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天不亮，茉莉奶奶就起床了。她要出一趟远门，去省城。
　　 她喜欢城里人叫她茉莉奶奶，在乡里，人们习惯了叫她阿婆。她顶顶喜欢的大孙女茉莉在城里上小学，之前她只去过一次省城。前一天傍晚，在县城上班的小儿子小智叫人带信来，说茉莉病了，让阿婆去城里一趟。若不是要转这多趟车，她当夜就走了。也不说茉莉生的是啥病，她又想，过年回家时还是活蹦乱跳的小娃娃，能生啥病呢，大不了就是感冒发热扁桃体化脓之类的，多挂几天水就好。
　　 茉莉奶奶拎着大包小包急冲冲走到镇上，天刚亮，她赶上最早的一班到县城的中巴，颠了近一个钟头才进县城汽车站。小智早已等在出口，他接过母亲手里的大包，两人快步走向火车站。路上，茉莉奶奶问了小智两回，大勇有没有说茉莉得的啥病？小智都回，没说，小孩子家家的，有个头疼脑热不是很正常吗？
　　 大儿子大勇夫妻俩多年在省城打工，大勇现在做到保安队长了——茉莉奶奶挺自豪的，大儿媳一直在城里做保洁员，她是个贤惠顾家的人，这个儿媳妇茉莉奶奶看得顺眼。照管宝贝茉莉一直是茉莉奶奶的事儿。从不到七斤的小娃娃，一手抱到她会叫人，会走路，会在院子里疯跑，茉莉奶奶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着凉了，咳嗽了，流鼻涕了，发高热了，更是半夜三更不睡，湿毛巾拧了一把又一把，整宿的睡不安稳，有时她感觉这个孙女儿竟像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似的。好不容易养到七岁，送回她爹娘身边上学。茉莉奶奶是一万个舍不得，无奈七亲八眷都说，留守儿童不好，不利于娃娃的身心健康，要尽量让娃娃呆在自己父母身边。茉莉被接去城里那天，茉莉奶奶抹了好几回眼泪，好像心口硬生生被人割了一块掉似的，一想到茉莉就疼。那以后，一两年见一回。春运，火车那个挤哦，茉莉奶奶挤了一回后就吓怕了，从过道中央挤到厕所，足足花了一顿饭功夫，一泡尿差点拉在裤子上。茉莉不太愿意回老家，即使暑假也是，没有电脑玩，蚊虫多，村里没有同龄的玩伴，茉莉奶奶也要忙双抢，也就一点点田，舍不得掏钱让别人收种，所以也没有时间照顾好宝贝孙女儿，想念归想念，也只得由着茉莉了。
　　 茉莉奶奶跟着小智顺利上了火车。她一直奇怪，这次小智媳妇不计较扣工钱，同意小智陪她同去，小儿子是一向好说话，小儿媳可是个厉害角色。虽说自己没有读过什么书，普通话也不地道，问个路要连说带比划，一千多里路一个人转车还是心慌慌的，但到了省城若大勇来接，这一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村里比她年纪小不了几岁的阿婆，还一个人到城里做保姆呢，要不是儿女极力反对，她早撇下家里的一亩多田几只鸡鸭，到城里赚钞票了，在她想来，一个月可以赚三千块那多爽。小智解释说，厂里不忙，已经请好假了。茉莉奶奶也没再问了。
　　 茉莉奶奶是第一次不是春运时间坐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四个人对坐的座位，只坐了他们娘两个。车厢里这样安静整洁，她忍不住夸了两句，还提到了当年春运尿急的事儿。茉莉奶奶完全沉浸在要见到茉莉的欢喜里，有片刻甚至忘记了自己去省城是为了照顾生病的茉莉。她上了车才突然想起来，家里窗台上的茉莉花，忘记浇水了。已经结了很多白色的花苞，有两朵稍稍绽开，有幽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那盆花，是茉莉奶奶最心爱的东西，是茉莉回到她爹娘身边那一年，她带着茉莉去镇上逛街，茉莉亲自挑选的。这多年下来，年年开花，茉莉奶奶新近两年会摘了鲜花，晾干，泡绿茶喝。茉莉极喜欢喝这种茶。为着茉莉喜欢的缘故，茉莉奶奶每年是加倍的用心看护，平时用杀鱼的腥血水浇灌，她还听了邻居的话，半信半疑的，把鱼肚等埋在茉莉花下，听说那样伺候的花会更香。昨夜入睡前还想，一定要记得哦，一定要记得，走之前浇一下花，浇透了再走。瞧自己这记性，看来要打电话请邻居帮忙浇水了，否则只怕会枯死，真真可惜。
　　 小智却不接口，好像有心事似的。他站起身去车厢一头接开水。
　　 茉莉奶奶看看窗外的风景，急切地想找人说话。一个人在家里闷太久了。小儿子一家虽说住县城，离家并不太远，平日忙于生计，很少回乡。她见小智不回座位坐，又不好意思站起来找陌生人聊天，那些人不是埋头在玩手机，就是在看报、睡觉。
　　 这一路，小智起身，倒水，刚坐下，又起身，到一头接手机，如此很多个来回。茉莉奶奶都生出心来，是不是自己带的大包小包让小智有想法了。其实大包里也就茉莉喜欢吃的一些吃食，自家做的番薯条，两袋子新做的干菜，去年的豇豆干，家里有啥就带啥。她原本想带茉莉最喜欢吃的桑葚，可是无法保鲜，只怕这一路颠到城里，新鲜桑葚也成桑葚酱了。茉莉奶奶一想到茉莉，就无声地笑了。茉莉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特别喜欢吃桑葚，有一年桑葚红了，带她到桑地里，挑最紫最大的摘了给茉莉吃，茉莉笑得合不拢小嘴，吃了还要，吃了还讨，嘴唇厚了一圈，牙齿都红了，吐一口唾沫，红红的，茉莉大哭起来，大叫，吐血了，我要死了！这一句，茉莉奶奶已经念叨很多年了。
　　 火车开开停停，如果不晚点的话，再过两个小时就到省城，。茉莉奶奶的心早就飞到了孙女儿身边。小智终于坐下来，不再忙着倒水，上厕所，离开座位接电话。茉莉奶奶难得出趟远门，像小孩一样兴奋。她催着小智打电话，问问茉莉怎样了。小智支吾了一下，说，反正马上到了，算了。他说话时表情有些严肃。茉莉奶奶想，心疼电话钱呢，也就不再催。
　　 娘两个坐着，沉默了不到一分钟。小智突然问茉莉奶奶：小孩不乖，打不打得？
　　 茉莉奶奶一听，笑了，说：哪个娃娃天生是乖的？你们小时候不晓得有多淘气呢，今天这个来告状，明天那个来告状，你爹那时候还没生病，死要面子，不愿上人家门说好话，还不都是我拎了鸡蛋啥的，老着脸去赔礼的呀！啥时省心过哦。
　　 小智打断她，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的娃娃金贵。
　　 茉莉奶奶说：不打不骂，教不好孩子。你们小时候，挨了你爹多少打哦，特别是大勇，特淘气，扫帚打断了好几把……
　　 小智没有耐心听完，又打断她：如果是读书不用功，抄作业呢？打得打不得？
　　 茉莉奶奶说：哪有打不得的，自己爹娘晓得轻重。
　　 小智一脸凝重地说：我说个城里发生的事。亲爹下手重了，把自家娃娃打死了，娘，你咋看？
　　 茉莉奶奶愣了一下，嘟哝：城里人咋就这样不晓得轻重呢。又睁大了眼睛问：不会送大医院？大医院还会救不过来？
　　 小智说：送去抢救了，最好的医生也来了，还是没救回来。
　　 茉莉奶奶说：城里人，心真狠。我们村里，小子闺女都是宝贝，哪个舍得打哦。
　　 小智想解释，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去了。
　　 茉莉奶奶追问：报纸上还说啥？
　　 小智说：没看到报纸，是网上看的。他又补充一句，就是电脑上。他打开手机，指着“杭州一保安暴打女儿致死 慈父为何下如此重手”的标题对母亲说：人家都说了，这个女孩的亲爹，人是很好的，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自己才读到初中，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头，一心指望女儿呢，结果女儿读不好书，还抄同学作业，一气，就下手重了。
　　 茉莉奶奶瞅了手机一眼，小心地问：多大的娃娃呀？
　　 小智说：12岁，上四年级了。四年级的功课，可不简单喽。
　　 茉莉奶奶说：和我家茉莉一般大。我家茉莉多乖，我家大勇一直把女儿当宝贝。
　　 世界上有多少爱，实则都是害啊。茉莉奶奶不会说这样话，她只是一个劲念叨：怎么就打死了呢？真个作孽啊。
　　 她说到茉莉想到茉莉的时候，笑意荡漾。她还纳闷，小智为啥突然说这件事。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茉莉奶奶一个人自说自话了，窗台上的花忘记浇水了，村里的谁谁谁怎样了，你三舅的身体康复了，你二妈家你堂哥摸彩票中奖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茉莉，她感觉心里像长出了一束花，眼看就要怒放。小智有一搭没一搭地“哦”一声，算是在听。
　　 火车快进站也没临时停车，终于砰的一下停稳，进站了。
　　 大勇没有来接。茉莉奶奶满眼的疑惑。娘两个出了站，走到空阔的站前广场。小智放下手里的包，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站定，对着茉莉奶奶说：娘，和你说个事……茉莉没了。
　　 如五雷轰顶，茉莉奶奶突然明白刚才小智说的城里人那件事了。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心里的花，一瓣瓣凋落，撒了一地。
　　 （谨以此文纪念那个叫小莉的女孩戛然而止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