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

摘要：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屋外伴着鸟儿的鸣叫，飘来阵阵花香。我推开窗户，深深地呼吸着在这座城市难得的清新空气。忽然一只麻雀闯了进来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屋外伴着鸟儿的鸣叫，飘来阵阵花香。我推开窗户，深深地呼吸着在这座城市难得的清新空气。忽然一只麻雀闯了进来，我看它满屋的扑腾，没有去扑捉，等待它稳定心神，找对开着的窗口飞出去。看着飞出去的鸟儿，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遥远的少年时代，回到了故乡那个多山多水的地方，回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我的家乡在东北辽宁最北部，长白山支脉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流域里。那是一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物产丰饶，四季分明，曾是清代皇家围场。听爷爷说：爷爷的太爷爷是守围场的小官，还受到过乾隆爷的接见。那年乾隆爷来打猎，一只鹿被追得惊慌失措无路可逃，便钻入洞中，护卫们往外掏，乾隆爷大笑：“此地乃掏鹿也”。从此“掏鹿”就一直作为了这个小地方的名字，直到民国.....
　　 站在窗前，香烟燃起，我的思绪随着一缕青烟，飞回了少年......
　　 父亲和母亲愁眉苦脸的在被窝里小声嘀咕：“这孩子，隔三差五地逃学，也不是块读书的料，这么小怎么去队里下地干活，怎么能和那帮成年劳动力比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累坏了怎么办？”父亲叹息着。母亲答道：“不念就不念吧，我娘家生产队里有十几只羊要卖，明天买回来，让孩子先放着。”我在炕尾被窝里听，心里非常高兴，不用念书，那时是我最大的愿望。
　　 就这样，十二岁的我当了我人生的第二次“官”——羊倌。第一次当“官”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对学习很好奇，成绩突出，被选为副班长。可兴趣一过就开始淘气顽皮起来，终因一天在同桌女同学的书桌洞里放了一条活着的小蛇，被家长找到学校，副班长被拿下。
　　 于是，我和十几只大小胖瘦不一，满身膻气的羊们，开始每天或游弋在村北边延绵的群山里，或游荡在村东的甸子中。每次把羊一放，我便上山逮鸟下河摸鱼，自己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尽情陶醉于大自然里，陶醉在群山丽水怀抱之中。
　　 一次， 羊儿们正悠哉地在山坡上吃草，忽然身边草丛里一只野鸡飞了出去，我走过去扒开草丛，十几个淡绿色的野鸡蛋出现在眼前，我高兴地跳了起来。燃起篝火，添上枯枝，我把野鸡蛋用泥巴裹起，放入火堆中，然后抿了一口从父亲那里偷来的酒，躺在草皮上看着蓝天白云，期待十几个野鸡蛋的成熟，嘴边忍不住地留下了哈喇子。那个时代人们生活很清贫，有的人家一年粗粮都吃不到来年新粮下来，鸡鸭鹅蛋更是换取油盐酱醋的经济来源，很少自己食用，眼前的我无疑是等待一顿大餐。
　　 突然，羊群骚乱起来。我急忙起身拿起木棒，四处观察。只见，一只青毛大狗直着很大的尾巴，远远奔来。我好奇这是谁家的狗怎么和狼一样，赶紧把慌乱的羊们赶到一起，盯着大狗；大狗远远地坐下，精气神十足地盯着我和羊群。对视了一会儿，我开始从火堆中扒出烤熟的蛋剥吃着，蛋香扑鼻，味道鲜美。我边吃边引诱着大狗， 可大狗就是不过来，和村里的狗不一样。我好奇，我把一枚烤蛋远远地抛去，大狗迅速躲避，一会又绕了回来，用爪子扒了扒蛋，叨起就跑，一会就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嚎叫，我大乐，心想：这死狗肯定是被烫着了。
　　 天边的夕阳渐渐落下，我赶羊们回到家里，把剩下几枚烤蛋从包里拿出给了弟弟，弟弟满心欢喜。晚上，我一边吃饭一边和父母说起了白天青色的大狗，父亲越听越吃惊，说道：“以后别往远处走了，在家附近放吧，太危险，那就是狼！”我心想也没什么可怕的啊。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接着说：“幸亏你无知，不然我们家的羊就遭殃了。”我在想，当时我要知道那是狼肯定吓得早逃了，那样狼就下口了吧。
　　 春天的山岗一片翠绿，远处的甸子里水气蒸腾，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我正被一只野兔戏弄，懊恼地满山追寻，忽然两只火红色的身影在林间飞快的窜出，嘴上各自叼着毛茸茸的小东西，身后追着上次看到的那条大灰狼，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了。我既害怕又好奇，在大树背后猫了一会，便悄悄进入林中，细细找寻起来。在林子深处，我发现了一个洞口，向里张望，一阵呜咽声起，一个小东西慢慢地爬了出来，浑身毛茸茸，土黑色，有点惊恐的看着我，眼中有些迷茫。我不确定这到底是狼还是狐或是什么，可还是抱起就走。
　　 回到家，我把抱在怀里的小东西拿出来给家人看。母亲疑惑的看着小东西没做声，弟弟则喜爱的和我抢着。父亲看了看，沉思着说道：“这很可能是一只狐崽子，这么小可不好养，再说了，养大了也不会被村里人接纳的，扔了吧！”我哀求父亲，无论如何也要养，父亲很为难：“这么小，得喂奶，等到能吃食了得吃肉。”父亲又说。我知道肉对我们来讲，只是过年过节才可以吃到的，喂养这小东西，确实为难了父亲。我想了想对父亲说：“爸你买一袋奶粉就行，等能吃食了，我抓野物喂它。”父亲无奈地点点头，去镇里买回来了奶粉和奶瓶。母亲用开水冲开了奶粉，用凉水降了降温，然后抵到小东西的嘴边，小东西可能是饿极了，欢快地吸允起来，也顾不了牛奶和母乳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后就这样喂它。”母亲对我说。
　　 有了充足的奶水，小家伙开始一天一天长大，也活泼了起来，竟成了粘人虫，谁逗它就和谁疯个没完，模样煞是可爱。
　　 这日我正在午睡，怀里搂着这小家伙，忽然听到妈妈在喊：“快来啊，狐狸抓鸡了，狐狸抓鸡了。”我被惊醒，急忙起身向屋后跑去，看见我家的几只母鸡惊慌失措在坡上菜窖坑边咯咯乱叫，围着窖坑使劲跑，跑得很狼狈，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在后面追赶着。母亲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狐狸身上乱扔。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是那只小东西的父母来了，我回屋忙把小东西抱起来，朝坡上跑去，红狐立刻停止了追赶可怜的鸡，看向我怀中的小东西，嘴里唧唧低声叫着。我把小东西放在地上，小东西没有看向他们父母，而是撕扯我的裤脚，玩耍了起来。红狐有些着急，叽叽叫着好像在呼唤；一会儿， 远处也传来一声婴儿般的鸣叫，另一只红狐在呼唤同伴。面前的红狐也许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活蹦乱跳的放心了，于是恋恋不舍地朝远处的山里跑去，边跑边回头；地上的小东西眼睛狐疑地盯着远方的火红色身影直到消失。我猜想那红狐不是来偷鸡的，而是以这种方式来引起我们注意，想要回它的孩子，真是只聪明的狐狸。母亲嘴里喃喃地絮叨：“这火狐可是有灵性的，可千万别招惹啊!招惹会遭报应的。” 那时乡下十分迷信狐狸尤其是火狐，据老人传：火狐天生灵性，一旦修成仙，道行高深，不是别的动物修成能比的。如蛇、黄鼠狼也修道行，但法力低微。可我不信妈妈的说法，我说那是迷信，妈妈接着说：“你看咱屯苗二，多凄凉……”
　　 说起苗二还真是可怜，至今光棍一个。据说是苗二的父亲打死了一条大蛇而家破人亡的，遭到了报应。苗二的爹是放山养蚕人，在我们这边，蚕都是在柞树上放养和桑蚕家养不同，个头较大，而且虫蛹蛾都很美味，是当地的特产之一。苗二的父亲以此为业，在生产队里年年养蚕，苗二的妹妹身体不好，有人出主意说吃大蛇的眼睛可以治好苗二妹妹的病。苗二爹满山岭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条，据传说打死后放在蚕筐里面盘了几圈没盘下，头尾还露了出来。蚕筐很大圆形直径大约一米二、三吧，足见这条蛇有多大了。
　　 苗二的妹子吃了蛇眼后，病没见好反而严重了，最后疯癫，羞处露出来了自己都不知道，据说还能在墙上爬而不落下，像蛇一样。这还不算悲惨，更悲剧的还在后头。一年后苗二的哥哥在东边的甸水里洗澡时淹死了；又一年后苗二的疯癫妹子在西边的甸水里也淹死了，捞出来时，人已经肿胀得认不出模样了。再后来，苗二五十来岁的父母就相继而亡，剩下孤零零的苗二，有些呆傻，至今无人肯嫁。这些实例，似乎更印证了动物能成仙得道的传说，更坚定了乡人心里的想法。
　　 月余后，小家伙退了胎毛身体透出淡红色的光彩，就像天边的夕阳。该给小家伙起个名字了，我想起老师的名字，杨彩虹。我想，就叫彩虹吧，希望它象天空的彩虹一样可爱。
　　 这一日，把羊群赶到了甸子里吃草，自己开始在水中抓鱼。一会我就摸到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又捉到几只青蛙，回去我便把青蛙放到彩虹的面前，彩虹欢快的扑上去，几只青蛙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下，不亦乐乎，模样煞是调皮可爱。玩够了咬死，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以后我就开始打鸟、扑鱼、抓青蛙、夹老鼠喂它，活泼灵动的小家伙得到家里人的喜爱。彩虹是雌性，渐渐地长大后，开始追逐我家的鸡鸭玩耍。我不断的警告它，这是自己家的鸡鸭，不能咬。通过我的语言和手势，小家伙似乎明白了。我想不能再把它放在家里了，于是我每天放羊都带上它，我们成了奇怪的组合，别人带狗，我带狐，村里人也为之好奇了。
　　 七月，天高云淡，正是抓鲶鱼的季节，玉米也可以吃了。一日，我在地里偷掰了几棒队里的青玉米，带着羊群和彩虹来到了村东的甸子里。趁着羊儿吃草，我手持鱼叉又开始在浅水沟里慢慢寻找起来，鲶鱼有个习性，七八月份，顶水上行进入浅水里产卵，鲶鱼呆的地方，一汪浑水。寻着寻着，我突然看见了很大的一汪浑水，一鱼叉下去，一条一尺多长的黑黄花大鲶鱼就挂在鱼叉上颤抖挣扎了，我满心欢喜，又可以美味一顿了。立马生起了火，把青玉米埋到火堆下，又在火堆上架起支架，把鲶鱼串在木棍之上，架在篝火上慢慢翻转、烘烤，彩虹远远的看着我，却不敢靠近，因为它怕火。烤鱼的香味越发好闻，鱼肉兹兹冒油，玉米熟了，烤鱼也熟了，香味飘散开来。我拿出包里的小瓶酒，边吃边喝边引诱着彩虹，小家伙实在禁不住诱惑，慢慢地靠了过来，我把烤鱼撕下一块扔给了彩虹，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当我开始吃玉米时，彩虹也很快把鱼肉吃没了，眼巴巴地看着我却不敢过来抢，这表情和我家以前养的那条死狗一样。我把一棒玉米掰一半扔了过去，小家伙试着咬了起来，没想到它竟然和我一样只啃玉米粒，都说狐狸聪明，想不到还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彩虹看我喝酒，眼中露出期盼之色，我邪恶地给小家伙嘴里灌了一口酒，小家伙很快吐出来了，咧着嘴，面上那表情像人一样一副苦瓜脸，眼神里好像带着怨恨，那模样让我笑得肚肠都疼了。别说，这小家伙还真记仇，几天都离我远远的，不搭理我，几次我都把摸到的鱼、弹弓打到的鸟，给它吃，依然得不到它的青睐，只是远远地躲着我，跟着羊群。
　　 这日，我带着羊群和彩虹又悠哉地往深山里游去。秋天的山林不再全是绿色，多了几分斑斓，可我无心欣赏，想起昨天父母的对话心里就郁闷得很。原因是：彩虹渐渐长大了，一身皮毛越发的红了起来，红得像早晨刚升起的太阳。城里来人看上了彩虹的皮毛，先给五百块钱想买下它，父亲不同意，后又加五百块，说过几日来交易。父母很高兴，那时的一千块，可以在农村盖几间房子的。
　　 这件事在村里轰动起来，有的人开始起了贪婪的心思。我想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们，绝不卖我的彩虹，彩虹是我的朋友，绝不卖！
　　 看着远处对一只刺猬无从下口的彩虹，我心里不免又开始为它的将来担心，不知道我能不能庇护得了它，不知将来它的命运会怎样，我得想个法子才好。忽听彩虹叽叽地叫了起来，我忙跑了过去，看到彩虹和它的父母姊妹们正彼此嗅着对方的味道。五只火红色的狐狸聚在一起真是美观，难得一见。火狐目前已经绝迹了，当年就极其稀少，我看到了它们欢快无比，一起嬉戏地情景，我想起了父母和弟弟，心想还是一家在一起好，觉得还是让彩虹呆在它父母身边好，这样最保险。我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它们一家尽情地玩耍，眼中潮湿了，我寥寂地悄悄把羊群赶上了回家的路.....
　　 父亲看到回来，没有看到彩虹，问我彩虹哪去了，我说被它父母领走了。父亲很失落，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想，不知父亲是为了彩虹的离去惋惜，还是为了那一千块钱惋惜。
　　 夜半时分，正当我辗转难眠想彩虹时，忽然响起了挠门声，父亲开灯见是彩虹归来非常高兴。彩虹嘴里还叼着只兔子，献宝一样欢快地看着我们，居然还摇了几下尾巴。我上前一把抱住彩虹，哭了起来，这一夜我无法入睡，开始为彩虹担心，我怅然所思.....
　　 第二天，晨起早饭后，我和往常一样打开羊圈放出几十只羊，经过春天的繁殖羊增加了一倍。父亲看到成群的羊，眼中露出喜悦，因为有了这一群羊，我们家成了村中的首富。我呼唤彩虹，准备带着它一起去放羊，父亲说把彩虹圈在家里吧，我没有同意，我说我会把彩虹领回来的。父亲思索了一会，点头同意了，我知道父亲也是不舍得卖掉彩虹的。我赶着羊群匆匆向远方的群山前进，彩虹前后跑动，一副不知愁的模样，恨得我牙根直痒。林中的阳光疏落，远远地我看到了彩虹的父母姊妹或兄弟，好像是在等待彩虹。彩虹犹豫地慢慢接近，一只成年火狐开始撕咬它，彩虹低低伏在母亲的脚下，讨好地叽叫，我想这是在教训彩虹昨晚的私自离开吧。一会，成年公狐嘴里叼着一只山鸡，远远放下看着我，带着他的妻子儿女离去了。我上前拾起山鸡，公的，很肥，五彩斑斓的羽毛带着血迹，我知道它是在以这种方式报恩。彩虹的离开，让我心里有些失落，一上午都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