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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

作者: 兰陌 时间: 2014-06-02 阅读: 21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们都是来看我自杀的吗?那么我且死吧!  1  早上我醒了,倩依然在熟睡,侧着身子,头埋在枕头里。她的鼻尖小巧灵动,一下一下地呼出热气,胸脯随之缓缓起

他们都是来看我自杀的吗?那么我且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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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我醒了,倩依然在熟睡,侧着身子,头埋在枕头里。她的鼻尖小巧灵动,一下一下地呼出热气,胸脯随之缓缓起伏。一股浓浓的爱意涌上来,我给了她一个热吻,一个无法抗拒的拥抱。我想她也许会睁开疲惫的眼睛,对着我傻傻地一笑。可是,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只是她的憎恨。她厌恶的看了我一眼,转个身接着睡了。又或者她没有看我一眼,可不都一样吗?她一直在憎恨我——也许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她还爱过我——一直在计划着离开我。
   又能怎么样呢,要走你且走吧!
   现在是喝牛奶的时候,而我却喝了酒。我一杯一杯地喝着,可是为何在我如此想醉倒的时候,却依然这样清醒。倩看了我一眼,在屋子转了两圈又看了我一眼。呵呵,看啊,我在喝酒,我举着酒杯朝她晃了晃。今天我就是要喝酒。
   倩终于肯坐下和我一块儿吃早餐了,我们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边——一如几年前我们刚结婚那样。真的一样吗?那会儿,在吃饭的时候她总会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我,羞涩地一笑,然后再低下头等着我的手越过饭桌轻轻地抚摸她的脸。而现在她已经快吃完了,却还是不肯抬头看我一眼。
   我盯着她观察了很久。她杂乱的头发,她干枯粗糙的手,她牙齿上白色粘的菜花、嘴角的粥,她发出的不停的让人心烦的声音:这一切都让我厌恶。我想我恨她一如她恨我一样。可是我依然会看着她,这只是出于尊重。有那么一天我们离婚了,她便不必再看我,可是现在,她连那一点尊重都没了吗?
   我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肯抬头看我一眼!”
   倩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终于肯抬头看我了。她的瞳孔比平常大了好多,是因为害怕吗,是因为愤怒吗,又或是因为憎恨,或是鄙视?倩丢下筷子转身走了,门“砰”的一声阻断了我的视线。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不该和她说话的。我记起来我们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个月,也许有一年,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说过话。她走了,现在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她在这里的时候我就不是一个人吗?我一直是一个人,我们一块儿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似乎从很久以前我就是一个人了。
   这里——有的人把它叫做家——我把它叫房子,我也要离开这房子了,我要去找我的房子。
   我一出门就知道往哪儿走了,或者说是情不自禁地朝那儿走了。我太熟悉这条路了,它在哪儿有弯,在哪儿有个坑,我都知道。看,就是这个地方,以前我每天都来,我又进去转了转。我明白我今天不该来这儿,于是我默默地走开了。
   然而,我究竟该去哪儿呢?我要找的地方究竟在哪儿?这路越走越陌生,我越走越感到孤独,我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往常的这个时候,按照倩的说法,我应该去工作了。我想倩喜欢工作胜过喜欢我,因为她总是关注我的工作胜过关注我。我记起来了,我们最后一次说话谈的就是我的工作。
   倩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带着闪电、暴雨、大雪、冰雹。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在脱鞋。我坐在沙发上,警惕地盯着她。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一阵冰雹从她眼里射出来,哗哗啦啦砸在我身上,砸得我生疼。接着她说话了——这是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你说你有什么用,那破工作每月就那么一点钱,连吃饭都不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是的,我有一百个理由能证明我是个男人,我拿出证据准备向她证明,可是她却不肯听。我也没办法了,我想她是疯了。
   我有理由感到难过,为了倩,在她没疯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她的,可是她却突然疯了。又或者她从来都是疯的?唉,这让我头痛,还是不要想了,我要找个地方散散心。独桥是个不错的地方,对,我且去独桥上吹一吹那带着腥味的风吧!
   今天独桥上的人特别的多,一圈一圈地堆在那里。我真想开个推土机把他们都给推走了。他们的脖子都拧向同一个地方,我顺着望过去,呵,一个人站在栏杆外面,他是想自杀吗?
   那个可笑的人双手向后抓着栏杆,两腿蜷曲,佝偻着身体向前微倾。他在呼啸的冷风中,在众人的哄闹中瑟瑟发抖。
   也许那人期望我会可怜他,不过我不会,我也不会同情他,我只会鄙夷他。无知弱小的人选择了自杀。如果要比一比自杀的理由的话他一定比不过我,可是你看看我,我不是还活着吗,我甚至从来都没有过自杀的念头。我想我是一个伟大的人——和他比起来。
   我丝毫不关心他为什么要自杀,随便看一看周围你便能找出一万个自杀的理由。就在此刻,我周围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自杀的理由。我好奇的是他就这样死了,他的父母会难过吗?他的妻子会难过吗?他的儿子会难过吗?如果换做我呢?我的父母会难过吗?我的妻子会难过吗?我的儿子会难过吗?
   我曾经有过父母,现在没有了;我曾有过妻子,现在没有了;曾经我什么都有,现在没有了。
   几年前我牵着穿着白色婚纱的倩的手,穿过人们羡慕、祝福的眼神,来到了让我魂牵的地方。那时候我有倩,有父母,有各式各样为我鼓掌的亲戚。可是现在,你们都去哪儿了?在我即将从独桥上一跃的时候,你们给我的会是怎样的眼神?
   可是自杀者我不能给予你同情,我只能给你嘲笑。你是个可悲的人,你即将坠入黑暗,而我依然站在这里。独桥上依然吵闹不止,人们踮着脚,推搡着,不顾脸上的汗渍,争着想要看一看那个自杀者。汽车发出了嘟嘟的嘲笑声,小鸟从独桥上飞过,疑惑地打量着那一群躁动不安的黑球。
   从河的一端,就是水天相接的那一端,一道金光射了出来,冲出河面直向云霄。太阳露了头,万丈光箭喷薄而出。我的眼睛一阵刺痛,赶紧闭上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变样了,自杀者沐浴在晨曦之中,全身都泛着微光。我的眼睛盯着他再也无法移开。突然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他也回过头看着我。眼神相汇的一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幻想着我能用爱心对他做出最后的挽留。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给你以不屑,我把所有的嘲笑、鄙视、愤怒、悲伤都给了他。然后他的手一滑,身体嗖的一声掉下去了,像一块儿巨石绝望地奔向山崖脚下。
   在很多年以前,在一棵青郁的梧桐树下,我和倩一起坐在秋千上。她依偎在我怀里,青草、鲜花簇拥在我们周围,微风、香气将我们包裹。秋千摆荡,蝴蝶飞扬。倩在我耳边窃语:“娶我吧,我们结婚吧,”我亲吻着,抚摸着她那光滑圆润的脸,“那样我们就能每天都在一起,每天都被幸福被包围。”
   我憧憬那幸福,可是为何我触摸不到。这秋千似乎停不下来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最后我用尽力气又看了倩一眼,那是一张模糊的脸。
   2
   这张一动就吱吱响的门,那张四脚不齐的桌子,桌子上的水杯比以前更黄了,窗外依旧站着那颗要死不活的桂花树。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吗?是的。和记忆里的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我小心翼翼地从那三个人面前走过,生怕引起什么不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防区,就像野狗给自己标记地盘一样,你要是不小心闯了进去便会遭到报复,在这里更是如此。我双手捧着破茶杯,佝着背,低着头,谨慎地呼气。等我觉得已经安全了,才敢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四处打量。
   歪嘴靠在椅上,椅子的两个前腿已经离地,他把脚放在桌子上,让身体尽量舒展。歪嘴穿着警服,那么他应该是个警察;我和他坐在一个屋子里,那么我也应该是个警察。没错,我就是警察。我还能记得我是如何怀揣伟大的激情报考警校,然后被无情地扔在了这偏僻的、墓地般的派出所。进了墓地就是死了,那么我也应该是死了。可是我终究是活人,因为我还会走动,我到底和死人是有区别的。
   “你就不能滚出去吃吗!”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把我吓个半死,我的心咚地一跳,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一片。万幸,他说的不是我。
   胖子本来坐在地上吃饼,他拼命地把饼往嘴里塞,油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又流到他的手指上。可是胖子毫不在意,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继续疯狂地吃着。然而这一声巨吼终于让他停下来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里泛着浑浊的光。他意识到什么了,开始蠕动起来,一点一点的往门口挪去。
   一切都安静了,我重新回到了墓地里,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墓地里。然而这里又不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这里还有歪嘴,白眼,还有刚爬出去的胖子。如果我们是四具友好的尸体倒也罢了,可是人总是比尸体更可怕,比如白眼,他一直觊觎着我的位子。
   白眼从来没有正眼看着我,他给我的永远是一对浑圆发白的大眼球,那眼睛看得你心惊,看得你胆寒。白眼恨我,所以才这样看我;他恨我是因为我占有了他的位子。这个靠窗的位子是白眼梦寐以求的,可是注定得不到。然而我并不喜欢这个位子,至少对它没有特别偏爱。我始终不明白眼为什么钟情于这里,也许是因为他爱上了窗外的那棵该死的树。可为什么这里偏偏就不是他的。
   呵,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安排,因了一个位子让两个人整天都在不安中度过。我每天要忍受那么多痛苦,难道还要平白无故地再加上一条吗?我想要做些什么。我突然迸发出一种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我产生了一种强大的济世精神,我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就这样一个完美的计划应运而生。嘿,这可真是个漂亮的计划。
   白眼闭着眼坐在椅子上,我观察了一会儿,他丝毫没有动过。我下定决心了,决定按计划进行,我起身朝他走去。可是我刚站起来腿就开始发软了,我无法再迈出步子。无数的声音在我耳朵边嚷嚷让我心烦意乱,无数的手拉着我让我回头。我开始害怕,开始犹豫。你可曾陷入过什么两难的境地吗?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可是你不知道哪边是地狱,哪边是天堂。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坠入人生最深的痛苦。
   我几乎要退回去了。难道我就这样失败吗?难道还要每天忍受着白眼的憎恨吗?接着在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的蛊惑之下,我冲到了白眼身边,以几乎是吼的声调对他说:“嗨,你不是想要我的位子吗,那我给你吧,我不要了。”
   白眼没有显示出我想象的兴奋,他慢慢睁开眼,用白色的眼球盯着我。他上下扫了我一遍,我感觉有成千上万的蚂蚁从身上爬过。他的眼里透出的疑惑,是不解,是怀疑,是厌恶,是怨恨,是愤怒……我该怎么办?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是转身逃走,还是继续站在这儿等着白眼说点什么?头开始隐隐作痛,浑身突然燥热发痒,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我是就要死了吗?
   歪嘴动了动,椅子吱吱地响了几下,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就像屠宰场的动物听到电锯的响声,我知道大事不妙了。不能再这样站着了,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要被赶出去了——虽然我并不想待在这儿。我急得原地打转,必须做点什么,在世界上每个人都要做点什么,最后我拿起了墙角的扫帚。
   我一点都不想扫地,可是不扫地就不能待在这儿,然而我根本就不想待在这儿,难道要在以后的日子里那把扫帚,忍受着孤独地狱的煎熬吗?究竟,我该去哪儿呢?这时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话,他说我应该去独桥。为什么要去独桥呢?去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那么,我就去独桥吧。
   独桥上的风真冷啊,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的蓝色带点忧郁,行人还很少,偶尔有几辆车飞过。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我需要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墓地却跑到这里?等等,那个人——身穿白衣,站在护栏外的那个人,他是打算自杀吗?
   应该是的。他已经站了很久了,周围的人也渐渐多了。我想他的腿应该已经酸了、麻了,因为我的腿早已酸了、麻了。他盯着那微动的河面看了许久,头发、衣服随着风轻轻摆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在挣扎、犹豫到底要不要跳下去,还是在缅怀自己短暂而又可怜的一生。我该做什么?我该不该去劝说他,让他从那里下来?作为一个警察我应该想尽办法解救他,可是此时的我却无意那样做。哪怕我真的走到他身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我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真的,我丝毫不关心他的死活,而且他死了总比我自己死了要好的多。
   假如换做几年前的我,换做那个激情澎湃、意气风发的我,我估计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把他从地狱旁边拉回来。然后以极大的热情去感染他,让他重新认识生命,告诉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活下去,因为生命如此珍贵。可是现在我不能那样做了,我已经没有热情了,我所有的热情都埋葬在了那个墓地里。我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回到墓地里接着扫地,虽然无比厌恶,我也必须那样做。看啊,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独桥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饶有兴致地打量那个自杀者,他们期待着发生点什么。这迟迟没有改观的局面令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他们也更加兴奋了。吵闹的声音让我烦躁,让我不安,我开始想要回到墓地里去了,万一再晚点回不去了可怎么办。想要自杀的人啊,你为什么还不跳下去?为什么把我苦苦地拖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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