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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狗二百五

作者: 二杆孑孓 时间: 2014-06-07 阅读: 12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入春,示范场来了许多下乡知青,煤矿工人的儿子聪聪带来了一条小狗。  小狗白底黑花,黑眼珠澄亮剔透,滴溜溜转,一付聪明伶俐模样,人见人爱。大家爱逗它玩,曹会

入春,示范场来了许多下乡知青,煤矿工人的儿子聪聪带来了一条小狗。
   小狗白底黑花,黑眼珠澄亮剔透,滴溜溜转,一付聪明伶俐模样,人见人爱。大家爱逗它玩,曹会计、知青小王称了它一下,有两斤半,驻场乡干胡党委叫它“二百五”,从此大家跟着叫开了。在乡下,二百五是蠢子的绰号啊。
   示范场的知青,在家本是寒窗苦读上大学的料,如今经集体劳动、艰苦创业的陶冶,男男女女形成了既骄又悍、放浪泼辣的性格。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午间晚间都没有一舒胸怀的活动,“人犬共舞”便成了示范场开心的唯一节目,也培养了一个善解人意、与知青习性近似的良狗。
   给二百五喂食是一日三餐最活跃的节目。大家吃饭的时候,开初有意无意地不给它喂食,惹得它暴跳叫骂,大家偏不给它吃;后来它就讨:嘴巴触你一下,腰撞你一下,腿扒你一下,表示亲昵——要吃。大家就不给,它无可奈何,躺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怪可怜的,好像是用绝食来抗争。一餐、两餐过去了,一天两天也过去了,聪聪喂的食显然不够,二百五精瘦精瘦,但它绝不偷食,也不胡乱寻野食。硬挺着。
   这一天又开早餐了,知青像猴子一样,站着的,蹲着的,爬在楼上栏杆上的,聚成一堆。二百五照样躺在那里,不想吃吧,偏要睡在人多的地方,想吃吧,照样半闭着眼睛。曹会计说:““不吃,你想死?吃你不够塞牙缝”, 同时扔给它一团饭。二百五睁大眼望了曹会计一下,不屑一顾。知青小王说:“吃,长大了帮我们干仗!”说着也丢一团饭,刚好被二百五接住,饭在口腔里,由腭部轻轻地蠕动,嚼得津津有味。这样一来,你一团,我一团,远一团,近一团的零碎丢过去,二百五大部分接住吃了。有掉地上的,它也想吃,跟前的聪聪用脚踏住说:“不准吃,很脏!”真乖,它就不吃。如此地接食,久而久之,二百五炼就了一招绝技:不管抛多高,扔多远,它都能十拿九稳接到。它每接一团饭,就会尾巴摇几摇,屁股扭几扭,身子跳几跳,活像鲤鱼跳龙门,逗得大家笑得前俯后仰。不知它是表示得意呢,还是表示什么的,聪聪说是表示谢意。就这样,大家与二百五同乐,狗吃饱了,人玩够了,这样地逗趣,消除了劳动中的疲劳,增添了集体生活的韵味。
   二百五越长越大,接食的饭团已经难以填饱它的肚皮。那时节粮稀如金,粮食的出出入入均斤斤计较,公家的食堂不堪负重。二百五的给养便慨然落在了胡党委肩上——他想占有这只狗。早先几年,胡党委专管水利建设工程,工程补助米大都被他存贮了起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二百五的一日三餐都可以由他料理,但也有人爱磕牙,说是贪污粮。二百五倒有感情,上山下乡常常跟着胡党委当保镖,饭后照例跳摇摆舞。
   二百五有吃有玩,活得很开心,喜欢跟知青到处瞎转悠。知青们在“双抢”中被暑气蒸腾,弄得汗流浃背,腰酸腿痛;要是伸伸腰,或者在树荫下乘一乘凉,往往引起马场长的冷言冷语,讥嘲“懒溜子”。小王独出心裁,有意无意把二百五吆喝一阵,弄得它四处乱窜乱吠,偶尔弄坏庄稼,讨得马场长一阵瞪眼怒骂——趁这空档大家放松一下,二百五被骂一顿也值得。二百五还带来更大的好处:不是赶跑了桃花湾来遭蹋生产的牲畜,就是逮住了小兔子,这一来,包括马场长在内,尽可以兴头一番。
   示范场以一条水圳为天然界线,边界纵贯五百米,界外是桃花湾住着的一、二十户农家。界内农作物长得郁郁葱葱,是桃花湾社员青睐的目标,常常被偷,被禽畜又吃又糟蹋。示范场抓过人,经不住公社领导说情,放了。逮过猪,抗不住桃花湾女人脱裤子臭骂,放了,真是无可奈何。这当口,有一女人路过菜圃,边走边笑边说:“好大的番茄!”顺手摸了一下,二百五在茅窝里盯到了,只一蹦,咬着手连番茄在一起,就是不放,直到马场长来才松开口。女人破口大骂:“死豺狗,死豺狗,我要打死你!”场长说:“你又不是猪,摸我场的番茄做什么?”那女人嚷着要赔手,场长说:“它又不是人,它怎么赔?”这女人一时语塞,哭丧着脸走了。这女人去年曾经赶起猪吃了场里青菜的,说猪又不是人,说打猪的人是狗,所以马场长回敬了两句。马场长为此得意洋洋喊:“二百五,把蕃茄送大师傅喂猪。”自此,那些个贼头贼脑的不敢入场妄行,二百五一声狂吠,就要鸡飞猪跑,咬死入场鸡猪的“前科”不只一两次。猪笨贪吃不怕死,猪主人毕竟不是笨猪,猪圈关得紧紧的,岂敢让猪白死亏去血本?由是,马场长无处不夸:“我那二百五比人还能干,我对付不了的,它对付得了;它对付得了的,我们对付不了,十个劳动力换它我也不得肯。”
   二百五另有一招,那就是捕猎野兽。每一大早,知青起床以后,它出去了,去干什么,只看到它三六九地叼来小兔、山鸡什么的,让几个管理干部美食一餐。吃是封闭式的,二百五的这门功夫少有人知。一天雪后早晨,二百五一身水淋淋的,围着马场长转圈圈,又是叫,又是咬裤管,转几圈又面向山涧走,马场长还是不会意。胡党委明白了,与曹会计跟着它。翻过几凸几凹,到曹板垅,它一个箭步蹦到一个獐面前,足有三十几斤,兴许是拖不动了,回家搬兵,于是两人把獐抬回。吃饭的时候,知青们捧起二百五抛上抛下,有如海湾波涛,此起彼覆,造成人犬共舞的奇特景观。马场长说:“二百五比我强。我只晓得做死事,它还会放哨,还会捕猎,还会对付女人,它懂的我不懂,我不懂的它懂。”
   桃花湾有些人对二百五恨之入骨,他们认为头顶自己的天,脚踏自己的地,鬼都不怕,偏被二百五限制,还真得使点手段哩。二百五来闲逛,白米饭,膏油般的粥、瘦肉、肥肉都耍不到它!一天机会来了,偷蕃茄的女人正在给猪搅潲,突然见二百五慢条斯理地来到了跟前,她说时迟那时快,顺势拈个箩筐把它罩住了,再用锅盖从下面塞进去,用绳索捆了又捆,放在房里,用八仙桌压上,快手快脚找他老公去了。
   大约三、四十分钟,人找来了,两夫妇兴冲冲打开房门,狗,不见了,却看到木窗棂被咬断了一根,鲜红的血顺棂流满了窗台;到外面一看,墙上地上都滴糊了血迹。他们沿着血路直到示范场办公室,见二百五躺下去,再不动了,似是已经死去。他们回到家里,觉得懊恼。妻子说:“早几分钟吧,剥它的皮,熬它的骨,喝它的汤,才出气呢!”丈夫说:“保它死了就好,让他示范场安稳不了!”
   二百五出血过多,以至休克。曹会计来看,摸摸鼻孔说:“死了!快剥皮吧,今晚好改善一下生活,”说着去拿尖刀。曹会计做过屠夫,九流三教都懂,剥狗也有几句口诀。一会儿,他把刀拿来插在狗头前,念念有词。正在这时,聪聪来了,抱着二百五哭,哭了好一阵,面对胡党委、马场长说:“你们还不叫人来打针?”胡党委不做声,似乎没听到。马场长哈哈一笑:“书呆子,打什么针,马上要剥皮,就新鲜吃,营养价值高。”聪聪语不成声地骂:“你们好残酷!”说着两腿跨开护着狗头,就是横竖不让剥皮,这样僵持了一个钟头。休工了,小王他们来了,聪聪有了支撑,腰杆挺得很直。狗皮终于没能剥成,当然也没人来打针。鸡叫三遍,二百五“嗡”了几声,然后爬起来了。它没有死。聪聪和小王他们守护的人高兴得不得了。“二百五活了!”,“二百五活了!”一阵欢腾震撼了示范场大院。据说,狗是土环心,只要贴在地上,慢慢吸收地气,都可以活过来。聪聪见醒过来的二百五可怜巴巴的,给它喂食,却粒米难进,它的牙齿没几颗了,是咬窗棂咬掉了的。好惨啊!咬掉了一口牙,才保住自己一条命。不知二百五保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继续守门,驱赶禽畜?是为了继续狩猎,给知青提供美餐?是为了长寿,多享受人间温情? 人们无法猜度。经过聪聪的精心护理与调养,只半个月,二百五完全恢复了过来,依然活蹦乱跳。
   一天早餐后,二百五正在为胡党委跳摇摆舞,聪聪随意开起玩笑来:“二百五,别跳舞,他的粮食是黑的,吃了也变不白。”说话并未经意,听者钻到心尖里去了。胡党委当时愠而不发,后来也不露形色,依然与聪聪玩得好。几个月后,公社调聪聪到煤矿上班,说他有祖传优势,先安排监秤,这事轻松,后来绞车,这是技术活。聪聪心领了,乐滋滋的,比示范场,人不苦,补助还多。不久安排下井,说聪聪是干部料子,在一线锻炼镀金,很快可以提拔。这事聪聪那干了一辈子井下采掘的父亲,听到公社重用,欢喜得不得了,逢人就讲,上山下乡有出路,聪伢子就是比我强。不料欢喜过了头,聪聪初上作业面,在回采中丧生。独生子聪聪一走,他那老迈的爸爸也步其后尘走了。
   二百五哀伤了好几个月。
   二百五经事多了,显得更加一五一十。它似乎把聪聪的话埋进耳朵髓里去了,再也不为胡党委跳舞,也不跟他下乡溜达。一天傍晚,曹会计去仓库,二百五一如往常尾随,见他正用黄布挎包装了几斤小红豇豆(这豇豆补阴壮阳。是稀罕物),装好后下楼到办公室,曹会计向马场长请假回家。二百五一直跟着,像往常送行似的,不料一上马路,二百五死死地拖住黄挎包,任曹会计说好说歹,拳打脚踢,就是不放,曹会计拿它没办法。猛然间,曹会计像鬼打着一声大叫,挎包被二百五抢去了,直叼到了办公室交给了马场长。曹会计只好跟到办公室向马场长说:“我不回去了。”曹马二人心照不宣,各自在尴尬中不语。二百五似是立了一功,迈开梅花腿,一步一步窜回自己窝里去了。
   知青在示范场沉沉浮浮、沸沸扬扬,拚了五个年头,某年政策到了,除聪聪的阴魂而外都回归了城里。示范场也因此散了架,后来陆续办了拖拉机站、黄花菜场、修配厂,都未能重振雄风。知青一走,胡党委回公社,马场长回生产队,曹会计到沙里冲煤矿当事务员。他们都想带走二百五。但都带不走。他们临行时,它只礼貌地送上一程,便又转回来,仿佛它依旧是这里的主人。
   对二百五如何安置?谁也没办法,也没有谁当回事,可它依然死守示范场,睡在自己老窝里,守望示范场的房产,谁来了它就盯梢,甚至狂吠。只有熟人来,它摇摇尾巴,以示恭迎。一次小王来示范场,它“蹦蹦”罩他身上,那副高兴劲,怪可爱的。小王告诉它:“我要搬椽皮到沙里冲。”它摇着尾巴跟随着,任由小王开仓、搬东西,最后装车运走,它配合得很好,没有半点为难。
   中午小王回城,二百五送到三叉路口,略站了站,便往曹冲方向去了,小王未曾介意。原来自从知青散伙,它六神无主,乱窜乱跳了好几年——谁不知道这二百五的女伴在曹冲?曹冲人每每见二百五如获至宝,把它抱起蹭了又蹭,赶快喂食,好饭好菜款待。一到傍晚时分,它照旧摇摇尾巴谢谢大家,走了,不管怎样留,就是留不住。它好管事,公社四个煤矿,除了沙里冲而外,曹冲、煤冲、铁山垄都轮流着住,一个月为期,周而复始。每天都是十二点来吃中餐,晚餐前回到示范场,守住它的窝。它在这里,无论人畜,都秋毫无犯,就这样来来去去,度过了四个春秋。
   某年冬下的一天,二百五险些儿遭受灭顶之灾:这一天曹会计由沙里冲调到铁山垅当副职,偶尔看到了二百五,真是冤家路窄,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要灭掉二百五——他手持铁锤,悄悄地步入矿长室,挥一狠锤望二百五眉心上砸去,却怪,被撂倒的却是矿长。
   “啊,曹会计!你怎么下得起这么重的手?”矿长哀叹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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