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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儿小时候的事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4-06-03 阅读: 52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草儿在小的时候是一个连狗都嫌弃的倒霉蛋儿。  草儿没人缘,像只流浪狗,到哪里都是鄙视的目光。在乡下,人们把那些成天惹事生非,令妇孺都嗤之以鼻的人称为“半吊

草儿在小的时候是一个连狗都嫌弃的倒霉蛋儿。
   草儿没人缘,像只流浪狗,到哪里都是鄙视的目光。在乡下,人们把那些成天惹事生非,令妇孺都嗤之以鼻的人称为“半吊子”、“丢子”或者是“肺头”。而草儿就很光荣地背负了这些称谓,成为人们闲谈话语中的笑料。就连村里的大人们在教育孩子时,也不忘拿草儿做例子:好好学,要不你也会变成草儿那样的半吊子二百五!
   其实村里很少有人知道“草儿”只是一个乳名,也很少有人知晓“草儿”的名字由来。那个年代,没有实行计划生育,那时候的男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生孩子,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在女人的土地开始耕种希望。女人是暖水袋,是棉被窝。当然她们的生育能力一点也不比老母猪差,女人的腰带总系不紧,孩子一个接一个掉下来,一窝接一窝的,七郎八虎的比比皆是,前面的还叼着奶头,不成想又冒出一个来,一年一年的大丰收。
   娘生草儿的时候是在地头,乡下的女人没那么娇贵,揣着大肚子一样去干活挣工分,生个孩子就像拉屎一样简单,往往生了孩子不出三天就能干活做家务了,哪像现在的小青年,怀了孕就在家里保胎,天天检查啦营养了,那时孩子多命自然贱。
   那是秋天的一天,娘在地里捆绑撬倒了的玉米秸,娘干得正兴起,突然感觉到小肚子疼,知道要生了,急忙来到沟边的草地上,刚刚褪下裤,草儿就呱呱坠地了。娘用牙咬断了脐带,用上衣把他裹起来,很平淡地把他抱回家,爹听说了跑回家,只问了一句,男的女的?娘说是个带把的,爹没有一丝惊喜,只是小声嘟囔,又来了一个争饭的。草儿想他后来之所以不被人喜欢,肯定与爹有关,因为他喜欢女娃。
   草儿就这样很随意地被取名为草儿,不伦不类的名字。乡下取名字可不像现在这么讲究,孩子取个名字还要请《周易》专家,花好几百块钱。那个时候贱名好养活,人们为孩子取名字很随意,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起什么名字。比如砖头、瓦子、石头、狗剩、囤子、麻袋……而娘给起的草儿,还算是比较高雅的,最起码有着纪念意义。
   草儿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脑袋瓜也不傻,那为什么人们都叫他半吊子肺头呢?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他馋嘴。
   一颗花花绿绿的糖块,对于草儿的胃具有相当大的诱惑,最初是那个村里唯一小卖部,也叫供销社里面的销售员——那个年代最体面的人,叫大胡子,五十来岁了却没有老婆,人长得端端正正,穿最兴时的涤卡布料,很板正,头发也梳得油光可鉴,笑眯眯的很善良,只是留了一脸络腮胡子,远远看去很骇人,如果不是开代销店,如果里面不是有那么些好吃的,我们才懒得搭理他。
   没有别人的时候,大胡子就会凑过来,拿着一颗糖,草儿的眼神就像磁铁般被紧紧吸引住,那颗散发着柠檬味的糖块使他不觉流出了口水。大胡子解开那一层花花绿绿的糖纸,草儿的鼻子便闻到了一种清香的薄荷,恨不得马上塞到嘴里。
   “草儿,叫爹,叫爹给你糖吃。”大胡子意味深长地笑着。
   “爹!”草儿的眼里全是糖块,为了这块糖,什么他都愿意。
   “声音太小,大点声!”大胡子晃晃糖块。
   “爹!爹!”草儿提高了嗓门,声音仿佛要把房顶顶破一个洞。
   大胡子笑了,那颗糖滚到了草儿的嘴里,草儿赶紧来回舔着。瞬时,舌头生出富足的津液,哪怕回咽下一滴,都有缱绻不去的芬芳。
   后来草儿叫大胡子爹的事情让石头知道了,尔后瓦子、狗剩、墩子还有二牛都知道了,更可怕的是不知哪个告诉了草儿娘。
   草儿耷拉着脑袋,等着娘扭他,娘生气的时候不骂他,就是使劲扭他,扭脸蛋拧屁股,生疼,草儿看到娘阴沉着脸就格外害怕。
   娘没有拧他,只是平淡地问:“糖块甜吗?”
   草儿不敢说话,只是疑惑地望着她。
   “跟我走。”娘的语气不容置疑。
   娘在前边走草儿在后边跟。娘的大脚丫走起路来啪啪响,草儿得小跑才能跟上,又不敢说娘你慢点,他知道娘在生气呢。
   供销社里很冷清,大胡子端着一个茶缸子在悠闲地喝着水。
   扯扯一丈布,弄两瓶原棒的老白干,拿两条大生产烟卷……娘不急不慢地张罗了一大包袱吃的喝的穿的,大胡子一边给她拾掇货物,一边疑惑地问:“怎么了,办喜事啊?”
   娘脸上没有一滴笑容,瞥了草儿一眼,说:“办喜事呢,好事呢。”
   娘把东西包在了一个包袱里,大胡子算盘拨得噼里啪啦脆响。
   “十四块三,一丈布票,七斤粮票。”
   “那记着吧,让他爹还!”娘平静如水,把草儿拽出来,狠狠拧了他一把,草儿不敢哭。
   大胡子傻了,那惊愕的嘴巴能吞进去一个鸡蛋。
   草儿一路跟在娘的屁股后,一边还盘算着小九九,一声爹真的不吃亏,换回来这么些好东西,到家娘会不会犒劳他呢?
   娘真的奖赏了他,不是好吃的,是炕边的笤帚疙瘩,照着他的腚往死里抽,草儿嗷嗷叫,捂着腚像一只野狗逃出了家门。
   上哪里去呢?看娘那个样子,中午的饭别指望了。
   大地上已经绿油油一片,草儿躺在草丛里来看散落在里面的野花,像星星似的一眨一眨,就像在嘲笑他,他一屁股爬起来,把那几朵黄花和紫花粗暴地蹂躏,又赌气地躺下,枝头上那几只喜鹊,对着他哇哇叫,他捡起一大块坷垃,狠狠投去,喜鹊一张翅膀呼啦呼啦飞走了,陪伴他的只有沟里的流水和蓝天的白云。
   草儿无比凄惨地蜷缩在沟边的草地上,饥肠辘辘,一张小脸被眼泪和灰尘涂得更加脏污。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脸蛋痒痒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但是娘从没有这么抚摸过他,她那大巴掌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和他的脸蛋亲密接触。
   草儿朦胧中睁开眼睛,刚才恍惚在梦里正使劲啃一只鸡腿,真香。他想看看何方神圣竟然敢打扰他的美餐,眼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一个来月的小羊羔子,正对着他的脸蛋使劲吸吮呢!草儿有点乐了,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饿傻了啊!
   “喂,草儿啊,怎么躺着睡了,小心毛毛虫钻进你的耳朵里,顺着血管钻到你的脑子里去,那就没命了。”
   放羊倌是老陈头,一个光棍,对于老陈头,人们都骂他禽兽不如,可是对草儿很好,常给他爆米花吃。
   老陈头四十岁那年,别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南方媳妇,小他十来岁,面目清秀能言善辩,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人,有好心人劝他注意点,别被貌美眯了眼,老陈头还不以为然,心里暗暗嘀咕人家眼红,不把这话放在心里,对那女人无比疼爱。那女人也很像踏下身子过日子的,把老陈头的小屋收拾得窗明几净,拆拆补补,老陈头焕然一新,整天笑得合不上嘴,那个日子过得真是舒服甜蜜。
   不出人们所料,那精明的媳妇把老陈头哄得团团转,第二年偷偷席卷了老陈头辛苦攒下的一万块钱,没了踪影,把老陈头折磨得差点上吊。郁闷了好几年,从此没了再娶女人的念头,可是身体倍棒的他难忍寂寞,有事没事爱上小媳妇老娘们面前凑活,一双色眼像刀子,恨不能钻到女人的身体里去,有胆大的老娘们就骂他老不正经,他嬉皮笑脸套近乎,被老娘们挠破了脸皮,以后再也不敢上女人堆里凑活了,可是对女人之间的那种事格外感兴趣,逢上乡下有赶庙会的,晚上有色情表演,穿着三点式的美女,他每晚都去,场场不落。
   草儿爬起来,看看老陈头,就像见了亲人:“饿,我饿!”
   “你小子准挨揍了,要不这个时辰还没吃饭?”
   草儿惺忪着眼睛,肚子一抽一抽的,饿得有点疼。
   进了老陈头的家,一股羊膻气夹杂羊尿的气味,草儿不觉嗅了嗅鼻子,如果不是饿极了,他才不会上这儿来,难闻!
   老陈头把羊赶进了羊栏,从挂着的干粮筐子里拿出一个窝窝头,红红的,掺了高粱的,草儿的口中分泌了液体,舌蕾分泌出的欲望使他的肚子咕咕抗议,扑过去,一把想抓过来,不想老陈头把窝窝头藏到了背后。
   “饿不?”老陈头明知故问,眼睛闪烁着猫戏老鼠的余光。
   草儿点头。
   “想吃不?”老陈头的笑让草儿有点迷惑。
   “嗯!”草儿就像摇尾乞灵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那块窝头。
   “问你事,你要真实讲,否则把窝头丢给猪吃!”老陈头神色严肃。
   草儿赶紧点头。
   “晚上你和谁在一个炕上?”
   “俺娘。”
   “还有呢?”
   “俺爹。”
   “你和他们在一头吗?”
   “不在,俺和娘‘通腿’。”
   “夜里看到你娘和你爹干什么了?”
   老陈头蹲下来,一脸的期待。草儿揉揉眼,再看窝头,就在自己几寸远的地方,不觉咽了一下口水。
   “我看到俺爹骑在俺娘身上了。”
   “干什么了?你娘说什么来吗?”
   “俺看见爹来回摇动,被子通风了,俺冻醒了,娘再哭,又不像哭。”
   “还有什么动静?”
   “啪啪的声音,还有爹大叫娘也大叫……”
   草儿狼吞虎咽地吞下了那个窝头,却不明白老陈头打听这些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喝醉了酒的爹瞪着血红的眼睛,像薅小鸡一样提起了草儿,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草儿哇哇大哭,希望引起娘的注意,娘看也不看他,眼巴巴看着爹像扔大粪一样把他抛出了院子,来了个狗啃死,耳边听到了爹的怒喝:“以后在和别人胡说,撕烂你的嘴!”
   草儿揉揉屁股,想起了老陈头的问话,不觉对那个死老头产生了无比的仇恨。
   草儿像落水的狗,谁都可以打他,谁让他的嘴把不住门呢,嘴碎,乌鸦嘴,没心没肺的东西,有人喜欢才怪了呢!
   草儿在家里处境越来越糟,一家人都怀疑他智商有问题,一点心眼也没有,和个白痴有什么区别。受此重创的草儿也暗暗警告自己,努力做到少说话,或者不说话,可又因为一句话,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以致爹娘好长一段时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和草儿对门的是小辣椒墩子娘,如今可不是小辣椒了,大磨盘的屁股,南瓜脸,上面疙疙瘩瘩,像极了熟瓜的纹纹,走起路来一撇一撇的,那是因为水缸似的腰,孕妇般的肚子,像极了一只大白鹅。
   墩子妈可是村里的茬,就是支书主任也让她三分,她那个刀子嘴无理辩三分,唾沫星子飞舞,活人也能说活了。惹了她,比小鬼都难缠,她的杀手锏就是一骂二赖三上吊。但是没有人抵挡住她的第一招。
   倘若她家没了只小鸡,或者自留地的秧苗被羊啃了几棵,她就会跑到大街上去骂街,骂得很有水平,声音抑扬顿挫,先警示再辱骂,先礼后兵——
   “迷糊到谁家一只小鸡去啊?你可告诉我啊,或者谁家的羊啃了俺家的秧苗了,你可告诉俺啊!”围着大街转了一圈,见没有动静,便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大骂,声音也提高了八度那分贝震耳欲聋:
   “那个没爹的偷了俺的小鸡去了啊!你偷了俺小鸡不得好死!生个孩子没腚眼!吃俺鸡下的蛋噎死你……”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拍着手掌骂,拍着屁股骂,一直骂到家家户户熄灯,明天跳到房顶上,继续骂。
   可是草儿一句话,又戳了马蜂窝,他惹恼了墩子妈。
   事情的原因就是一个鸡蛋。
   墩子妈养得一只芦花母鸡拉拉蛋(不在自己窝里下蛋),那天确实看到芦花鸡飞过矮墙头,到了草儿的前院,天黑的时候,墩子妈就说少了一个蛋,让墩子去寻找。
   挨了爹一顿臭揍,落荒而逃的草儿惊魂未定,撞见了墩子。
   在小伙伴中,草儿是个软柿子,人人都可以对他发号施令,都说他是个怂包,成天办那些丢子事,没有人愿意理他;做游戏,他永远是特务。
   “草儿,看见俺家的芦花鸡在哪里下蛋了吗?”墩子趾高气扬地问。
   草儿耷拉着脑袋,没有吱声。
   “操!欠弄了,聋啊?”墩子斜了草儿一眼。
   草儿茫然抬起头,一眼看到了墩子手里晃悠的小人书。墩子有一本才买的刘胡兰的小人书,伙计们几乎都看一遍了,唯独草儿还没看。那天他可怜巴巴乞求墩子,墩子痛快把小人书举到草儿脸前,草儿赶紧去接,不想墩子把书变戏法藏到了身后,引来小伙伴哄堂大笑。
   墩子明白了草儿的意思。
   “快说,说了让你看小人书!”
   “俺看到飞到俺的前院里去了,但是没有看到下蛋。”
   有这句话足够了,墩子急着回家呢。
   草儿老鼠般蹑手蹑脚地走进家,爹在呼呼午睡,娘在菜板上给猪剁菜,看见草儿,剁菜的咣咣声音更响了,吓得草儿一哆嗦,看看娘,没反应,小心翼翼走进了偏房,那里是他睡觉的窝。
   门被踹开了,娘拿着菜刀的手正挥舞在半空,她惊愕地张大了嘴,一队人们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自然是胖婆娘墩子妈,透过九格窗棂,草儿看到墩子妈因为激动扭曲了的胖脸,狰狞可怕。
   “呸!不要脸,对门实户的好意思,自己的鸡不下蛋瞅人家鸡的屁股,我呸,不嫌埋汰!”
   从墩子妈喋喋不休的谩骂中娘终于知道了事情缘由,她又怎肯相让,关键是娘被冤枉了。于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大嗓门用不堪入耳的脏话相互攻击,如同两只嗷嗷乱叫的鸭子,使寂静的村庄变得惊慌失措般嘈杂起来,引来一大帮围观者。
   草儿哆嗦着走到屋门口,双腿如筛子,抬不动脚了。他脑袋的汗刷刷下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乌鸦嘴又惹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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