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一
　　 又是一个失眠夜。
　　 已经是凌晨3点，碾转反侧的静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脑，她想看几篇文章，聊以打发时间。可刚登上不一会，对话框里就有头像闪动:月牙儿，干嘛起得这么早？
　　 静不由得一怔，难道也有人像自己一样睡不着？可自己这两年来上网一直隐身，他怎能看到自己？
　　 静心里有些厌烦，自从两年前一段刻骨铭心的网恋随着荧屏对面的他不告而别后，静再也不想和任何一个网友尤其是男网友对话，她不再相信网络上的任何人。有人要求加好友，她就加，但很反感加好友后啰哩啰嗦的问话。于是，她采取不予理睬。
　　 是不是睡不着？假如不介意，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对方又发过来信息。静皱起眉头。她不由得向信息的发送者飘了一眼，头像闪烁者是一个叫“禅”的网友。
　　 好熟悉的网名，静在心里搜索者。终于，她想起来了。
　　 那是两年前，网上一向活跃的静，在网上发了一条腰椎颈椎强烈不适的帖子后，就不再参与网络的空间互动，偶尔上网也是隐身。空间动态的长期不更新，使得昔日的铁杆粉丝们渐渐淡出视线，曾经像大观园一样热闹的空间莜地冷清下来。真是人走茶凉啊，何况自己只是病了，人并未走，而茶杯已让人端走了。静不无感慨。
　　 可就在这么冷清的时候，有个叫做“禅”的网友，每天至少给她发一条信息，信息的内容大都是有关治疗颈椎腰椎的方子。尽管静从来不相信这些从网上复制下来的药方，她也从来没有细看过这些文字，但是，她还是被他一如既往的关心打动了。虽然网络是虚拟的，自己也让网恋伤害过，但这个叫做禅的网友，能这么长时间坚持给自己发信息，关心自己的身体，萍水相逢，实属不易。
　　 谢谢。后来，在禅发来信息时，静总会简单地回复。
　　 不用谢，我们是好友。只要对你身体好，我就高兴。你快点好起来，我很喜欢看你写的文章。禅总是这么回答。
　　 后来，静为了自己的身体，有一年几乎没有上网。静的失眠让自己很难受，她几乎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第二天头脑昏昏沉沉，头晕眼花，记忆减退，刚做过的事扭头就忘，后来连班都不能上了。于是只能告假，呆在家里。无事可做的她又和电脑杠上了。偶尔也写篇小文发在空间，渐渐空间又有了点人气。大家都在夸赞着她的文采。可谁又知道，那一篇篇文章是她晚上睡不着觉时敲打出来的。一到晚上静的大脑异常清晰，活跃，思维敏捷，才思泉涌。可到了第二天，她就像个失忆的人，头脑一片混乱。
　　 渐渐的，静瘦了，憔悴了。体重下降30多斤，骤然瘦下来的身体恐怕还有些不适应，脸上出现了许多皱纹，皮肤也不再光滑红晕，月经也不正常来访。这让快40岁的静很是焦虑，于是，她奔走于市里各个大医院，想查出病因，快点好起来，恢复曾经的健康，美丽。
　　 但看病的结果，很让静失望。她无论到那个医院，都要按照医生开的单子做许多检查，如脑CT，磁共振，心电图 等等。静没有公费医疗，一切都是自己掏腰包。这个医院做的检查，在另一家医院的医生是不会看的，他们还会开出这样的单子，要你去做再一次检查。检查完了，有的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征，有的医生说是神经焦虑症，还有点医生干脆说是神经病。共同点就是开一堆药回家来吃。吃得静看到药片就想吐。到后来，病没看好，胃也吃得老不舒服。
　　 气恼失望的静不再相信医生，她把药片扔掉，继续失眠，继续晚上兴奋白天昏沉颠倒黑白的生活。
　　 你为何这这个时候也不休息？静记起了禅，这个曾经关心过自己的网友。
　　 我习惯了晚上写点东西，白天睡觉的。禅回答。
　　 哦，你也失眠吗？
　　 我不失眠，我只是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白天我想睡时，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
　　 是吗？这倒是很新鲜的事，那你也教教我吧。我是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静来兴趣了，她急切地打出这句话。
　　 只要心放平，不悲，不喜， 无烦，无忧，就可高枕无忧。禅很有禅意的回复。
　　 不悲，不喜，无烦，无忧？静慢慢琢磨这几个字。自己也没有啥大的悲喜烦忧啊！
　　 你敢说，自己不曾烦忧吗？我从你的文字中就能品出这些味道。对方像通晓心理学的专家，观察到了静的内心。
　　 你的文字，美丽清雅，但充塞着太多的哀伤，弥漫着太多的忧愁。美得让人心疼，读过你文字的人也会无形中受伤。
　　 静默默地读着禅发过来的文字，默不作声。
　　 书写这种文字的人一定是个被情所伤而内心渴望爱的女子。但过多的忧伤遮住了本该属于她的阳光，这种忧伤情绪日积月累，越积越多，已经在心里扎根转化为一种毒素，慢慢向她的身体里渗入。身体就会以病的形式发作。于是，就会年纪轻轻感觉头晕眼花，湿重如裹，力不从心，心烦气躁，从而导致失眠多梦，心悸无力等不适症状，其实，你的身体没有器质上的病，你是心里疾病导致的身体不适。
　　 当静看到屏幕上禅发过来的这段文字时，心里不由得有一丝颤动，自己难道有心里疾病？
　　 不会的，我自我感觉，我心里很健康。静回到。
　　 是吗？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来，你是不是有许多放不下的情劫，比如，你的亲人朋友，你的生活，你心里忘不掉又得不到的人？
　　 静在心里有些赞同这些话。这些年来，自己的记忆力确实是太好了，好到小时候的事都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二
　　 静的思绪拉长，及之童年。
　　 记忆中的哥哥总是家里的主角。静忘不了每天中午，爷爷总会打开自己那散发着卫生球味道的黑木箱子，从一个小口袋里舀出一勺白面交给做饭的娘，这白面是爷爷远在上海的大儿子邮寄给爷爷的。中午吃饭时，爷爷和哥哥就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他们的碗里是白生生的面条，而静和其他姐妹还有爹娘的碗里是榆树皮磨成的面和玉米面掺和在一起，被叫做“擦仡斗”黑黄食品，这要是搁到现在，擦仡斗是健康食品，要比哥哥碗里的白面条子受欢迎多了。但，那时候的白面金贵，一般人根本吃不到。静趴在桌子上看哥哥理所当然地享受白面的待遇，而哥哥还会故意把嘴吧唧的更响，小小的静知道，因为哥哥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娘也因为静和哥哥生气打过她。静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刚刚七岁，端午节前一天的晚上，娘包了一锅粽子架在院子里的火上，静和哥哥负责烧火，闻着从锅里飘出的粽子香气，静的心里满是欢喜。望着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火苗，静蓦然想起了白天在学校听别的女生骂男生的一个词“烧灰”，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烧灰”这个词是极恶毒的，是诅咒把人烧成灰的意思。
　　 静笑嘻嘻地对着哥哥喊：你真是个烧灰。
　　 立马，哥哥抬起脚踢在静穿着短裤的膝盖上，薄薄的嫩皮上立即有血丝渗出。
　　 还没等静哭出声来。正在洗脸的母亲已经拿着湿毛巾劈头盖脸向静甩来。静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就遭来这样一场毒打。这是她记忆中母亲打她最狠的一次。
　　 那晚，她被湿毛巾打懵了，鼻子里流了许多血，只记得母亲一边使劲打，一边嘴里在骂着什么。她以为弱小的自己要被打死了。后来，静被大姐“救下”，拖进大姐住的小厨房。坐在炕上，静才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大姐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你哥哥从小多病，身体弱，大家都惯着，他是娘的命根子。你那样诅咒他，怪不得娘打你，看你以后再敢乱骂人。
　　 静抽抽搭搭的只是哭，她就不明白了，哥哥是娘亲生的，难到自己就是野地里捡来的？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吗？哥哥不是还踢了自己一脚？何况自己真的不懂“烧灰”的含义，还以为是炉膛里烧的很亮堂的柴禾呢。
　　
　　 这些镜头，一直在静的心里存在，而且，随着时光的推移，它非但没有模糊，而且越来越清晰地植入自己的脑海，以致使她回家给爷爷上坟，回家看望年老的母亲时，脑海里都会条件反射出这些画面。每当这时，静就会感觉心被蛰了似的难受。
　　 我很痛苦，我无法面对自己的亲人，在我心里，我一直感觉他们不爱我，他们忽视我的存在，他们的爱都给了哥哥。
　　 静回忆起这些往事，又有泪水蒙上眼睛，受伤的心恍如昨日。她在键盘上敲下这些字。
　　 不能不说，你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子，都40岁了，你的情感还像小姑娘那么纯洁，细腻，你的记忆力还这么清晰。禅在回复她。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记着哥哥碗里的白面，一句童言遭来的打骂。你一直很委屈，所以你一直记着，不能忘却。所以，你在内心深处怨恨爷爷，怨恨妈妈，甚至怨恨哥哥。你认为他们不爱你，你对爱的需求得不到满足。
　　 可是，当你长大了，你是否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一下。那时候的人们重男轻女思想严重，那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封建传统，谁家老人也是那种想法。你哥又身体弱，多疼他一点也没有什么。就算小时候想不通，大了也应该理解当时老人的良苦用心。是不是？
　　 至于你的痛苦，认为家里人不爱你，你是用你哥哥做参照物得来这个结论的，而这个结论一直就左右着你的内心世界，所以你不快乐。你可不可以选择抛开你的哥哥，想想，你的爷爷，母亲难道真的没有让你认为爱你的地方？
　　 看着屏幕上禅发过来的字，静心里想，是啊，爷爷，母亲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爱自己吗？
　　 她想起了小时候，一次跟着爷爷去拾粪，忽然，后面跑过来一匹受惊的马，它嘶鸣着向静和爷爷冲过来。惊慌失措的静吓得跑到路中央大叫起来。这时候，爷爷扔下挑粪的担子一把把静搂在怀里，飞快的把身子调转，飞奔而过的马一蹄子踢在爷爷的屁股上。
　　 死妮子，好险。爷爷揉着被马踢疼的屁股一边骂她。后来爷爷躺了好多天。大人们都说，要不是爷爷，你小妮子非让马蹄子踢飞脑袋不可。
　　 爷爷也是爱自己的，只是自己不常想起，爷爷对自己的好。静这样想。
　　 还有娘，静结婚生孩子后，总是喜欢带着孩子坐公车回娘家。娘家离公路还有五六里里路。而且只有一趟车通过。每次返回时，娘总是送啊送，一直送到公路上，一边送叮咛：好好看孩子啊，别和人家婆婆拌嘴生气啊，两好搁一好啊。寒来暑往，每每如此，后来，娘送不动了，就站在黑水河的那边远远地望着，自己领着孩子趟过黑水河，上了对岸，回头一看，白发苍苍的老娘还站在那边手搭凉棚，在风里，站成了一座雕像。
　　 娘也是爱自己的，而这些爱是那样质朴，让静感到理所当然。可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爷爷，母亲都只爱哥哥而不爱自己。
　　 是你在对比，相对于哥哥，你的家人确实偏爱了一些。但他们也很爱你啊。常言说，十个手指不一样长，一碗水难以端平。和哥哥相比，你得到的爱确实少了一些。但常言又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咬一下那根手指，心都会疼，你也是你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何尝不疼你呢？关键是你没有放下，放下心里那些怨。
　　 禅的话深深撼动了静的心，是啊，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内心深处，一直有道过不去的坎，那就是自己最亲的人不疼自己，现在细细想来，都是自己狭隘，自私的内心在作怪，其实，他们都是一直疼爱着自己，关心着自己，血浓于水，哪有亲人不疼爱自己孩子的道理。
　　 想到这些，静的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许多，那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她忽然就感觉很清爽，好久没有去看娘了，明天一定去看看白发老娘，陪娘多坐会，陪娘说说话，静知道，属于娘的日子不多了，自己不知还能陪她多久。
　　 谢谢你，禅。你让我心里晴朗多了。静的心里由衷的感激。
　　 呵呵，不客气，只要漂亮的月牙儿高兴，这样的聊天，我还是愿意的。对面的禅答道。
　　 已经是黎明了，我有事要做。你想睡就去睡会，不想睡呢就去外面随便走走，Ok？禅发来这句话的同时打了个再见的符号。
　　 静抬头看了看发白的窗子，真的已经是黎明了。好的。她回答。然后起身洗了脸走出家门。
　　 已经有小鸟唧唧喳喳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缕新鲜的空气通过鼻腔吸入肺腑，静感到浑身清爽。她一边溜达，一边看着匆匆而过的车辆和早练的人们，心里有种久违的亲切感。她走进一个公园，坐在红花绿草之间，和草叶上的露珠融为一体，就这样坐着，和尘土的距离最近，她闻见了尘土里欲飞的岑寂。抬眸时，静听到一声压抑的呻吟，太阳又一次被成功娩出。
　　 午饭后，静居然睡了一个午觉，尽管只有短短短十几分钟，但她还是很欢喜。她没有吃半片药，就能安静地睡一会，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三
　　 吃过晚饭，静坐在电脑前，她注意到禅的头像亮起来，于是给禅发送信息：
　　 你好！谢谢你凌晨时的聊天，我今天一天的心情特别好。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再和我聊一会。
　　 可以。禅回答。能给月牙儿带来快乐，是禅的荣幸。我希望你卸掉一些思想包袱，开始新的生活。就像我们的电脑，使用时间长了，里面会缓存许多垃圾，要不定时清理，电脑就会变慢，中毒，甚至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