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屋檐下
作者: ran.t
时间: 2014-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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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琴再也没想到,黄霞芳会把那个极难缠的高劲请到家里来住。 小琴是沈家的小保姆,长年帮黄霞芳料理家务,因为沈家的男主人早早去世,又没留下一子半女,
一
小琴再也没想到,黄霞芳会把那个极难缠的高劲请到家里来住。
小琴是沈家的小保姆,长年帮黄霞芳料理家务,因为沈家的男主人早早去世,又没留下一子半女,她和六十来岁的黄霞芳一老一小,倒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黄霞芳也不拿她当一般的保姆待。但凡有什么事,两个人有商有量,虽然大主意是黄霞芳拿,但她的想法、感受,“黄奶奶”是绝不会全然不顾的。
这一回可是例外。
她还没和高劲照上面儿,已经对他的印象恶劣到了极点。刚把衣服洗好晒出去,楼上高家就有瓜皮果壳纷纷地往下扔。中午想要睡一会儿,上面偏要“嘭嘭嘭”地开音乐。几次三番,忍无可忍,她直接冲上楼去理论去了。
出乎意料,高劲不是她想象中的惫懒或邋遢,为人也不蛮横或冷漠,反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言行举止也颇有礼貌。他耐心解释,说家里时常有朋友来玩,糖纸果皮之类是他们扔的,回头他一定禁止他们;开音乐是为了跳舞,年轻人嘛,“有几个能像小姐姐你这么淡定?”他说这话嘴角噙着笑,她直觉他是调侃她,非常生气而又无可奈何。
高劲向她做了保证,果然不大往下丢脏东西了。可那重金属的乐声中午、晚上照响不误,简直令她“恶向胆边生”。她一再地同黄霞芳“打小报告”,引起了黄霞芳的注意——黄霞芳退休以后,自愿加入了慈善义行组织,大半精力用在关注那些无家可归、或有家无人管束的孩子们身上。
有一天上午,小琴同黄霞芳正要出门买菜,“嗤溜”一声,高劲已经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了。他见到黄霞芳,一笑说:“奶奶,衣服掉你家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出场并不影响黄霞芳对他的客观: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年,很俊秀的一张脸,皮肤雪白,穿得时尚前卫且有品味,把实际年龄提升了好几岁;然而在黄霞芳阅人无数的慧眼中,不难看出他事实上与小琴年纪相仿,甚至还小着一些。这时段的少男少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思百转千回,神经高度敏感,自以为成熟却常做出幼稚的举动,总体上青涩偶尔却有不亚于成人的锐利眼光。与那些不谙世事的小调皮们有异,高劲即使满脸笑容,还是从不知哪里渗出一些凄楚。黄霞芳让小琴进去拿了衣服还他,以后便有事没事上楼借个小工具,还把小雨伞,又或假称家里电脑坏了请高劲来修。过一阵子,又请他过来吃饭,很容易地就混熟了。
二
这天黄霞芳回到家时,小琴刚在那儿抹桌子。黄霞芳便说:“待会儿高劲过来,你看家里有什么菜,随便弄两样。”小琴勉勉强强应了。
不一会儿高劲来了,叫她:“小琴姐。”小琴没好气地说:“我可没你这种好弟弟。”高劲笑而不语,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两个大箱子来。小琴疑惑:“干嘛?赶着出去旅游啊?”黄霞芳过来叫高劲进来,向小琴说:“出去倒是出去,不过不是旅游,是搬家。我叫高劲把楼上的房子租出去了,他这段时间住我们家。”小琴顿时面无人色。是因为文化水平不高,不然她完全该用“晴天霹雳”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前几天,黄霞芳想出了个法子,去找高劲要他搬到自己家来。高劲当时就说:“开什么玩笑?住到你家?是我爸妈托你的?你认得他们?”黄霞芳说:“黄奶奶家里人少,也冷清。你一个人住这么一大套,也浪费。你要是愿意来,热汤热水,不比你有一顿没一顿地好?起居也有人照料,用不着你费一点儿心。再着说,你的房子可以出租嘛,三室一厅,租金应该不少,每个月的零花钱不就多了一倍?”高劲有点心动,看了看黄霞芳。
黄霞芳似乎不经意地说:“当然,如果你不肯,也由你,小琴大概也不愿意你去。”高劲果然中计:“黄奶奶,我去住,晚上我就去。我以后跟小琴姐好好相处,跟一家人一样。”黄霞芳笑了,她正是要用高劲和小琴不大友善的关系,反着把他激过来。只是她没想到,除了能收房租和逗小琴,高劲肯爽快地就范,还另有重要原因。
家里多了个小伙子,多了不少生气。在个人生活习性上,听音乐的问题上,小琴坚持原则,高劲古灵精怪,两人少不得针尖对麦芒,擦出不少“火花”。黄霞芳居间调节,以柔克刚,一点一点、循循善诱,把高劲的坏习惯慢慢地纠正过来。高劲之前时常逃学,被小琴的炮轰和黄霞芳的劝导两面夹攻,渐渐地上学也上得有规律了。
三
在高劲和小琴的奇妙对峙中,转眼过了一个多月。高劲碍着沈家有人,小琴又不好对付,和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们来往得少了。有时约着出去玩,黄霞芳关心的电话、关怀的言语也使他架不住这情感攻势,不会回来得太迟。
他能体会、顾忌人家的好心,黄霞芳就觉着他不是无可救药——小琴早早地下了定论说高劲“不学好,改不了!”——黄霞芳又在言语套问出了高劲的家庭情况,得知他父母都在国外,只有一个不太亲近的姑姑权充他的监护人,不禁对小家伙很是同情。
这天半夜,黄霞芳醒了,听见沙沙的雨声,跟着便是啪啪的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得出这场雨来势甚急,也不知小琴把窗子都关实了没有。
她想来想去躺不住,起床从阳台到厨房各处检查一遍,忽听高劲房内传出一阵重浊的呼声,像有人被叉住了喉咙要喊喊不出来。她三脚两步上前敲门。高劲不应。她顾不得礼貌了,找了房门钥匙开门进去。路灯透过窗帘淡淡侵入室内,勾勒出家具和人的轮廓,但又没有一样看得分明。加上风狂雨骤,颇有些诡异的惊心。
高劲在床上发出那压抑了的叫声,比先前隔门听得更加真切。一个闪电,房内陡然雪亮。极短的一刹那,黄霞芳看见高劲脸现痛楚,双颊惨白,身体仿佛痉挛一般。她大吃一惊,打开台灯,伏到床畔轻呼:“高劲,高劲!”
连叫了八九声,高劲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像还没还过魂来。两三分钟后,他脸上有了血色,呼吸也匀净了。黄霞芳长舒一口气说:“你先躺着,我给你热杯牛奶定定神。”高劲一把抓住她手,恳求说:“别走,别走!”黄霞芳怜爱之心大盛,给他理理毛巾被,轻拍他胸口说:“好,奶奶不走,奶奶陪着你。”
惊雷闪电和这边的动静弄醒了小琴。她循着灯光过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啦?”高劲看她的眼神不似平时那么包含着调侃和戏弄,却也不愿直抒胸臆,不肯在她面前丢面子。黄霞芳体察到他的心思,向小琴说:“高劲做噩梦了,你拿杯热牛奶来给他。”小琴“哦”了声去了,大概还没从浓浓睡意中挣脱出来,有些迷迷瞪瞪的。
黄霞芳慈爱地拍着高劲说:“梦是假的,不用怕。”高劲羞惭地笑笑,坐起来说:“我以前不这样,从我爸妈走了……逢到刮风下雨打雷,我就犯病。”黄霞芳嗔道:“少胡说,这算什么病啊?是你一个人孤单,容易被惊到。别说你个半大孩子,就算我们大人,一个人住一大套房子还有点没着没落的呢。”高劲说:“你也会怕吗?”黄霞芳拿竹席面的靠垫给他垫在腰后,扶他靠在床头说:“这是人之常情。”高劲叹口气说:“可我是男人啊!”黄霞芳笑说:“过几年成了真正的男子汉就好了。”
小琴端来牛奶,高劲嫌烫,要喝冷的。小琴絮絮叨叨地说:“冷牛奶哪能喝啊?不拉肚子你找我,再说冷的又不压惊……”黄霞芳也说了些医学上的道理。高劲这天分外顺从,依言捧着牛奶杯的底座,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小琴笑道:“难得看你安安静静的。”黄霞芳笑道:“你睡去吧,回头我洗杯子。”
小琴走了,高劲似乎思想斗争了一会儿才说:“黄奶奶,我真觉得我不正常。我没跟其他人说过,只告诉你一个人:前年我爸妈出国,一开始我高兴得要命,觉得特自由。后天有一天,也是个下大雨打响雷的晚上,有人狂敲我们家门……”在黄霞芳关注的目光中,他缓缓说出了原委。
那时他住在另一个小区。那天深夜,他玩完游戏,准备下线,忽听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他到门眼里一看,是个膀大腰圆、满脸煞气的中年男人,那神情一望而知是醉了。中年男人敲个不停,高劲大着胆子责问:“谁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不说话还好,一说泄露了他是个还在变声期的少年。那男人醉归醉,神智未曾全失,欺对方年少,厉声道:“开门!”高劲强作镇定:“我不认识你,凭什么给你开?”那人大着舌头说:“我也不认识你,我要上厕所,快开门!”
见高劲不睬,那人改敲为撞,那一声一声“砰砰”声敲击着高劲的神经。良久良久,门外才无声息。高劲咽了口口水,悄悄掩过去查看。外面的男人正在点烟,胳膊上的短袖缩起,露出一截纹了身的肌肤。
门又响了。高劲一步步退后,打电话给毛头,毛头不接;打给别的朋友,不是关机就是以为他开玩笑——他曾恶作剧地夜里骚扰过他们,“狼”真来了的时候,他孤立无援了。他搓着手,搓得皮都痛了,绝望中福至心灵,打了越洋电话给他父母。大洋彼岸,此刻还是白天。这次总算得到了正确的指导:他们叫他无论如何不要开门,再把门保险起来,并打110求救。
报警时他还算沉着,住址和事件说得十分清晰。在等待警察的十来分钟里,在外面的隆隆雷声和室外的“砰砰”撞门中,他第一次感到一个人住并不快乐。
对门和上下的邻居按说早该听到响动,一来平时没来往,二来明哲保身,没人敢出头,竟由得那男人大逞淫威。
中年男人愈发狂躁,不停发出含糊的威胁,由撞门变成抬脚踹门。门身被踢得微微抖动,门框附近的石灰小片小片地震落。高劲走来走去如同困兽,愤怒忧惧交相煎熬,心想110怎么还不来的。在那末日般的巨响和骇人的闪电中,他跑进厨房把菜刀抓在手里,在黑暗中抱头坐着,怕开了灯会刺激醉鬼,奋起蛮力破门而入。等警察赶到将中年男人制服,进来记下报案人相关资料时,他已出了好几身冷汗热汗。事后他到朋友家足足住了一个月,死缠活缠逼着他姑姑给他卖掉了房子,买了这边治安更好的一套,才恢复独自居住。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越来越喜欢把朋友不分白天黑夜地留在家里玩闹。他姑姑在帮他张罗着卖旧房子的过程中昧下了四五万块。高劲心知肚明,无法可施。
黄霞芳拿毛巾给高劲擦额头的汗:“可怜的孩子,难为你了!你爸妈也是的,什么生意这么重要,抛下儿子不管。”高劲喝完牛奶,平静了些:“黄奶奶,我哄你的,不是我不跟他们走,是他们带了弟弟出国没带我。”黄霞芳奇道:“为什么?负担不起两个?”高劲顿了顿才说:“他们本来以为生不了孩子,领养了我,没几年又生了弟弟。”黄霞芳愣了下才说:“既然领养了就该负责,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下?”高劲淡淡地说:“他们说,醉鬼打上门是很少的。毛头也说得对,起码他们给了我好多钱花。”黄霞芳心口一酸,把高劲搂在怀里。高劲过了片刻,把头搁在黄霞芳肩上。
次日黄霞芳带高劲到医院,挂了精神科的专家门诊。那人问明情况,又见高劲日常并无异样,说不必服药,最重要是给病人安全感,给他家的感觉。黄霞芳问高劲的病算不算一种心理创伤?那人安慰她说不用过于担心,不愉快的记忆会在愉快的生活里慢慢淡化。黄霞芳确知高劲不是严重的心理疾患才略略放心。
她把这事儿瞒着小琴,想这丫心地淳良,可太大大咧咧,吵起架来嘴上不带把门儿的,一言半语触痛了高劲就不好了。
四
周末,黄霞芳带高劲去看电影。小琴不喜欢“黄奶奶”和“仇人”如此亲密,赌气不去。黄霞芳温言劝慰了一番,看完电影出来,又买了个好玩的小礼物给小琴带回去。
回家的路上,平地一阵狂风。那风刮得天愁地惨,腾起的灰尘形成雾状,路灯的光华被遮得朦胧晦暗。高劲伸手拦车,拦了好几辆都有人。有一辆空车擦身而过,对高劲视而不见。高劲紧急背下车牌号,说明天投诉它。黄霞芳说:“可能人家没看见。”高劲气道:“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两根草,他得几千度的近视才能看不见我们啊?”黄霞芳笑说:“闲气莫生,才是养生的道理。”高劲不服说:“纵容坏人不是社会进步的道理。”他振振有词,黄霞芳一时倒难以反驳,刚巧有一辆的士主动停下,才没再讨论下去。
二人并肩坐在后排,高劲异样地沉默。黄霞芳问他在想什么。高劲顺口说多背几遍刚才的车牌号,以免忘掉。偏偏手机落在家了,不然存进手机就好了。司机插嘴问是怎么回事,高劲忙朝黄霞芳使眼色。黄霞芳没懂他的意思,照实说了。司机有感于兔死狐悲,同行兄弟给人投诉,神色不大好看:“犯不着为这点子小事较真吧?”高劲心想:“在你车上,不跟你争。这就叫人在屋檐下,怎可不低头。”暗朝黄霞芳双手一摊,好像在说:“你看,叫你不要说吧?”黄霞芳倒被他的先见之明逗笑了,想这孩子个性独特,机灵敏慧,一定要把他往正路上带。她同时也就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高劲的将来,何去何从?
她不可能全天候地盯着他,更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就算愿意,在法律上也很难代替他姑姑取得监护人资格。他的养父母对他自私凉薄,姑姑更隔了一层,就从这么久不来探望他一次可以想见其余。思来想去,最终恐怕还是要从他养母身上试着想办法才行。
回到家里,小琴出来问长问短,看来为一时耍性子没看成一部好电影着实懊悔。高劲绘声绘色把情节讲给她听。她听到悲剧结局,很是嗟叹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