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千里来相会

“老公，为什么你睡觉的时候嘴巴喜欢噘起来呢？”早上醒来，赖着不想起床，便支起胳膊看着仍熟睡在身边的人，觉得好笑，不自觉问道。
　　 “因为这样可以随时都亲到你啊。”苏亚眼睛还闭着，嘴巴却不再噘起，懒懒说道。
　　 我脸上一热，重新钻进被窝里：“你又调戏我。”
　　 “你是我老婆，不调戏你我调戏谁啊？我调戏别家的姑娘你乐意吗？”苏亚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坏坏地说。
　　 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把自己的脸贴近她心脏的地方，低低地说：“当然不愿意。”
　　 苏亚也伸出手搂住我，声音开始变得清脆明快：“傻瓜老婆，除了你，别家的姑娘我都不会调戏。”
　　 “可是，你要被别人调戏了。”忽然，心情就低落了。
　　 苏亚全身微微一抖，握住我的手微凉。
　　 早上的阳光清亮耀眼，隐隐地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在地板上跳跃着，看着就该有安心放松的感觉。可是，心情却很沉重。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抱住对方，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
　　
　　 我爱苏亚，苏亚也爱我，未来却如幻境，想想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一路坐着火车从上海颠簸着到了到了南方这个小县城，然后改坐汽车，再坐摩托车，终于到了生养苏亚的地方，这个苏亚热爱着时时思念着的地方。
　　 大山环绕着，到处都是绿色的树木，绿色的草，满目的绿，生机盎然。阳光明亮，洒落在绿色的叶子上，叶子像是放出了光。鸟鸣清脆，虫叫吱吱，那种灵动和不染喧嚣，是山村所特有的。
　　 这是我第一次来苏亚的家乡，南方一个遥远的小山村，正值仲夏。去年冬天，苏亚也是第一次到我家乡去。我家在北方，大雪飘飘，苏亚说一点也不觉得冷，还高兴地在雪地里尽情地笑着跳着，像个小孩子。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就在雪地里大声回答我：“因为这是生了你养了你的地方，这里的空气和雪花都有着你的气息，我觉得很亲切！我很喜欢！”听到苏亚这样说，我的心涌过一股暖流，当时就抱住她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你的这句话，我爱上了冬天。”
　　 我也像苏亚喜欢我的家乡一样喜欢着他家乡，只是现在我怕，这个美丽的地方会成为心里一道永远的伤疤。
　　
　　 《秒速五厘米》里面说到：人的一生会遇到约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我有时候会很好奇，为什么距离不止千里之遥的我们就遇到了，并且相爱了。这么微小的概率，一不小心，就可能错过一生。
　　 苏亚总是看着我，眼里带着清亮的笑：“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是她的信念。她坚信我们是有缘的，所以我们遇见了彼此。
　　 记得有句话说：两个没有缘分的人，即使离得再近，一个是北冰洋上的一块冰，另一个却是南极洲上的一块石，遥不可及；两个有缘分的人，即使离得再远，一个是融化了的一滴水，另一个便是那水中的一粒尘，没有距离。我多想苏亚是那滴水，我就是一粒尘，永远跟她在一起，生死不离。即使阳光把水蒸发了，我还是随着水汽漂浮在空中……
　　 大一相识，大二相知，大三终于勇敢地相爱，大四相守，一直到现在，依旧陪在彼此身边。这一路走来，多少坎坷和波折，多少眼泪和欢笑，我已经记不清，唯一记得的是苏亚的容颜。我只想随着时光，伴着她老去。
　　 或许，苏亚并不仅仅是我的有缘人。
　　
　　 这次回来，是因为苏亚的家里叫她回来相亲。
　　 回家相亲。听到这个词，即使在炎炎七月，我依旧觉得浑身冰凉。
　　 记得当初苏亚去我家的时候，一路上都雀跃着说：“我要去拜见岳父岳母啦！”这一次来到苏亚家，我却没有心情说：“我要见家公家婆了！”
　　 苏亚的家里打来电话让他回去那晚，她问我：“老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会乱想，要是我跟着回去，能够时刻看到她，也许我就放心了。
　　 苏亚是不会抛弃我的。但我们似乎也永远不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在这个小山村，同性恋这个词，怕是也连说都没有人说过吧。我和苏亚都明白，我们不可能把这个作为理由带回去给她的亲人，并拒绝家里为她安排的相亲。
　　 “放心吧，我就是回去看看好让他们放心。符苓，我的心在你这里，你知道的。”那个晚上，苏亚搂紧失眠了的我说道。黑暗中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恍若催眠曲，我终于能够睡去。
　　
　　 无论我们再怎么不愿意面对，相亲还是要进行。
　　 苏亚带着我回到家的时候，苏妈妈有点惊讶：“这是……？”难怪，苏亚根本没有告诉她，她会带我回去。如果苏亚是男的，那么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搂着我对她妈妈说：“妈，我把媳妇领回来给你看了！”
　　 苏亚拉住我的手：“妈，这是我常常跟你说起的好朋友符苓，这次她刚好也放假，所以一起回来了。顺便也帮我过过眼！”苏亚眨眨眼，说得很调皮。
　　 我跟苏亚一起睡，她家里的人也没有觉察出什么。毕竟，两个女孩子在一个被窝里面说悄悄话很正常。
　　 起了床，梳洗完之后男方就会到苏亚家里来了。苏亚在我耳边说：“老婆，我爱的是你。”我知道，苍白的脸色出卖了自己，我还是害怕。
　　 相亲不是嫁人，但是相对苏亚家乡这边的风俗来说，也差不多是嫁人了。不然苏亚也不会一次次地拒绝家里为她安排的相亲，直到这一次，一直支持她所有决定的父亲都开了口。
　　 苏亚迟迟不愿意交男朋友，她家里只好出此下策。女孩子到了二十六七连男朋友都没有一个，真的要成老姑婆了。
　　 接完家里那个电话那晚，我知道苏亚一个人在浴室呆了好久好久。这一次，我们该怎么才好？
　　
　　 苏亚的声音柔软清脆，听着总觉得耳朵都酥了，心底有种温柔的触动。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让她给我读故事。那些明媚美好的故事，那些带着深深浅浅哀伤的故事，那些追逐和流浪的故事，听她慢慢地读来，心中便充满软糯的幸福。
　　 通常是在午后，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或者清晨，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又或者晚上，坐在窗台前面，看着繁星点滴，灯火片片，苏亚就会给我读那些故事。岁月静好，时光仿佛都不再向前。
　　 我迷恋她的声音，如同迷恋她的气息。但是，这些幸福过于单薄，我总是很不安，幸福的同时担心这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如幻梦一般消失不见。
　　 苏亚或许本不是同性恋，至少她应该是个双性恋，记得初初认识的时候，她好像提到过曾经有个喜欢的男孩。如果不是我，她会不会就幸福地跟某个男孩牵手了？
　　 有天午睡，隐隐听到窗外是苏亚和苏妈妈在说话。
　　 “阿亚，你朋友小苓也还没有男朋友吧？”
　　 “没有啊。”苏亚声音漫不经心，却有着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我看那孩子也乖巧文静，要不要也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呢？”
　　 “妈！你说什么呢！”听得出，苏亚有点急了。
　　 哦，苏亚，除了你，谁都不可能是我的爱人。但是，除了我，或许你还应该找到别的爱人啊。
　　
　　 那个男子叫杜若洲，看起来斯文有礼，举止谈吐儒雅不凡。他跟苏亚打过招呼之后，很有礼貌地也跟我打了招呼：“你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她叫符苓，专门来帮我过过眼的。”苏亚大大咧咧毫不顾忌地说道。偌大的客厅，其他人都到楼上去了，只剩下我们三个。
　　 杜若洲笑了，眼光像林间的清泉清亮：“那我得巴结巴结符苓小姐了。”
　　 我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我想那个笑容应该比哭还难看吧。杜若洲他怎么知道，他永远都讨好不了我呢？我们是情敌，他却连对手都看不到。
　　 “你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找到女朋友，要来相亲呢？”没有其他人在，苏亚肆无忌惮地问道，她一向说话都这么直接。
　　 “缘分未到。”杜若洲笑笑，说出四个字。“不过，现在我觉得应该是到了。”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苏亚就是有那样的魅力，让异性轻易为她倾倒。大学里面，追她的男生就很多。
　　 如果不是我，我想苏亚一定会有一个像杜若洲一样的男朋友，和她看起来郎才女貌，再匹配不过了。
　　 想到这样，我忽然对苏亚，对杜若洲都充满了罪恶感。
　　
　　 “苏亚：请原谅我不能再见你，因为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是爱上你了。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就已经失去你了。这份爱对我来说太奢侈，我只想离你远远的，让那些有你的美好回忆在我心里永远永远地保存。也请你，允许我保留这么一点跟你有关的东西，作为以后的时光里，唯一的慰藉。符苓。”
　　 当初意识到自己爱上苏亚，我心里又惊喜又害怕。我每天偷偷看着苏亚在我身边微笑的样子，贪婪又小心翼翼。
　　 我不敢让苏亚知道，我怕她知道之后会远远避开我，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不敢确定，苏亚能否接受这样的爱恋。
　　 但是每天对着苏亚，却不能够让她知道我心里真正的想法，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我开始有意识地躲开她，避免常常跟她呆在一起。
　　 但是这没用，这只能让我更加思念她。思念就像一把小小的火苗，在我心里越烧越旺，把我焚烧至死。我才知道，爱的毒已经深入骨髓，我已无药可救。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独自搬到校外的一间出租屋里，给苏亚留下了那封短短的信。我弄了很多书回来，没日没夜地看书，想通过看书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一个星期之后，苏亚找到出租屋来，看着满地被我撕烂的书的碎片，流着泪一把抱住已经蓬头垢面不人不鬼的我。
　　 “符苓，我爱你！我也不能再欺骗自己，我爱上你了！”苏亚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让我颤栗的惊喜。
　　
　　 “哦？你也相信有缘千里来相会？”苏亚挑挑眉，问道。
　　 杜若洲仍然笑着，对上苏亚的目光，很坦然：“我相信。”
　　 “倘若我的有缘人已经找到了，不是你呢？”苏亚打算再尽快结束这次会面。
　　 “哦？”杜若洲轻轻地惊呼，他来之前，是听说苏亚没有男朋友的，如果有，也不用相亲了。
　　 但是，很快他就重新从容淡然起来，目光扫过我身上，还有，苏亚和我紧紧拉住的手。她的右手我的左手，都戴着一串相同的佛珠。“那么，我会尽我能力，去祝福你和你的有缘人。”
　　 这个男子，看起来像一阵清风，轻轻地就吹进了别人的心，让人心变得柔软。还真的很不错啊，他是一个配得起苏亚的男子。
　　 我咧开嘴，尽量让自己的脸上保持笑容。
　　 “那么，我们可以到此为止了。今天见到你很愉快！”苏亚站了起来。
　　 杜若洲眼睛盛满这盛夏的光：“我能够知道你的有缘人是怎样一个人吧？”
　　 对上他扫过我们两个身上的眼睛，我知道自己脸色瞬间煞白。苏亚拉着我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既然你看出了，希望你能够帮我们。”苏亚的声音勉强保持平静。
　　 杜若洲的笑从眼角散开，没有一丝异样，很认真地承诺：“举手之劳，有何不可。”
　　 外面蝉声阵阵，青草在阳光下散发出新鲜的味道，小山村安宁平静。
　　
　　 “苏亚，这次你怎么也得给我订下来才可以走。”苏妈妈在隔壁跟苏亚说道。
　　 我一个人在苏亚的房间百无聊赖。
　　 “妈，我还不想结婚这么快。”苏亚声音像是在跟她妈妈撒娇。“我想再多陪陪你。”
　　 “你嫁了一样可以陪妈妈的，傻孩子！”苏妈妈疼爱地说着。她对苏亚很疼爱，苏亚对她也从来不会违逆，除了这一次。因为我，也许她要违背她亲亲的妈妈的意愿了。
　　 “我就是不想结婚嘛，结婚了没有自由。”苏亚还是撒着娇。苏亚撒娇一向很有杀伤力，几乎无人能够抵挡，但是这一次，好像苏妈妈也铁了心，自动对苏亚的撒娇屏蔽了。
　　 “不行！苏亚，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妈妈不想再为你操心了！”苏妈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严厉。我仿佛看得到，那个和蔼的母亲，现在铁面无情的样子。
　　 “妈……”苏亚已经有点委屈了。
　　 “苏亚，你自己说，每一次叫你找个男朋友你又不找，我帮你找你又不愿意接受，你是要气死妈妈吗？妈妈老了，不能再为你操心多久了。”苏妈妈软硬兼施。
　　 “妈……”苏亚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妈妈为自己付出过多少，她一点都没有忘记，就因为这样，她不能够让她不开心。
　　 在苏亚心里，曾经年少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爱情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的吧？别说是昭告天下，连对父母都不能够启齿。
　　 我坐在苏亚一墙之隔的房间，抱住自己的膝盖，觉得心里很冷很冷。也许我不该一个人占着苏亚的，苏亚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
　　
　　 苏亚的这次相亲，因男方委婉表示跟苏亚性格不合而宣告失败。苏妈妈很生气，当晚就跟苏亚大吵一架。
　　 这是有史以来，乖乖的苏亚第一次跟妈妈吵架。当着我的面，苏妈妈伤心得号啕大哭。她说这一定是苏亚故意的，否则别人不会这样。
　　 第二天一早，苏亚就收拾好东西，和我准备回到上海去。苏妈妈应该是一夜没睡，眼睛红肿地大声对苏亚说：“苏亚，今年年底之前要是你还没交到男朋友，就不用回来了！”
　　 本来苏妈妈还想再介绍别的人给苏亚，苏亚死活不愿意。当晚收拾东西就要走，还是苏爸爸劝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