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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

作者: 夜雨消香 时间: 2014-05-31 阅读: 303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最近因为省市要来督查,主任催得紧,好多资料都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现在乡镇的股室领导不好当,没有财权,只有指挥权。像我这种听

摘要:那时候,我们偏刀水街有个叫杨承嗣的,因为家穷,姊妹又多,父母供不了他们天文数字般的学杂费。杨承嗣是家里的老大,为了能让弟妹们多读些书,毅然辍学在家干活。 1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最近因为省市要来督查,主任催得紧,好多资料都要加班加点才能完成。现在乡镇的股室领导不好当,没有财权,只有指挥权。像我这种听话的人还好,你指东我打东,你说南我绝不往北。遇上那些干了好多年还困在乡镇的所谓“干霸”,就超级无语了,这种人往往上调调不走,没有追求,不求进步,一天上班得过且过,用他们的话说纯粹混今朝。这种“干霸”,我们单位就有几个,他们每天把签到册一签,心情好的时候,坐在办公室山吹胡侃,一会打电话给普京,拉几颗导弹来打打雨;一会致电奥巴马,要他管管小日本,不然哥们就不客气了,惹毛了两天灭了他……如遇他们心情不好,在办公室日妈骂娘一通,抬脚走人,谁都不敢问。我们主任是一个典型的和事佬,绝不会为了一般工作上的事去得罪人,能干就干,至于干多干少,只要干了,问心无愧就行。由于我性格和善,有点任劳任怨的样,所以办公室材料一块,主任全压在我的头上,常常加班到深更老夜。主任有时也会做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提一两瓶烧酒,几碟小菜,来办公室和我喝上两杯,美其名曰我辛苦了,犒劳犒劳我,实则是看我材料搞完没?主任的小把戏我心知肚明,心照不宣,意会就行,因为我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
   这时候一个莽撞的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因为我正聚精会神的搞材料,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了一跳,冷不禁站起来,在淡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了一张令我终身难忘的脸。
   那张脸出奇的瘦,仿佛一张人皮拢在一个头骨上,脸色黝黑,绝无半分血色,头顶几颗稀疏的白发零星地分布,眼眶深陷,一只眼睛黑不溜秋,另一只只剩下一眶的白,下巴是一小撮山羊胡子,黑白相间。那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了我,就问,请,请问,你,你们主,主任在不?他一边说,一边顺势坐在门口的沙发上。
   我被这张脸惊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回答他,主任不在,他刚走。
   那人“哦”了一声,痛苦的倒在沙发上。
   我感觉情况不对,赶快跑过去扶住他,问他怎么了?找我们主任有事?
   我,我几天没,没,没吃东西了,那人费力的说,嘴角轻微的一张一合,仿佛一只快要涸辙的鱼,来,来政府找吃,吃的,谁叫,谁叫政府扎了我们,又,又不管,管我们。饿死人了,看他管,管不。
   我心想来者不善,先想法稳住了再说,于是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慢喝了。
   那人喝了水,伸手抹了一把嘴唇,喘息着说,整,整栋大楼,都,都黑,黑灯瞎火的,还,还是年轻人,实,实在,给,给老汉,开,开门。饿,我饿。
   我笑了一下,心想今晚这班加的?没有加班费不说,还遇上这档子糗事。看了看老汉,估计一时半会没有走的意思,遂摸出手机打给主任,让他来看看怎么办?谁知电话里传来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心里操了一句,看看老头着实可怜,就吩咐老头躺会,我去给他整碗粉来吃。
   老头说,快,快去,我,我饿的实,实在不行,行了。看老头说话那阵势,理所当然得我就应该给他买粉一样。
   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摸出钥匙正准备开门,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同志,早啊!
   我吓一大跳,声音有气无力,犹如来自十八层地狱一般。我蓦然转身,发现昨晚那个老汉躺在楼梯的转角处,用一些报纸书刊把自己包了一层,只露出个头,正看了我和善的笑。我看了老汉哭笑不得,心道昨晚不是给你安排住宿了的嘛?咋这清早八晨的又跑来了。
   老汉见我开了办公室的门,抖落身上的报纸书刊,脚步蹒跚的走进办公室,仰面躺在门前沙发上。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问道,老人家有什么事?我们主任今早到县里开会去了,可能过几天才能回来,你看是不是等几天再来。
   老汉躺在沙发上,喝水都懒得动,嘴斜着把水喝了,流了好些在沙发上,然后伸手抹抹嘴,不,不急,他,他什么时候,回,回来,我就,等,等他到什,什么时候。
   我笑着说,这也不是个事啦!你看,我们办公室,一天那么多人来办公,你,你一大老爷们,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也不好不是。
   我,我跟,跟你说,小子,老汉听我说话就急了,要,要不是看,看在昨,昨晚你安,安排我吃,吃粉,又,又招呼我,我睡,我,我还跟你,你急,急了。什么四,四仰八叉,我,我还就,就这德性。看,看不惯了不,不是,看不惯当,当初就,就别扎,扎我呀,哦,把,把人扎,扎了,出,出事了,就,就不管了,儿,儿子死,死了,孤,孤家寡人一,一个,没,没门。我,我死也要,要死,死在你,你们政,政府。
   老汉结结巴巴说完,我大概听出些端倪,敢情是当年政府把他扎了,现在他老了,儿女死了,就来找政府了。
   这样的例子今年都好多起了,前几天有对夫妇,四十七八岁年纪,十几年前办的独生子女证,唯一的儿子在今年的一场车祸中丧身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夫妇想不通,说如果不是当初政府计生办怂恿他们办独生子女证,多生一个孩子,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老大不在老二孝,总有一人养老送终。现在好了,骨头灰灰都没得人捡了。说得我们全部黯然神伤。
   我突然有些可怜眼前老人了,六七十岁,按理应该在家中享受快乐,颐养天年了,却天天跑政府、找计生,讨说法,寻公正,活的特累不说,还时时遭人白眼。昨晚幸好遇上我,换了其他人,估计就该露宿风餐一晚了。
   看着眼前老人,我的眼眶仿佛让针刺了一下,热泪盈眶了,其实我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但却无能为力,我犹如一只小小的蚂蚁,在这百回千转的红尘中,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我能做的,就是请他们吃一碗粉,安排一晚的住宿,让他们的身子在特累的时候,有一个温暖的归处。
   3
   老汉自称叫吴有后,曾经教过几年书,他把他写的几十页材料交给我,让我转交政府。给他个说法。
   我看了吴有后老汉的材料哭笑不得,说它像材料吧,还有几分小说的味道;说它像小说吧,却杂乱无章,无头无绪,整个不知所云;说它像个人小传吧,还有点散文的韵味。唯一好的就是,老汉文笔还行。于是,我精挑细选了一些片段,组成一篇最像材料的小说,以嗜读者:
   我姓吴,叫吴有后,吴有后的吴,吴有后的有,吴有后的后。我出生在偏刀水街一个贫穷家庭,是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后裔,高中学历,起先教了几年书,后来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有时候我怎么也想不通?我的下半辈子?咋就这样扭曲呢?是名字没取好?还是命运八字生成?我曾经迷恋那些打作“神机妙算”牌子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当我把生辰八字年庚生月说出之后,那些神机妙算的先生们便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年轻时命运亨通,中年颇有坎坷,命运多灾,不过老来却是大富大贵,儿孙满堂、祖荫庇护、衣禄无穷……说得我欣喜若狂之下慷慨解囊。有时我又会对自己的名字迷惑不解:有后,可我老婆生了四个千金,还说什么有后。倘若根据反其道而行的道理,我该是叫无后的,这样,或许上天会给我一个儿子——我姓吴,名有后,这不明摆着的吗?没有后嘛!
   后来我想到了更名,改个什么其他名字可能要好些,于是到“某某更名公司”咨询更名事宜,孰知一问之下,光报名费就一两百,更不要说取一个光彩照人的名字了,于是只得作罢。名字还不就那么回事,叫什么都一样,我看当年梁山泊的吴用,却是第一有用之人。这样一想,我的心便平静如水了。回想这些年行踪不定,颠沛流离的活着,以前的生活到哪里去了呢?曾经的我,也曾意气风发、风光无限过……
   很多年前,我高中毕业,虽然没能考上大学,但我那张高中毕业证,在我们偏僻落后的偏刀水街,也还是唯一的。父亲母亲对我没能考上大学虽然有点扼腕唏嘘,但有个高中的文凭,还是让父亲走到那里都仿佛高人一等,我吴家世代贫民,能出个高中生,也算祖坟冒烟的事,所以父亲母亲并没责怪我的意思,反而以我为荣。
   那时候,我们偏刀水街有个叫杨承嗣的,因为家穷,姊妹又多,父母供不了他们天文数字般的学杂费。杨承嗣是家里的老大,为了能让弟妹们多读些书,毅然辍学在家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浪潮袭卷全国,富丽堂皇遍地黄金的广东吸引着每一位中国人。那时有一种谣言传遍中国,说广东人用黄金铺路,白金建屋,沐浴用牛奶,顿顿喝茅台。于是千千万万芸芸众生便南下广东淘金。杨承嗣的大妹妹喜儿也去了广东打工,一来二往,给家里写了不少信,杨承嗣手捧那一封封仿佛天书般的信,没几个认识的。于是他就找我,请我这位村里唯一的高级知识分子帮他念信。
   随着次数的增多,渐渐的,我们的关系密切了。杨承嗣书没多读,可为人处事的道理懂得一堆一堆的,处事低调,圆滑深沉。喜儿外出打工挣了钱,家里开始殷实了,那些村领导三天两头往他家跑,今天一大吃,明天一小饮,猜拳行令,呼朋引类。杨承嗣使出浑身解数刻意迎合他们。时间一长,杨承嗣被一位德高望重的村领导看中,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偏刀水村的副支书。
   我平时与杨承嗣在一起,看着那些对杨承嗣唯唯诺诺的眼神,心里直痒痒,就恨自己没那命,不然也可以像杨承嗣那样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杨承嗣第二年转正当了偏刀水村的村主任。当了主任的杨承嗣没有忘记我,让我在村民办小学当了教师。
   ——让我这个高中毕业生终于找到了一席英雄用武之地。
   民办教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在那些纯朴的山村人眼里,也还是无法望其项背的。“老师,老师。”我听着那一声声毕恭毕敬的喊声,心中仿佛灌了蜜般只是甜,一种功成名就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个熏风醉人的日子,杨承嗣请人喝酒。自然叫上了我。一群人在杨承嗣家猜拳行令,哗声振天,喝得天浑地暗,日月无光。飘飘然、浑浑然。杨承嗣趁了酒性说:今天我表妹要来耍,你们见识见识,我表妹可是偏刀水村的村花哟!
   话音刚落,一个黄鹂鸟鸣般的姑娘声音在屋外轻轻飘进来。杨承嗣飞也似的迎出去。我只觉眼前一亮,仿佛那里见过,这么的似曾相识。杨承嗣手拉一位红衣长发姑娘对大家介绍,赵前月,我的表妹。
   那天的赵前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头飘逸如诗般的秀发瀑布般飞在脑后,美丽的大眼睛洋溢着青春的浪花,弯月眉,瓜子脸,樱桃嘴,薄腮含露,玉面带春。我挖空心思寻遍自己所学的全部词汇来形容她,总觉不能绘之万一。
   赵前月很健谈,当她得知我是学校的老师后,对我甚是恭敬,吴老师呀!我早就听我表哥说过你了,我大哥家那个赵亮,是你们班的吧!
   是,是,好像有这么一个学生,我含糊其辞,明明记不起了,却一股劲的忽悠她,眼睛迷成一条线,直直的盯了赵前月看。
   那就请吴老师多多关照。赵前月面露微笑,看着我说。
   那天的我表现蔚然大方,喝得洒脱,不管多少,张三李四,一杯一杯只管往嘴里倒,后来我才感觉,那是为了在赵前月面前表现。喝到后来,脸也红了,眼睛醉了,人也多了,一双眼睛贼似的盯了赵前月看。赵前月害羞的目光几次与我相遇,美丽的脸上瞬间落满彤云,一片浅笑。
   至今我都能清晰的忆起那天的前月,美丽、漂亮、端庄、大方,让人那样的记忆犹新、不能释怀,感觉有人用刀刻在我心里一样。
   许多年后赵前月对我说,她就是那天悄悄爱上我的。
   4
   那天在杨承嗣家喝过酒后,赵前月美丽的身影仿佛精灵一样,溶入我的血液,住进我的心房,时时刻刻在我眼前晃动。一天上课心猿意马,心神不定。常常在课堂上无意呼唤赵前月的名字,搞得同学们莫明其妙,抓耳挠腮不知所云,每每这种尴尬的时刻,我只能扯南山盖北海的胡话一通,欲盖弥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知道我是不可理喻的爱上赵前月了。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我们才见一次面,就让我深深陷进了她的爱情泥潭,仿佛欧洲悲惨的童话故事。开始精彩,结局凄凉。
   一连十几天,我可谓是茶饭不思,坐立不安,赵前月美丽的面孔犹如被法师作了法,印在我的眼帘一样,时时刻刻打在我的眼前。
   这天下午,夕阳退尽,火烧云布满天际,一轮弯月悄悄挂在天边。燕子在昏沉的天暮翱翔,蝉在远处的树林唱歌,蟋蟀躲在墙角弹琴。一阵风吹来,那一片金色的稻子仿佛享受爱人的抚摸,颤抖传遍每一粒谷蕙。我走出校门,心想该出去走走了,散散心也好。
   我信马由缰的选了条路,走着走着,摇摇头,不对呀!我自言自语,这不是去杨承嗣家的路吗?不行,我不能到他家去。吴有后,你就别去了,你以为在他家就能见到你朝思暮想的赵前月吗?一个声音对我说。算了,别去了,人家恐怕早就心有所属了。转过身子,走几步,摇摇头,另一个声音对我说,还是去吧,不去,怎么知道人家就心有所属了呢?幸福是自己追求来的,绝不是坐着躺着就跑你怀抱的。我心潮澎湃,仿佛一个偷了东西的孩子,即忧心忡忡又窃窃暗喜。
   当我带着一颗狂跳不已的心来到杨承嗣家后,却见他家大门紧闭,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一种伤心的失落涌上心头,我悲从中来,想到半月前赵前月站在大门外的阶沿下,对我微微娇笑,我的心便有了一种用刀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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