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埃般漂泊
作者: 安江城
时间: 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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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入冬之后,会显现出极致荒凉的孤寂。而每年,我恰好在入冬之后回到家。村口有一棵常年不开花树,爷爷告诉我说,这棵树从他出生便一直生长在哪里。他说这句话
我的家乡在入冬之后,会显现出极致荒凉的孤寂。而每年,我恰好在入冬之后回到家。村口有一棵常年不开花树,爷爷告诉我说,这棵树从他出生便一直生长在哪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深处有混淆不清的青春一闪即逝。
那时候我十七岁,他已病入膏肓。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令我说不清道不尽的怜悯与爱。而我自以为是地以为,他可以无止境地陪我,忘却一切生与死。
可惜我错了,在春天还未来临前的午夜,我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奶奶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唤我,博晟,博晟。
我以为这个女人忘却了爷爷为我起的名字。午夜的风凄厉,二月的北方仍是冰冷入骨。与我一起打架归来的兄弟在一边吵嚷着喝酒的琐事,紧接着便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如梦呓一般的声音,回来吧!你爷爷去了。
迷茫得如同一只忘却了回家的雏鸟。思维空白的瞬间,我仿佛钻进了一片白雪皑皑的空间。时间,停滞了一般的寂静。然后发觉嗓子深处有浓烈的声音,却,未能发出。
我从未发觉,我竟如此迷恋那个在午夜时分抽烟的孤寂男人。机车在凌晨的雾中穿行,犹如鬼魅。眸子中有模糊的物体,却无法改变我超速的事实。我只想,在最后的几分钟,陪在你的身边。尽管你陪过我无数次,但是我还是希望能陪在你的身边。
当我看见那个在黄昏时分会向我讲述故事的老人面无血色时。有隐痛至心中,一发不可收拾。他如此和蔼可亲,怎么会永远的离开呢?
父亲拽着因为悲痛过度而几近昏厥的我,我却对父亲大发雷霆。为什么不照顾好他,为什么他会死。你看看你身边这些做作的人,有哪一个是真心悼念呢?除了与你狗肉相交,还能做什么?
灼热的痛觉在左侧脸颊隐隐泛滥,清晨的光恰好将我的双眼蒙蔽。我想与你打架,尽管你的名字叫做父亲。狠狠地将你放在地面,然后流浪天涯。但是,当爷爷平静而祥和的面孔显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母亲与奶奶拽我离开了。你的似朋非友在你的耳边煽风点火,我看见眼泪从你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以为,你只是在伪装。那时候的你在我看来,虚伪且自私。
昏倒在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人站在绚烂漫天凄艳的黄昏下,目光浑浊。然后便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至今,我仍在怀疑,当初的梦会不会是我人生的谶语呢?
我站在一条巨大的十字交叉路口处,一条路通向黑暗,一条路通向光明,一条路通向生,一条路通向死亡。死亡与黑暗是同一条路,光明与生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我轻而易举的选择了通向死亡的路径。可是行至路中,我发现漫山遍野的尸骸,死相难看。我突然恐惧起来,感觉有无数的魂灵将我缠绕,令我窒息。拼命的挣扎,然后退回了原来的起点处。原来我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渴求死亡。
我又选择了去往生的路径。却走进了一片荒芜的沙漠,漫天遍野都是稀奇古怪的人,像是地狱。我又半途而废,折返回来。
这次,我很仔细地考虑。然后十分慎重地选择了去往光明的途径。果然,我看见漫天的红霞,我以为我的选择是对的。所以一直走下去。但是,身边始终是这种景象,没有丝毫新意,突然心生厌倦。再次折返回来。
仅剩下最后一条路。没有选择的必要吗?我还欺骗自己说,黑暗可以完全掩饰心灵吗?然后毫不动摇地走下去。可是黑暗这种东西,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我行至途中,便被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包围,他们说要抽了我的血,然后吃我的肉。
梦到此,便醒了。
爷爷已经下葬,而我,无路可走。
独自一人离开,选择了不告而别的方式与家人道别。班主任无情的面孔批判我对他的藐视。只是因为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向他请假那样简单吗?
第一次觉得他竟如此不要脸,竟如此虚伪。在无可救药的暴躁下,随手拿起身边的烟灰缸肆意地砸向神情悠闲的他。他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吧!我只是想要发泄,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父亲的巴掌与咒骂让我再次难过。我没有像你这样的父亲。从今往后,我们毫不相干。说出这样决绝的语言的时候,我知道这些语言会化作一把利刃刺向那个明显苍老的父亲,可是仍然倔强地不愿道歉。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他说。抬起的手臂搁浅在空气中。
在有些时候,我们竟如此相似。
转身,离开。觉得没有必要回头便再也不会回头。
卖掉了爷爷送给我的机车;卖掉了所有的书;卖掉了我的思想……总之,我卖掉了一切阻挡我的东西,然后踏上一条永不回头的路。
可是,我无路可走。
开始无节制的嗜酒如命。溃烂的心灵已经失去了承载负荷的能力,我在困苦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与怯懦。然后无意间发现一本被丢弃在垃圾站的杂志,封面有一个少年背着背包面向黄昏的方向走去。
落款写着:
如果,有醒不了的梦,我一定去做;
如果,有走不完的路,我一定去走;
如果,有变不了的爱,我一定去求;
然,生命,已经不允许我去追寻。
在决定要走的那天凌晨,我决定向我的兄弟们告别。可最后走至墓园门口还是无可救药地退却,还是无法面对他们。干涩的眼睛望向北方沙尘暴过后独有晴空,有眼泪滴落。我发现,我孤单了。懂我的人都已远去。
在回宾馆的路上,心,越发疼痛,难以抑制。爬上六层高的天台,仰躺着望天。心中涌起无限悲愁与伤感。那时已近黄昏,天边没有一朵云,光秃秃的寂寞。我看着光芒一哄而散时的寂寥,然后兀自微笑。
清晨,便踏上了一条不是旅途的旅途。
准备随意的买票,随遇而安。近乎冰冷地告诉售票的女孩,哪里有票便去哪里。女孩明显地怔住,然后快速的输入一串数字,递给我一张十分钟后启程的票。我的票只能到嘉峪关。
其实她在已经明白,我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所以便想选择最近的旅程然后让我在感到疲倦的时候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她如此善良体贴,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我已经无家可归。
我的座位号是48,一个孤寂圆滑的数字。
火车在兰州停半小时后启程,我身边的47号一直空着,如同隐秘在黑暗中的幻想。如果是以前,我定想让女孩坐我身边,而如今,物是人非。
此去,我将赶赴多舛的命运为我设置的孤独空间。
噪音与腐烂的气息在车厢内肆意蔓延。我座位旁边的人的表情各自不同,都是些在各自领域里忙碌而无为的人罢了,如同一只只拖着壳的蜗牛,又如同作茧自缚的茧。
响亮而孤寂的号声在我家乡的上空肆意穿梭,47才缓缓入座。落座后眼睛便望向窗外,有疲倦根植于她的眸子深处。
我微微闭眼。却看见村口不开花的树与爷爷慈祥而安静的容颜。自然,看见此番景象,我睁开了眼。
不知从何时起,我害怕这种漫无边际的幻象。
47一直如处子般安静矜持,望向窗外的眼睛却轻易地泄露了秘密,眼睛不能聚焦能证明什么呢?
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旅客,对这句话,我深信不疑。
邻座的女人不知因为什么训斥着孩子;前边的男人吹嘘着自己的本领;身后的青年做着热恋时的亲吻;老人们回忆年轻时的美好…他们都这样碌碌无为地幸福着。我却对这一切深感厌倦。
无处不在的噪音、腐烂的气味几近让我窒息。
因为厌倦,所以只想安静。
此时,我才发现,我孤单了。
是在闭上眼睛之后,47抬手,将一块正方形的东西塞入我的手中。是在一瞬间的茫然后才注意到手中的东西。曾经在报告文学中看过,毒枭转移毒品时往往选择如此。
为什么送我巧克力?
你身上有浓重的焦灼咖啡味道。
那跟你送我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是le1502,很苦,像极了你喜欢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味道。
因为我见过足够多的人。
我忽然沉默。一个人在旅途之后是会感到厌倦的,一如身边的她。
将le502放置口中,的确是我喜欢的味道。干涩的苦与粘稠的甜在肠胃里肆意搅拌,如同两只凶猛的兽。而最后,这种混合的味道便会混淆不清,成为一种特意的味道。
47用特大的旅行专用包,帆布鞋上风尘仆仆,穿纯棉运动裤。她的视线又转向窗外。始终近乎落魄地孤独。
我回味着47简洁的言辞与冷漠的表情,这是在经历了什么之后才会拥有的冷眼旁观的本领了。
旅途的意义只在于本身,所以寂寞的人往往选择如此。
你说什么?我被她打断了思路,却没有听清楚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看她,她的脸已转向窗外,仿佛她根本没有与我对话,倒像是与我身边的空气在对话一般。是不是在旅途中感到寂寞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与自己对话。不介意别人听见与否,只要将自己想要表达的诉说出来,足矣。
在寂寞中寻求安全感的人,大抵如此。她说,饶有兴味地看我,可悲的是我竟然不知道她看我是何寓意。她不再说话,环抱着胳膊抵着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看见她这番模样,我忽然想起了流落。这种姿势是流落独有的。可是她去了哪里,有谁知道她去了哪里呢?
相遇是在阳光遍地却依然潮湿的五月,相识是在烈日如火的七月,分别是在寂静苍凉的一月;认识一个人不过这般简单。
可是忘记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呢?
流落,我最亲的人。如此,却与我隔岸相望,仇恨成为你我唯一的见面理由。其实我一直都想要寻找一个真正让我释怀的理由,但并不是仇恨。
五月的北方,弥漫着干燥而呛人的空气。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扬起尘土落得一身的灰。
寂静得有些森然的广场,唯有,昏暗的路灯诉说着夜的凄凉。流落俨然一缕幽魂,仰躺在黑暗处。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可以看清黑暗,可是适应了黑暗的生活是否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呢?她想。
而恰在那时,我从她的身上跨过。
她毫无声息,只是站起身,轻轻地拍我的肩膀。只在一瞬间,恐惧便随着血液漫步全身各处。手中的便携带中的啤酒在落地时发出剧烈的声响,我觉得像极了雷鸣。然后肩膀上的手缓慢地下移,直至那种恐惧的感觉缓慢消失的时候我亦不敢转身。而身后的流落已经将落在地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如释重负。那股被吓的恶气也缓缓地消逝,毕竟多一个人喝酒,也好。
只在一起默默地喝酒,不问及彼此,然后成为陌生人。从此彼岸相望。其实是明白,敢于在阙静的夜晚外出的人,内心该有怎样的孤寂!
我叫流落。她的声音尖锐如同变声孩童,话语只是在陈述,并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因为她始终未看我的脸。
47号此时忽然盯着我的脸,目光深处有深深地倦意与不屑。
le1502,曾经也是这样被送进我的手中的呢?就像我将它给你一样。她将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远处荒芜的山,眼睛却是迷离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用几近叙述的语气,也许是学会了流落的说话方式。这也是我为她改变的方式,傻得近乎成为白痴的做法。
那个男孩死了。虽然他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联。然而我总是想,假若我靠近他,他是不是会柳暗花明。可惜,我没有那样做。所以,在旅途中我将它(她用手指着手里的le1502)送给每一个与他相似的人,比如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跟她很像呢?你的直觉还是女人的第六感。我苦笑,如果女人的直觉真的灵敏,那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在感情上受伤。
我只是想寻觅他的影子。她及其认真地看着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内心深处被分崩离析出来。眼神中有不可亵渎的神圣。继而又像是肯定地说,我活着的唯一理由便是如此。不管世人如何认为。我就是我,我要表达的还是我的想法。
她明目张胆地点燃一支烟然后自顾自地吮吸,直到乘务员制止她时才将手中的烟熄灭。我喜欢听见午夜的蝉鸣与吸收午夜的月光,像是吸血鬼一般。
窗外完全被黑暗笼罩,却是一种荒芜的华丽。我完全不能明白,黑夜为什么可以如此周到地诠释一类人。所以我无话可说,只是静静地充当着倾听者的角色。我发现,有时候充当倾听者竟是一件极其充实的事情,既可以分享别人的快乐忧愁,又可以从中得到启示。
只是,有时候,会恐惧,那种恐惧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像是嗜血的精灵一般吞噬了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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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喜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滞留。而这样做的目的竟是希望听见爷爷焦急而慌乱的寻觅我的声音。每当看见他略带责备又不忍的表情的时候我总是很快乐。所以一直了此不疲地尝试。后来才逐渐明朗,这样做的原因却只是因为想找到被重视的理由。
在学校,始终与同学保持适当的距离,在感情上不远不近。喜欢看书,写字。每当用一些字虚构出一些自认为很不错的东西的时候,会快乐得像是一个三岁孩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时的心情。
爷爷曾经跟我说,我还未出生,便遭遇了车祸。所有的人以为我与母亲将会踏上另一条路。但是幸运的是,我与母亲都安然无恙。
然后所有人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是从我出生,父母因为忙于生意,我便跟着爷爷。爷爷所在的铁路局大院,有一条冗长的巷子,黑暗且潮湿。我经常在此漫步,现在想来,关节炎便是在那时落下的毛病。时常有铁五中的高中生从我身边穿行,有女生会轻轻地捏我的脸。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有一个女孩经常与我坐在黄昏的巷子,仰望天空。她说,当身边没有朋友的时候,世界就如同一座恐怖的牢,里面装满忧伤。我难以理解,只是缄默地依偎在她的怀里,那时的我五岁,她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