想,万物似乎都不存在了。然在草堆的另一端忽地发出一种声音,窸窣不已,接着就露出了一颗脑袋。原来是一条深黄色的狗,看上去年岁不大,一双眼睛期待地看着何苦。何苦意识到,它可能是从乡下来的丧家之犬,心里滋长着施舍的欲望。这是何苦一生中第一次产生恻隐之心,对被恻隐者和他自己都将是一次不小的震动。
   何苦从身上掏出那半边馒头,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后说,来,你吃吧。
   黄狗从草堆里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何苦跟前,将后腿弯曲下来坐在地上。它并没有急不可待地去吃那半边馒头,而是再一次看定何苦,一动不动,眼角渐渐渗出两颗粘稠的泪珠。
   何苦伸手抚摸着狗头,喉咙居然有些哽咽地说,吃,你吃吧。你叫啥名字?噢,不,你肯定没有名字,是没有人愿意为你起名字吗?他们不愿意,我为你起。
   何苦想起人们常说的缘分,他还想起有缘分的人见面时总要说,幸会,幸会。所以这狗就该叫幸会了。何苦说,小黄狗,你有名字了,你叫幸会。幸会你吃吧,也许你和我真有缘分呢。
   这时,小黄狗幸会才衔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何苦在一旁欣赏着狗的吃相,心里充满慰藉感。
   草堆的不远处,围着一堆人,借快消尽的阳光看墙上的广告。那面墙上各式广告贴得层层叠叠,治疗性病、根除牛皮癣、搬家队上门服务,项目繁多,干什么的都可以在这里打出招牌,就差没有倒尿罐的了。何苦知道这些都是卖狗皮膏药的幌子。何苦不认识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把戏,但何苦却能去听。在不经意中,他忽然就真的听到有一个蓄着长发的年轻人怪声怪气地读了起来:花果山近来坟茔猛增,现——招收一名——看管人员……
   那年轻男人也许觉得太滑稽了,在离去时还洒下一串笑声。然而,何苦听到这话后噌地从草堆中站了起来,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条最令人激动的人间信息。他知道,所谓的花果山并不是指孙悟空的老家,而是县城北面山上的一片坟地,埋葬的都是县城那些有权势地位的人。何苦在监狱里曾听人讲起花果山时,就异常愤慨地抨击过。他说,那些当官的人在世时威风凛凛,死去后还要找个地方享受清福,真是岂有此理!何苦虽然没有文化,但一辈子与各式人等交往,说话偶尔也冒一股酸溜溜的文气。
   何苦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如果能受聘为花果山管理员,过去大小官员都会在何苦的严管之下,他可以让他们在阴间享福,也能叫他们在那里吃尽苦头,今生也不枉做了一次管人的官了。况且石风不也埋在那里吗?何苦想,不能活着将他砍杀碎尸,却何不将他的棺材挖出来,暴尸郊野,然后在他的头上砍去十刀,二十刀,让他在阴间也尝尝老犯人的威风。若能如此,心里的恶气将会消去一半!何苦怨恨自己在得知石风埋在花果山之后,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何苦想定后,向过路人请教了广告的联系人,然后向小黄狗一挥手说,幸会,走,咱们也去应聘去!于是在黄昏将尽的傍晚,县城里出现了一道人狗共奔前程的风景。
   原来这坟官每月只能拿到二百元的薪水,昼夜起居在坟群之中,广告贴了一遍又一遍,只是没有人来过问。负责招聘的人怕向主管部门交不了差,正愁得坐立不安。何苦一出现,差不多被看成救星了。好在这次招聘,无人严把政审关,何苦当下就被拍板录用。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朗晴成一片湛蓝。何苦觉得这是上山的绝好日子,心里跟着有了一些受活。于是又冲小黄狗挥了一次手臂道,幸会,走,上任去!
   一路上,幸会表现出极好的灵性,颠狂不已,一会冲在前面打着旋转,一会落在后面,要新结识的主人叫一声它的名字才肯赶上,娇滴滴地撒欢。那颗脑袋在何苦的腿上亲昵磨搓,似乎在为向主人报恩有门而兴奋快活,惹得何苦笑蜜蜜地骂了一声狗东西!
   看管员的住所在墓地正中,是一间刚完工的独屋,样子像简陋的庙宇。不过何苦并没有因此影响心情,这毕竟是他和幸会依赖的窝,用时髦的话说,叫办公室。
   何苦率幸会来到屋前一丈见方的平场后,并没有急着进屋,将行李放在地上,然后双手叉住腰杆,环视整个墓地的全景。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墓碑,像人们讲述的桂林石林。他为能身处这独特的风景之中而愉悦,也为过去的那些官们如今成为他的风景中的一个小石笋而幸灾乐祸。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