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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

作者: 海淼 时间: 2014-05-29 阅读: 24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时间的车轮要倒退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鲁西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矗立在茂盛树木的包围中。在树木和村子的中间,有被羊肠小路隔开的环形芦苇丛。

摘要:人来到世上,就要体验人生百味,各种各样的滋味都尝遍了,就到了回归天堂的时候。 时间的车轮要倒退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鲁西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矗立在茂盛树木的包围中。在树木和村子的中间,有被羊肠小路隔开的环形芦苇丛。浓密的芦苇郁郁葱葱,郁郁葱葱的芦苇叶子上端,拥出了乳白色的芦苇花。清风徐徐吹来,树木的枝叶左右摇摆,芦苇丛沙沙作响。
   村庄是静止的,风是流动的。流动的风吹动了树木和芦苇丛,吹不动低矮破旧的房屋。
   傍晚时分。昏暗的油灯下,脑后垂着粗黑长辫子的二换正在伺候母亲郭氏喝中药。身边并排站着三换、四换、小句三个妹妹。
   父亲于强正坐在椅子上叹气:“一个病篓子,一群丫头片子。躺在炕上的哼哼,站在地上的也哼哼,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二换用嘴轻轻地在散发着草香、冒着热气的的中药上吹着,看见泪水又在母亲消瘦的脸颊流下来。
   三岁的小句用手拽着二换的衣襟,嘴里小声呼唤着:“二姐,我饿,我饿……”二换用手抚了抚小妹的头,转过头对三换说:“三妹,先带小妹出去玩一会儿,等娘喝完了药我就去做饭。”
   三换不情愿地把小句抱起来:“到哪里去玩?别人家正在吃饭,一见我们去就往外赶。”三换嘴里嘟囔着,还是抱着小句出去了。
   四换也拉起二换的衣襟,嘴里却不出声,两眼盯着姐姐用小勺给母亲喂药。母亲和着泪,一口口把五味俱全的中药吞咽进去。
   药喝完了。二换为母亲掖了掖被子:“娘,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别光想那些乱七八糟无用的事,好好养着。等你身子养好了,在家看着小妹做饭,我和爹下地干活。我们一家人还要过日子呢。”母亲流着泪说:“就是牵挂着你姐妹,我才咽不下这口气啊。”
   于强不耐烦地喊道:“你有完没完?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咱家的好运都被你这幅苦瓜相赶跑了。一家人的花销都让你当药吃进肚子里,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娶了你真是倒霉!生不出儿子让我做绝户不说,还弄个叫花子似的兄弟天天往这里跑,今天要几斤粮食,明天要一件衣服,没得拿了,就住上几天,吃上几顿。我老于家上辈子欠下你郭家不成,给你填补这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咱日子好也行,你自己看看这一连串不大不小的累赘,可曾能填饱肚子?说你还不愿听,现在你倒下不能动了,你那宝贝弟弟怎么不来照顾你?”
   郭氏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喝下的中药又吐出来。
   刚要去做饭的二换又回到母亲身边,她的眼里也含了泪:“娘,不着急。别听我爹吵吵,自己的身体要紧。”
   二换说着用毛巾为母亲擦拭吐出来的中药,擦完后在母亲背后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瞪着父亲说:“爹,是不是我娘死了,我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你才高兴?没儿子那是你的命,埋怨我娘干什么?看闺女不好,为什么当初不把我姐妹都掐死?”
   于强沉着脸不再说话,拿出旱烟来抽。
   饭还没做熟,三换抱着小句回来了。
   三换把小句放在地上,拿出小凳子摆在小桌前,又为四换和小句洗了手,三姐妹坐在那里等着吃饭。
   饭做熟了。三换把二换盛好的饭先端到大桌子上父亲的面前,然后再往小桌上摆。
   四换和小句拿起摆在面前的窝头大口吞吃,二换从小锅里舀一碗米汤去喂母亲。
   母亲紧闭着嘴,眼角含着两滴清泪。
   二换把碗放到一边,在小桌上坐下来:“吃饱饭都去睡觉,明天早上早起。四换看着小句,三换去把大姐叫来。”
   大换来到母亲面前时,母亲睁着眼睛,眼球不再转动,两滴清泪还在眼角挂着,半张着嘴,胸口一起一浮。
   大换拉着二换的手走到一边,哭着问:“娘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昨天晚上听咱爹说出不好听的话后,就没吃东西,也没再说一句话。我没敢去睡,一直坐在旁边守着,下半夜就这样了。”“咱爹呢?”“咱爹也一夜没睡。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夜气,天不明就出去了。”“咱们要成没娘的孩子了。”大换失声痛哭起来。“姐,不要这样。咱娘心里还明白,别让她听到。”二换流着泪劝大换。
   于强带着院中兄弟进屋的时候,郭氏已经停止了呼吸。郭氏的嘴微张,眼睛还睁着。
   于强用手为郭氏合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却没哭出声。大换姐妹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年,于强刚出嫁的大女儿十八岁,二换十四岁,三换九岁,四换五岁,小句三岁。
   二换和父亲一起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二换像男劳力一样白天下地干活,挣村上最高的公分,晚上回家纺线织布,操持一家人的穿戴。
   大换也常往娘家跑,帮着二换缝缝洗洗做家务。
   大换有了女儿后,公公和她算起旧账,说结婚前大换的娘家向他要了彩礼钱,却没陪送嫁妆。要她现在去娘家要钱,没钱要些干粮顶替也行。
   大换来到娘家,望着幼小的妹妹们开不了口,就到娘的坟上大哭一场。再回到婆家后,大换拼命地干活以做补偿。好在大换的婆婆通情达理,对大换疼爱有加。后来公公不再逼她到娘家要钱,只是农忙的时候让她在家干活挣工分,活不忙了让她带着孩子住娘家。
   困难时期,人人都吃不饱饭。娘家人也只能勉强对付着填饱肚子,一下子添了大换母子二人,境况可想而知。
   二换让三换、四换带着小句去地里挖野菜,一家人勒紧腰带,挤出大换母子的口粮。
   入夏时分。沟边的柳树像得了病,叶子上挂着尘土在树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不动。
   三换和四换在树下寻找着可以当饭吃下的野菜。小句坐在地上,用小手堆起一堆土,嘴里自言自语:“白面馍馍熟了!好吃,好吃。三姐、四姐,你们吃吗?”三换说:“白面馍馍留着你自己吃吧,我们吃窝头就行。”四换说:“窝头我们也不敢想,掺菜的窝头能吃饱就烧高香了。”小句哭了:“饿,饿。三姐,我饿了。”三换四下里看了看,爬到沟对面。在还没长大的小榆树上,捋一把树叶回来,递给小句:“白面馍馍来了,快吃吧。”小句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笑容,把树叶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四换把镰刀一扔,也坐在地上,看着小句说:“三姐,我也饿。”说着,眼圈也红了。三换说:“就你那挑食的毛病,守着一锅的野菜咽不下去,还不如小妹有胃口。能不饿吗?不然我再弄些树叶过来,你也将就着吃一点?”“我吃不下,你再去捋一点自己吃吧。”“前几天刚捋过带回家,剩下的也不多了。留着明天再让小妹吃吧。咱们歇一会儿回家。”
   吃完树叶,小句站起来:“三姐,我们回家吃饭吧。”三换回答:“好。四换,我们走吧。”“三姐,我站不起来了。”四换有气无力地说。三换伸出手:“来,我拉你起来。”
   四换还没站稳,又一下子摔倒,躺在地上昏睡过去。
   “四换,你怎么了?”望着满脸是汗的四换,三换惊慌失措。“四姐,四姐!”小句吓哭了。
   “小妹,你在这里看着四姐别动,我回家叫大姐。”三换对小句说。
   大换和于强把四换背回家,给四换喂了点水,又到邻居家借来小米,为四换熬了一碗小米粥喂下,四换才缓过劲来。二换搂着四换哭了:“四妹,别再挑食了,这样下去命会保不住的。”大换也哭了:“都是我娘俩拖累的,下午我们就回家。妹妹们为了我饿出好歹,我怎么对得起早死的娘啊!”
   和二换相距三十里的郭家庄,有一对比二换姐妹还要可怜的母子。
   还算阔气的农家小院里,有四间正房,两件偏方。房间里却没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小桌上布满了灰尘,壶里没水,锅里没饭。
   父亲被埋葬了五天的坤哭着去拉娘的手:“娘,我饿,你不饿吗?”
   娘躺在土炕上,眼睛紧闭,泪水从眼角流出:“孩子,我不饿。我要随你爹去了,你自己去找活路吧。”“我没了爹,你也不管我,我去哪里找活路?”“你自己长着嘴,别人门前一站,叫上几声婶子大娘,说你是刚死去的郭医生的孩子,人们念你爹的恩情,就会给你饭吃。再走远一点,有没生养的人家,跪下叫声爹妈,人家就会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养。走吧孩子,别让娘看着你心酸。自己去成人吧。”“我不走,我要和娘在一起。”“娘没用了。以前这个家靠你爹支撑,你爹突然没了,咱家的天塌下来。也是娘没出息,自你爹死后没黑没白地哭,现在眼睛也看不见了,心也死了。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老郭家。生了你却无力抚养你长大成人。听娘的话快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坤走了,走到前院大娘的家。
   “大娘,我娘快饿死了。能给她口饭吃吗?”“你娘那没志气的人,你爹死后就只知道哭,谁劝也没有用。难道还要别人撬开她的嘴,往里面硬塞东西?孩子,这块干粮你自己吃吧。”
   坤拿着大娘给的这块干粮,咽着口水回到家:“娘,求你别像爹一样舍了我。我给你弄饭来了。以后我养着你,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你不吃我也不吃。我躺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去找我爹。”
   娘不说话。坤弄来一碗水:“娘,我快渴死了。我要喝水,但你要不喝我也不喝,求你喝一口吧。”娘嘴角动了一动。
   坤抱住娘消瘦的肩膀:“娘,我扶你坐起来。你陪着我喝水,陪着我吃饭,别让我做没娘的孩子。有娘我还有家,没娘我就什么也没了。我怕,我好怕啊!”坤抱着娘大哭起来。
   娘哭着说话了:“苦命的孩子,娘眼睛瞎了,什么都不能干,活着也不能帮你,只能做你的累赘。你还小,你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呀!”
   “娘,我不小了。我会拾柴禾,我会做饭。”“我们家什么也没有。为了给你爹看病,家具卖了,粮食也卖了。你爹他自己是医生,救了无数的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命。老天爷不公平啊,让我们孤儿寡母没了活路。”“娘,你有我就有活路,我会养着你。来,先喝点水。”
   水和着娘的泪水咽下去。
   “来,再吃点干粮。”坤掰下点干粮送到娘的嘴里。“孩子,你也吃。”娘颤着声音说。“好,一人吃一口。”坤哄着母亲。
   乡间崎岖不平的街道上,有了一道新的风景。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身挎一个破布包,左手拿一个一米多长的木棍,右手搀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老太太并不老,白皙的面孔甚至还尚存一丝风韵。只是头发凌乱枯黄,白皙的面孔布满沧桑,一双大眼暗而无神。
   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就是坤。为了让失去精神支柱的母亲活下去,他带着母亲沿街乞讨。走得累了,他会让母亲坐在树下休息,告诉母亲,家里存下的干粮已经可以吃好几天。他还把看到、听到的新鲜事讲给母亲听,声音欢快,让母亲从他的声音里就能感受到他脸上甜蜜的笑容。“娘,你要开开心心地活着。有你我心里就有依靠,就有自己的家。”“孩子,我不想死了。你和你爹一样,是娘的依靠,是娘的家。娘虽然再看不到你的模样,但要守在你的身边,直到你长大成人。你要长志气,长大后做个有本事的人,别给你爹,给老郭家丢人。”
   母亲终于没能看到坤能长大成人。
   坤十三岁的那个春季,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
   坤领着母亲回家的路上,暴风骤起,如夏天般下起大雨。母亲一不留神摔倒在地。雨中的寒风像冬天一样刺骨,雨水浸透单薄的衣服。坤把浑身是泥的母亲搀扶起来,母亲却再也挪不动脚步。
   “娘,我背你回家!”坤对浑身颤抖的母亲说。“孩子,你还小,你背不动娘。你自己先回家吧。”娘哭着说。
   “我长大了,能背得动娘。”
   坤咬紧牙关,背起娘,在风雨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
   回到家后,母亲一直昏睡,再也没吃一点东西,没说过一句话。
   坤叫来了村里的长辈,人们唏嘘感叹。送他干粮的那个大娘流着泪说:“你娘走了,去找你爹了。”
   坤没有放声大哭,他含泪在众人面前跪下:“郭坤无能,叔叔大爷们看在我死去的爹的面子上,送我娘上路吧。”
   众人分头行动,叫来管事的人,搭起灵棚。
   停灵三天。
   坤身穿孝衣,焚香烧纸,在灵棚守灵。
   有人陆续吊唁,说些感恩郭医生生前恩德的话,也往灵棚里扔些钱。
   坤知道母亲的丧礼,是和郭家庄以前每位去世之人的葬礼一样举行的,没被简化任何一个细节。坤心里感谢父老乡亲,让他在母亲面前尽了最后的孝道。
   安葬了母亲,村里管事的人告诉坤,他们已经商量好,以后就让坤去村里打零工,给他记工分,分给他粮食,他再不用走乡串户要饭吃了。
   “没了娘自己还不是孤立的,还有父老乡亲。”坤心里默默地想。
   几经风雨,几度春秋。十几年的时光恍恍惚惚地过去,坤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大小伙子。坤也学会了不少手艺:打算盘、编席、编竹楼、瓦工,凡有机会能学到的东西,他都学会了。只是家徒四壁,无父无母,并没有哪家姑娘敢进他的门槛。
   由于坤单身一人,无牵无挂,村里推荐他进了公社组织的建筑队。坤跟着建筑队走南闯北,铺路修桥。
   坤来到大换村头的丰收河上修桥,和一同干活的人在大换院里的偏房里,一住就是三个月。
   经过了解,大换知道了坤的身世,也喜欢坤的忠厚实在,就委托工头把坤介绍给二换,郭坤改名于坤,到了大换的娘家做了上门女婿。
   一颗枯藤上结两个瓜。坤和二换就这样组成一个家。
   妹妹们能挣工分了,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二换生了儿子忠,一家人视如掌上明珠。两年后又生了女儿芹,接着二儿子国,二女儿英,三儿子林也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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