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 命
作者: 禾上土
时间: 201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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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回避,既定的宿命,谁的呼吸轻轻动了一下我感觉,雨季就要来了。春夏交替,只是一个过程。就像人生不可能总是在风雨中摇曳,在午梦中清醒。 大华,三十岁,某
无法回避,既定的宿命,谁的呼吸轻轻动了一下我感觉,雨季就要来了。春夏交替,只是一个过程。就像人生不可能总是在风雨中摇曳,在午梦中清醒。
大华,三十岁,某大学教师。单身,贷款买的住房,做简单的装修后入住。告别了十几年的宿舍生活,告别了围绕在身边的追求者,一身轻松,小有成就。
一个住所就是一个家。家就是根基,家就是随心所欲,家就是承载欢心与眼泪的港湾。在一个城市毫无根基的人能有一处住所,也算是融入了这个城市,不再低头走路,可以左顾右盼,可以观其风景,注意周围的变化,或好或坏也可以左右自己的生活质量,因为自己已经是这个城市里的一员。
大华除了平时的工作以外,最多的是看书。偶尔做做运动,打打篮球。
学校后面有一小山,阳面已经人工整理,后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酸枣树凌乱遍地,翻裂的大石不规则地凌冽山坡,时有陡峭,时有平缓。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向山顶,石阶凹凸不平,石阶缝隙间顽强地歪斜着杂乱的野草,偶尔还有几朵野花。石阶上散落着枯枝败叶。四周随处可见的酸草树,年头久的,高大歪斜,石缝间的小树苗也是随意生长,东倒西歪。也有这两年刚刚出来的小苗,瘦小、干黄,不过生命力顽强。大华最爱到这后山,拾级而上,找一石阶,随地而坐。久于深思的双眉,已有一道深深的纹路,年轻的脸上散发出一种尘世的荒凉。命运无从选择,只有改变。而这个改变,谈何容易。
记事儿是在周围异样的目光和自己的泪水中开始,一手领着小妹,一手拎着竹篮,野地里挖野菜、割青草,喂养几只白色的小兔子。母亲走了以后,父亲的表现大华是漠视的,他还没有到什么都懂的年龄。只要爸爸把饭做好,小妹能吃饱就行了。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和父亲的感情谈不上有多深,从来也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在父亲的怀里撒过娇,也没有享受过在父亲的肩膀上随情所欲。只是一种天然的血缘亲情流动在血液里,不歇不枯。
对于妈妈的出走,没有半点吃惊。从记事起看到妈妈总是不开心,整天眉头紧皱,只是有小叔的时候妈妈才会有偷偷地微笑,那也是转眼即逝的表情。大华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里,过多的是小叔的照顾。只是在外面听到那些还不是很明白的闲言碎语时,就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有一次曾问妈妈:“我真的有两个爸爸吗?”换来了两记耳光以后就再也没有问过。心里却有一种低人一等的感觉,慢慢地和村子里的同龄孩子们渐渐疏远。
有了妹妹以后,把全部时间都用在了陪小妹,妈妈对小妹的出生已经颜面扫地,为了小叔她已经不顾一切。小叔是爱小妹的,可看到大华,他总是低头无语。在这种情况下,大华成了保护小妹的小大人,开始漠视妈妈和小叔的关怀。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对大华来说亲情与关爱已经远离,只是看着小妹的哭闹会和妹妹一起落泪。
不记得几个年头,小兔子们已经在东面的围墙下成连成排了。每一个大兔子下崽最少的也会有六七只,卖掉的兔子钱爸爸从来不要,都留给大华,让大华随意支配。从小他就有了为过日子而算计着怎么能节省下钱来,为将来做准备意识。
爸爸去了,无声无息。
大华上学的时候,妹妹就一个人自己在家。
放学回来的路上,几个孩子把大华围了起来,住大华隔壁的顺子上来推搡着大华:“说,你几个爸爸?”
大华不吭声,把头高高抬起,不看他们。
孩子们怒了,一起围了上来,大华挨了两下以后,怒吼一声,对着所有上来的孩子挥起了拳头。结果几个孩子个个带伤,大华眼睛乌青,鼻子里流着鲜红的血,甚是吓人。
跑来的几个大人赶紧把孩子们拉开,一顿教训,孩子们各自回家了。
大华回到家里,妹妹一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大华没好气地训她:“以后不许哭。”说着自己的泪水也流了下来。把妹妹抱了起来说:“记着,以后不要哭。哥哥没事,你一个人不许出去,等我回来,记住。”
妹妹狠劲地点点头:“哥哥,我谁都不理。”
“等咱们长大了,就离开这里,不理他们。”
门外几家的大人来找大华问罪,见到哥俩的样子,都摇摇头,回去了。
这件事情以后,小孩子们不在欺负哥俩,偶尔还会有人送来的吃的,大华在心里默默感谢乡里乡亲。
那一年,大华开始住校。妹妹在姑姑家吃饭,然后上学、养兔。直到高中,卖掉了所有的兔子,也走出了那个村子。姑姑一直照顾着哥两个,直到他们能挣钱养活自己了,才算松了一口气:总算对得起那个破败的祖屋了。
大华的学习成绩是出色的,性格内向,话语不多。这样的学生老师们都喜欢。老师的器重和自己的努力,大学毕业后留校做了老师。几年过去,大华也算站稳了脚跟,融入了这个城市。
三十岁的人了,从来不和女孩子打交道。在同事眼里,有的说是条件太高,有的说是农村娃呆板,也有说大华有心理疾病的。谁能了解大华,只有命运来定夺了。
一本书可以翻看到日落,一种思想,可以绞痛人的一生。大华也许是在等待,也许就这么随遇而安了。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会让人目瞪口呆。
寒雪,文静的女孩儿,四年大学,发现了这座小山背后的宁静。一晃而逝的四年,拒绝着众多的追求者,孑然一身,纯净得像一朵池中荷花。怎奈她不喜欢水,而是喜欢这满坡荒芜的酸枣树,坚硬、自我。有了工作,有了租用的小屋,只要星期天有空,她总会来到这山的深处,找一台阶,席地而坐,对着杂乱的枣树林沉思静想。
今天,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方向,走来两个人。只是一个来到后就钻进了枣树林子里,摘些红了的酸枣,穿梭在荆棘满地的山腰间,忘我地融合天然的气息。而另一个捧着一本书,在石阶上默读。
时间定格在这个深秋的午后。一个静寂的方圆,一声哀叫,惊醒了沉睡的两颗心。
寒雪失足滚落到一个十分陡峭的山崖下,枣树枝划破了裤脚,小腿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寒雪的惊叫,引来大华,看到眼前的场景,大华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查看一下寒雪的伤情,随手掏出一方手帕,紧紧地把寒雪的小腿绑住。血止住了,两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寒雪忘了疼,大华忘了身在何处。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就有了和这双眼睛一样纯净的双眸?这么多年的珍藏,今天终于看到了一样的目光。大华的震惊,顷刻间平静地心湖波涛滚动。
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淡的都想不起那张脸是方是圆。而对于一个曾经偷偷给与他关照的女子,他最深的印象是她送给他的一对小兔子:纯白的,有一双红红的眼睛,可爱极了。他曾经送给她一只小狗,是在她被关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满身是伤的她从窗户格子里对着他微笑,双眼明亮,似黑夜的星星。他把小狗放在窗台上,转身的一霎间,泪水流出来,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泪水是为谁而流的。那双眼睛,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曾经在父亲的身后含笑看他,当时有一种暖暖的东西从大华幼小的心灵流过。看到父亲痛苦时,那双眼睛就会闪现在他的眼前。可怜父亲,大华从没有埋怨过。
一阵风旋过,惊飞的小鸟扑棱棱远去,大华收回目光,落在寒雪的小腿上:“你能走吗?”
“你扶我一把,我试试。”
大华扶着寒雪站了起来,看看四周的坡度:
“你怎么摔下来的?”
“摘酸枣来着,不小心。”
“你能爬上去吗?”
寒雪听着这话,对着大华笑了:“上不去也得上去呀,你说呢?”
一口如玉的牙齿泛着银光,小嘴的弧度迎合双眼的笑意,小巧的鼻子上有细小的汗珠。大华紧闭双眼,长出一口气:“疼得厉害?”
“有点。”
“我托举着你,看看能不能上去。”
“好吧,试试再说。”
两个人一上一下,寒雪拽着石缝间的小树根,一点点用力。大华一手扒住岩石的缝隙,一手托举着寒雪的臀部,一点一点地往上攀爬。坡度不是很陡,距离石阶不远,两人鼎力配合,总算是爬了上来。
寒雪坐在石阶上,看着染红的手绢,咬着牙,汗水从发间流下,一脸晶莹。大华顺手帮她擦了一下,看着寒雪:
“走吧,我送你去医务室包扎一下,看看要是严重,得去大医院。”
好吧,谢谢你。
寒雪没有动,看着大华:“我怎么感觉认识你,你见过我吗?”
大华一愣,仔细看了看寒雪:“没见过,不过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咱俩不是陌生人。”
“那就认识一下吧,我叫寒雪,这个学校的毕业生,现在已经工作了。你呢?”
“大华,林大华。这个学校的毕业生,现在已经工作。”
“我真的没有见过你,这种感觉挺奇怪的。”说着寒雪无意识地拢了拢长发。大华寻找记忆里的点滴,最后还是摇摇头。
大华扶着寒雪去了医务室,做了包扎。
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寒雪对大华说:
“我请你吃饭吧,你和你的家人说一声?”
“不用。你住哪,自己能回去吗?”
“我住的地方挺远的,就是想感谢你,真的。”
“你这样,还是回去休息吧。”
“好吧,有机会再谢谢你。那我就走了,再见。”
寒雪一拐一拐地走了。大华看着寒雪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妹妹寄来两只小兔子,白瓷的,甚是可爱。大华专程去了家具店,买回来一个博古架,把两只小兔子摆在中间。每天回来,小兔子晶亮的眼睛迎接着他,他报以微笑。时间长了,感觉博古架有点空,休息的时间,大华来到花卉市场,在工艺品厅浏览,各种形态的兔子全部纳入囊中。大华在这段时间逛遍了商场、陶瓷店,博古架上满满的各式各样的兔子光怪陆离。大华对着它们,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喂养兔子的年代,涩涩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双眼溢满泪水,一个人在默默地把泪水吸食干净。
夜里一场大雪,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大华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后山脚下。上山的台阶被大雪覆盖,歪斜的枣树枝叉,有的敷了层白雪,有的光秃秃地彰显清冷。看到有一行脚印伸向山顶,大华有点好奇,踏着那一双歪斜的脚印慢慢地往山上走去。空气清新,白雪圣洁。置身于此,心底平静。一个伟岸的身影,融合于白雪中。此时,大华的心是轻松的,不自觉地哼起了久违的歌曲: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白雪覆盖我的校园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
脚印留下了一串串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白雪覆盖我得校园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
脚印留下了一串串
有的直有的弯
有的深有的浅
朋友啊想想看
道路该怎样走
洁白如雪的大地上
该怎样留下
留下脚印一串串……
歌声浑厚、空灵。慢悠悠地攀爬,轻松地歌唱。
一个女孩站在高高的山顶,看着这一幕,泪水顺着面颊,流到了嘴角,酸涩的心里开出一方空间,把这个画面融在流动的血液里,跟着心的跳动鲜活、生动。
大华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四周的白雪映着一个双眼滴泪的女孩,直直的看着自己。一条粉红的围巾,在雪中那么耀眼,似有梅香飘来,醉了一双深沉的眼睛,温柔了嘴角的弧度,站在女孩面前,相互对望着,无语。
树上的雪掉落了,山石感觉到了它的震动,却一动不动地托举着流动的馨香,延长无声的撞击。石阶上厚厚的白雪,托举着一幅画:色彩生动,朴素温馨。
两人一起下了山坡,大华看着寒雪冻红的双颊:“去咖啡屋坐会儿吧。” 寒雪点头。
两人来到学校旁边的咖啡屋,找一角落坐了下来。
大华要了两杯咖啡、爆花、瓜子。
寒雪望着大华:“我腿好了以后,每个星期天都来这里,想找到你表示一下感谢。每次总让我失望,开始只是出于感谢的心理,每一次见不到你,就会多出一种想象。想象多了,你也具体化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你,不是在别处,必须在那条石阶上。”
“如果总也找不到呢?”
“什么叫总也找不到,我想好了,今年我24岁,十年为一期限,我用十年的每个星期天,来和你相遇,遇到了是我的命,遇不到,也是我的命。十年以后,我认命,就不来了。”
“看来你的命不错,没用上十年,今天找到我了,你的感谢我接受。”
大华看着寒雪的眼睛:“完了,没事了,是吗?”
寒雪把脸转向窗外,对着外面素裹的蓝天:“你希望有什么事?”
大华沉默了,端起杯子,慢慢地品着。一丝苦涩入口,丝丝苦涩中感觉到了一丝香甜。
“今年我30岁,以前从不和女孩子单独交往,今天和你坐到这里,我已经破例了。”
“你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嘛?也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吗?30岁,你的儿子应该会走了才对,你长得可以说很帅气,要不你有病?”
寒雪眨着狡黠的眼睛对着大华。
“怎么那么多问题,你男朋友该着急了,喝完就走吧。我已经接受了你的感谢,这件事情过去了。对了,你的腿留下疤痕了吧?”
寒雪看着他说出“留下疤痕”时,那种坏坏的揶揄表情,真有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寒雪翻着白眼:“老天有眼,让我不要记恨你,长得好着呢。”
“嘿嘿,你还会报复人呀。小丫头,以后小心点,每次有危险,身边不见得有好人相助的。”
寒雪贼贼地看着大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