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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娘

作者: 胡广平 时间: 2014-06-04 阅读: 28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赖娘不是姓赖的姑娘,也不是赖家的大娘。总之赖娘不是女人,而是个像公牛一样又粗又野的男人,下颏上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硬朗朗地向四方杀去。初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

赖娘不是姓赖的姑娘,也不是赖家的大娘。总之赖娘不是女人,而是个像公牛一样又粗又野的男人,下颏上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硬朗朗地向四方杀去。初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些怪,可是有人反驳了:不怪,少见才觉得多怪!你没听说前不久的一桩事吗?在池塘里捞起一具死尸,明明是男人,有人还认出是某县某局的副局长,可胸前却勒着六个重叠的乳罩,用铁抓子挑起来,躺在沙滩上,酥胸高挺,还楚楚动人呢。听了这个故事,果然就觉得赖娘这个名字不那么怪了,和那个副局长相比,还有点小巫见大巫。
   从村委会沿川道向北走,大概过喝一碗稀粥的功夫,见川道边有山,山中有沟,深极。赖娘就住在这深沟里。从川道上山的路,是先人在石溜子上凿眼、栽上石桩、搭上石板而成,一尺来宽。走在路上,眼睛向下瞥,小溪水隐隐约约,像许多条死蛇在草丛中卧着,但一个低似一个的小石潭却翻着白花,蛇就又活了。赖娘总是不厌其烦地从这里攀着上去,溜着下来,路边的石头磨得滑溜溜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磕绊了数不清的乱石,踏七七四十九块石板,在一块巨石下筑起半边墙壁来,这是赖娘的家。早晚慢腾腾的炊烟在岩屋边缭绕,那岩石就被熏得油润欲滴,太阳一照,射出怪样的光来。
   赖娘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的爹妈,是老牛倌把他养大的。老牛倌说他有三个娘,但他一个也没有见过。使用社员劳动手册那阵,老牛倌带着赖娘放十头牛,十分工,三百六十五天满勤。每天将牛赶到坡上,太阳笑吟吟地升了起来,一老一少往草窝里一躺,排出两个一大一小的“大”字。过一会,阳光正照得暖和,他们就开始捉虱子,脱得根纱不挂,仍平躺着,“大”字就变成了“太”字。这时,赖娘总会缠着老牛倌讲述那段听不厌的故事。
   老牛倌将旱烟袋吸得哧哧直响,说:文化太革命(他习惯把“大”念作“太”)搞武斗那阵,有几个外地姑娘逃到一个山村。嗨,那几个妞啊,真是俊得跟花一样。后来,村支书起了歹心,将三朵最耀眼的花糟蹋了。姑娘们为了留条性命,也就随那个村支书摆弄了。他们每次干那事都到一个山洞里。山洞的不远处住着一个老头,每次都看得真切。第二年,三个姑娘中的一个在山洞里生下一个男娃,可支书只把姑娘背走了,男娃却扔在洞里。看见村支书干那事的穷老头心想好歹是条命,就抱回了男娃,但他却不知道那个男娃是哪个姑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说,这个可怜的男娃能找到他的亲爹亲娘吗?
   赖娘在屁股上挠着痒痒,眼睛望定蓝天,似乎听出了一些滋味,觉得人原来是有很多秘密的。赖娘琢磨不懂那村支书是怎样地糟蹋了三个花一样的姑娘,却深信这是发生在一个遥远地方的真实故事,就因此他佩服老牛倌的见多识广。有一次,老牛倌失了口,赖娘就知道那村支书竟是现在的乡信用社主任了。但他没有向深处想,更不知道那三个姑娘之一就是他的娘。当然这对他不是重要的,况且老牛倌没有这样说,他就会绝然懒得认定老牛倌都不曾提说的一件事。但他觉得快活,快活得有时都夹不住尿,他快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大人物也就是信用社主任的秘密!如果有朝一日,信用社主任胆敢欺侮他赖娘,他打算毫不惧怕地挺起胸膛,揭露这个大人物曾跟三个花一样的姑娘干过那事,还把自己生下的一个崽子扔在山洞让狼吃了。他竟知道弄死自己的崽子也犯罪,因而他准备演绎一个狼吃崽子的情节。
   赖娘开始省事的时候,是希望有娘的。那时集体剥玉米棒或选红薯种,男女老幼围成一圈,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粗鲁的年轻男人总是对女人伸手动腿。疯到动情时,就对着那些胸部丰腴的姑娘的某一部位傻看,看到人家都低下了头,年轻男人却更来神了,就对赖娘耳语说:“看见没?她就是你娘哩,还不叫去!”赖娘听完后,总会抱住那姑娘的大腿,甚至钻到人家的屁股下面去,叫道:“娘!娘!”姑娘的脸羞得酱红,甩掉赖娘,向无人的地方跑去了,年轻男人们就噢——噢——地笑喊不已了。
   赖娘就这样寻找自己的娘亲,行为着实地无赖,人们就叫他赖娘了。
  
   老牛倌死后,正逢生产队联产承包,几头牛折价卖给了赖娘。他没有钱,只好给每家还几十个牛工,就算抵了买牛的钱。除了好天气给别人犁地耙田,赖娘还要放牛,只是没有人和他说话了,常躺在草窝里胡思乱想。晚上回来,锅里煮起自己塌到的鼠肉,坐在门外的石头上,时高时低地唱着无名的调调。但等肚子塞饱时,反觉得无聊得怕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水声。有一次忽然听见有人喊叫着要去看电影,他一下也动了心。这几年乡里常演电影,他都没去看,这次是准备破费了,三角钱一张票。
   三十五、六岁的赖娘对女人是不清楚的。过去发育成熟的时候,觉得满身躁动,却不知道哪些部位有些啥想法。见到姑娘,只是骨缝里都一片舒坦,就是不知道怎样奈何。这次电影里有男人和女人搂在一起的镜头, 赖娘看呆了,看到最后,他浑身颤动起来,像是醒悟了全部的秘密。电影结束时,又觑见老皱了皮的信用社主任硬把一个女人拽到房里,进屋就灭了灯。他的血都要喷发出来了,跌跌撞撞地往回赶了。
   赖娘回到家里点了灯,去照那几头心肝宝贝一样的牛,却见那公牛淫欲大发,一跃爬上母牛的背上,贪婪地做起它们的事。赖娘的心酸酸地沉下去了,取下挂在门框上的鞭子,狠狠抽打起公牛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这一夜,赖娘是不能再呼噜而睡了,脑子里叠现着那个山洞、三个花一样的姑娘和信用社主任,他心里产生出从来没有过的仇恨,只想一刀劈了信用社主任,不,他真想把信用社主任五马分尸了。
   第二天,赖娘的牛放得很迟,太阳依旧暖和。各色的牛排成一行,赖娘挥动着鞭子,将公牛打上前去,昨晚的那头风流过的母牛挨在他的面前,尾巴左右摆动。赖娘的眼睛直盯着发呆时,就听到对面坡上的几个小娃子齐声喊道:
  
   放牛娃,娶牛妻,
   娶不走,吹牛皮!
  
   赖娘听到这话,大声回了一句,你老子每天晚上才娶牛妻呢!但自己竟羞愧起来,几鞭乱打,牛都爬上山坡了。
   赖娘将牛赶到山坡上后,依然在草窝上躺着,看到两个小虫子相互追逐,稍大的很快压着了稍小的。赖娘想,他们也是在干那事。他突然深信自己的看法,能走动的东西都是要雌雄交媾的。于是又想起姑娘和信用社主任。他将对信用社主任的恨具体化了:同是男人,他却凭啥玩得那么多,那么贪,而赖娘连一个也未曾有过。他研究起自己器官的全部用途,比方嘴可以吃鼠肉,还能咬住不吃的肉。这样想着,一时冲动起来,觉得有一种事情必须要干,竟心神不定起来,最后从身上掏出在电影场拾到的一枚车轱辘钢碗,有些温热。他奇怪地觉得抚摸的是温柔的肉体。事情的结局是,那铁东西怎么也取不下来,急得嚎丧一样地哭叫。后来偷着到卫生院,让医生打了消肿针剂,才算完事。
   自那次险事以后,赖娘变得像遭霜打的茄子,蔫得支不起精神。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去给春早梨地时,走了三次,折回来两次,最后咬咬牙,还是去了,他还欠春早三十个牛工呢。但如今的赖娘确真有了男人的羞感,他惧怕注射消肿剂那事已被春早知道,让他的那副伶牙利齿挑上几句,自己的脸还往哪里搁?
   春早住在川道。本来名叫春燕,十七岁时给乡文书贿赂了两条不带嘴的纸烟,与男人领了红本儿,不久就生下胖乎乎的男崽。十七岁生崽,也忒早了点!同乡人就戏耍她,叫她春早了。六年前,男人驮一袋杜仲出山跑生意,至今不见音讯,鬼才知道是死了,还是另有了新欢。但春早是专心地等着,每天晚上都搂着儿子砣砣说:“你爹就要回来了,有好多好多钱呢。”说罢,将脸别转过去,两行泪珠子顺鼻梁流下,直渗进铺盖里去,直到鸡叫两遍才迷糊睡着。第二天早上,就瞧见新糊的窗纸上有了几个圆洞,知道是村里光棍男人来偷看,用涎水舔破的。
   赖娘去给春早犁地时,老远就看见春早在河里洗衣服,将裤管绾到膝盖上,两条白生生的腿浸在水里,棒槌一上一下地锤打,那声音像从月亮上传来的。砣砣在水里捉蝌蚪,举起装得满满的罐头瓶喊道:“娘,瞧!养着给爹看。你总说爹就要回来的,咋还不回来呀?”
   这时有几个担粪的年轻男人,放下粪筐应道:“哎!你爹回来了。我就是你爹呀,砣儿不认得?”
   年轻男人们一齐大笑起来,都像吃了蜜一样甜心。另一个又喊上了:“嗨!春早,这么多年没有男人,你就不想那——个?”
   春早使劲捶着衣服说:“我想你娘了,你行不?”担粪的才慢悠悠地上肩走了。
   赖娘远远地看着这些贼一样的男人,心里奔涌出奇怪的滋味,骂一声:“他娘的可恶!”接着将脸转向背面的山坡上,却让春早看见了。
   春早说:“哟,赖娘这是哪去,赶着两头公牛?”
   这一喊让赖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回答说:“是给你家犁地的呢。”
   春早又说:“那快过来吧,我一会就洗完了。”
   赖娘两个狠鞭,将牛打得快跑起来,自己跟在后面紧追,浑身没有一点体面男人的气息。春早在那边卖力地搓洗,眼睛却看着赖娘咯咯地笑着。赖娘跑到河边,满脸胀红到耳根了。
   赖娘赶忙把话岔开:“春早,今天犁哪块?”
   “就犁水井北边那块吧,我要急着下种呢。” 春早正说话时,就锐叫了一声,“哎哟,赖娘,你快瞧!”
   赖娘有些懵了:“瞧?哪儿?”
   春早一指:“我腿上。”
   赖娘眼睛斜过去,那大葱杆一样的腿上正叮着一个麻色的牛虻。但他不知道该对牛虻怎么办,将眼神收回去,看着水面。
   “快帮我打死它呀!”
   “我?”
   “就是你!快啊,一会儿它喝一肚子血就跑了!”
   赖娘一慌张,再也来不及想该不该打,拧身甩出一个巴掌,然后满身都哆嗦起来。牛虻掉在水里漂走了,春早浇一把水洗那血眼,说:“赖娘,你手真重,这肉上有五个指印呢。”
   “我......”
   “瞧你!又没怪你,不是我叫你打的嘛。”
   几个担粪的给春早臭骂了一顿,本来还觉得春早是在跟他们骂俏,他们当时还想,年轻女人就该那样跟年轻男人骂俏。但听到她竟是绵绵软软地叫着赖娘,心中就有了极大的不平,都放下粪担子呆瞅。赖娘的那一巴掌,他们更是看得嘴馋,最后就恨起赖娘了。其中一个起头唱那首牛娃歌,弄得赖娘浑身烧了起来,慌忙地对春早说:“你瞧那帮狗孙子,真没教养!我先上坡了,还急着犁地呢。”
   赖娘犁地的时候,心里很快活,牛好象啥时也没有今天卖力,还未觉得就犁出一大片,身后的犁沟悠悠扬扬地重叠起来,像风吹起的海浪。两只喜鹊飞来吃食翻出来的小虫子,赖娘就一边扶着犁把儿,一边“嘎嘎”地学着喜鹊的叫声。
   “赖伯,你嘎个啥呀?”来叫赖娘吃午饭的砣砣问道。
   “我嘎喜哩,没看见喜鹊么?”赖娘说完,给了牛一鞭子。
   “赖伯,我娘叫你吃饭哩。”
   “你娘?噢,听到了。”赖娘调转头来,“砣砣,你不想爹?”
   “想。”
   “那你娘呢?”
   “我看见她每天晚上都流泪。”
   “那人家说她想那……个不,她咋骂人哩?”
   “你真笨!”
   赖娘后悔自己不该当着砣砣问了这些,但他想女人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女人的心是个黑咕隆咚的谜。
   吃午饭时,赖娘的眼皮里有东西几次地想涌出来,他知道那是被他关着闸门的泪。他真想嚎啕一场,嚎以往的苦,嚎这会的甜。一张小方桌放在屋中央,赖娘和砣砣先坐下,春早系着腰帷,一拐一拐地捧着一老碗瘦肉荷包蛋,葱花汤舀得满满的,往赖娘面前一放,不小心,汤溢出来烫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再在空中甩动着,像演员抖动长袖般地好看。
   赖娘看呆了眼。春早就说:“赖娘,那碗是你的,吃呀,看我手指干啥?”赖娘才拿起筷子,“哎。”但他并不吃。春早又从灶房给砣砣和自己每人拿来一碗,却是土豆片煮面条。赖娘只觉得喉咙里有个东西哽上来,要冲破关着泪的闸门,最后眼角就潮了。春早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说:“吃呀!我娘儿俩喜欢吃这个,一闻到鸡蛋就作呕,你做活可不能不吃它。”赖娘这才慢腾腾地吃着。他觉得吃这顿饭太艰难了,他不忍心吃掉这碗饭。如果这碗饭能变成不烂的硬物,他是要将它永远珍藏在一块红布里的。
   春早直觉好笑,又说:“瞧一个大男人!没听说‘姑娘吃饭数,男人吃饭吼’吗?我就喜欢吼着吃饭的汉子,那才叫男人哩。”
   赖娘像得了仙姑的神令,将整个鸡蛋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干硬的蛋黄在颈脖上鼓起圆包,一路滑下去。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晚上,赖娘回到自己岩石下的家里,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起夜饭,但却深深觉出单身的苦处。他仍坐在那个石头上,再也没有兴致去哼那些无名的调调。他想起那个山洞里生下男孩的姑娘,她可是与春早一样的女人吗?赖娘的耳边响起春早软软绵绵地叫着赖娘的名字,之后是他在那白生生的腿上拍了一巴掌。拍下去的时候也许软得跟煮熟的鸡蛋清一样吧,可他有些记不清了。但这会儿那只手却整个地受活起来,将几个指头搓了搓,似乎还柔软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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