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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巴巴的日子

作者: 欢笑的眼泪 时间: 2014-05-30 阅读: 29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亚莲十九岁便嫁给邻村刘蔫吧做了老婆。她是姐姐,身下一个妹妹领着弟弟。就她最懂事也听话。她不但人长得标致,学习还好。这一年,她和王敏一起考上了省师

摘要:一年后,亚莲挤出她身体里最后一滴冰冷的泪,走了。她走时,瘦的真的是一张皮包着里面的那可怜巴巴的几根骨头——这就是亚莲活了一辈子、为刘蔫吧生养了那一堆儿女、操劳一生留在人世间恐怕不足二十斤的“臭皮囊”。 当人们来给亚莲穿寿衣的时候,都目瞪口呆:他们无法相信,这就是当年与王敏一起考上省示范学校的漂亮妮子——亚莲吗? 1
   亚莲十九岁便嫁给邻村刘蔫吧做了老婆。她是姐姐,身下一个妹妹领着弟弟。就她最懂事也听话。她不但人长得标致,学习还好。这一年,她和王敏一起考上了省师范学院。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乐得跟啥似的。
   可是回到家后,娘没敢言语,只是瞅着老头子的脸。爹不允。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识几个庄稼院里的字儿就中了,还往外头跑个啥,见天儿疯疯张张的也不怕屯邻笑话。亚莲不吭声儿了。
   她心里委屈着,可嘴巴上却不敢说出口。她是个孝女。她觉得凡事都得听爹娘的。爹娘说啥就是啥,爹娘的话都是对的。他们不会害闺女。亚莲她爹和刘蔫吧他爹是打小的光腚娃娃。俩人儿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原本都在腰郭家住,那还是在刘蔫吧十来岁那年他妈死活就是不在腰郭家住了,非要回她娘家前郭家住不可。他爹无奈,便随了老婆的意。腰郭家与前郭家不到三里地,屁大工夫也就到了。所以,亚莲她爹和刘蔫吧他爹还经常跑到一块儿玩儿。有时候疯的太晚了就住在对方家里。两家大人从不见外。拿俩孩子当自个儿孩子似的。刘蔫吧他爹快四十岁那年,忽然在马车上摔了下来,一条腿险些废了;虽是捡了条命,可是那条被轧了的腿一遇到个阴天下雨就疼的不行。后来走路也拖拖踏踏不灵便了。到刘蔫吧这辈儿上已经是四代单传了。
   刘蔫吧他爹身体每况愈下,生活的重担一下子都压在了刘蔫吧他娘的肩膀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上有公婆,中带跟废物差不了多少的男人,下养一颗独苗儿。这日子可咋个活法呦!刘蔫吧他爷爷一天苦力没出,示人全凭一张巧嘴。什么婚丧嫁娶,尤其是白事最为拿手。听说经常“出黑儿”(晚上去坟茔地或给死去的人做法事)。
   赚得一些赏钱。要不怎么叫他“四先生”呢!他头戴一顶咖啡色的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镜,一撮山羊胡子长在下巴上。有时候他一只手不住捋着山羊胡子,另一只手里“咯愣”“咯愣”翻弄着两个被他摆弄得油光光的比杏核色稍微艳了点儿的核桃。一身灰色粗布衣裳,脚上穿了一双青布开口沿边儿的布鞋。总是先笑后说话,就是那笑也十分的讲究,他从不狂笑、大笑,多是微微浅笑,收缩自如。是那般的儒雅、斯文,斯文的羡煞了多少男人和女人。十里八村凡事都得求着他“四先生!”于是“四先生”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且不乏威严的笑。他老伴儿的娘家据说是个有钱人家,不说是个大家闺秀,最起码也是从大户家里出来的,见过点世面。要不咋会嫁给满腹经纶的“四先生”?老太太有派头,见天儿嘴里衔着一根一尺多长的旱烟袋,黄泥巴和晒干了的马粪做得的火盆放在炕头上熏着身子。
   哪哪都暖暖的。尽管日子过得紧吧,可做派不减丝毫。每次“四先生”出去替别人办事,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大包小裹的拎进门。可是,大多拎进了他自己的屋里。有一次,刘蔫吧他娘眼瞅着公公拎着大包小裹进了他的屋。她就急忙忙领着孩子往屋奔。只是把孩子推进了东屋,自己个儿回到西屋里等着。
   不一会儿儿子跑回了西屋。见儿子嘴巴没吃东西,手里也空空的,便问他,“咋?你爷爷和奶奶没给你牛舌果子和罐头吃?”儿子摇摇头,“没有。奶奶让我回西屋玩儿。”刘蔫吧他娘把他搂进怀里,哭了。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他的脖颈子上,热乎撩的。刘蔫吧他娘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把儿子往旁边一甩,忽地蹿进了东屋,与公婆吵了起来。
   在那个年代,儿媳哪敢与公婆吵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可是刘蔫吧他娘就是敢与她公婆吵,因为婆婆是她的表姑。亚莲她爹之所以想把闺女嫁给刘家,不单纯是因为自己与刘蔫吧他爹要好,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欠了刘家的。亚莲十岁那年,她爷爷眼瞅着就快不行了,亚莲爹派人给刘蔫吧他爹送了信儿。等刘蔫吧他爹来了以后,他叫上几个人赶着一挂三匹马的大车进山里放树,回来好做棺木。刘蔫吧他爹坐在前头赶着车。眼瞅着就快到山里了,在一个坡口,忽然辕马毛了,刘蔫吧他爹一头栽下车,车轱辘由打他的小腿碾过去,疼的他哭爹喊娘。可把亚莲她爹娘和四先生两口子给吓坏了。亚莲她爹忙把刘蔫吧他爹拉去县医院,家里又派人去山里放树。里里外外忙得一团糟亚莲她爷爷去世的时候,刘蔫吧他爹还在医院里躺着。左小腿粉碎性骨折,裹着石膏,吊在床头。
   右侧的胳膊肘和脸蛋子都破了,也缠着纱布。一副凄惨的模样。后来出了院,呆在家里。也干不了啥重活。见天拄着拐杖屋里屋外晃荡。可后来忽然有一天,他摔了一跤,动不得了,就躺在了炕上;这一趟,就再也没能起来。亚莲爹愧疚于心。一晃八年过去了,一眨眼亚莲出落成了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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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莲越是学习好,她爹脑袋就越疼。她爹由打心里往外不愿意让亚莲念书。他稀罕儿子,不稀罕闺女。他希望儿子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是儿子虽然学习努力,却总是照着闺女矮一大截子。这让亚莲爹心里不痛快。听说女儿考上了省师范学院,亚莲爹不理不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自顾蹲在门槛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卷儿。浓烈的烟雾拌着焦油呛得他“咳咳儿”直咳嗽,咳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揉了揉眼角,眨巴眨巴几下眼睛,瞥了一眼刚刚跑进屋来的亚莲,沉着脸,“你能读这些书,爹也不亏着你。我还寻思着让你劝劝你妹,让她也下来帮衬着你娘。中了,爹想留着点儿钱供你弟念书呢!”没等爹把话说完,亚莲抢着说,“人家王敏和我一样考上了,她爹说供她去省里读书。”
   “得得得,”亚莲爹斜睨着眼睛,也许是被烟呛的,摆了两下手,掐断了亚莲的话,“她是她,咱是咱。你能跟人家比吗?咱能跟人家比吗?咱啥家庭,人家家是个啥子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亚莲当然心里清楚自己的确是不能跟人家王敏家里比。可是嘴里还是嘟囔着,“我要去省里念书。”她可怜巴巴地望着爹和娘。眼里的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脚面上,砸的心都疼。2亚莲的妹妹叫杏儿,小亚莲五岁。别看人小,可心眼子鬼精鬼精的。她拧得很。就连她爹都得惧她几分。弟弟叫长征,小杏儿两岁。顽皮。也是叫他爹惯的。他想咋就咋,他爹凡事都由着他。亚莲找杏儿商量。杏儿去找爹理论。
   爹哄着杏儿说,“我闺女乖,懂事了。知道爹心里边的苦。你放心,等你要是真的考上了师范或大学啥的,爹一准供你。只是眼下咱家里头实在是忒紧绷……”说着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像是要哭的样子,一脸的心酸与无奈。看上去不像是装出来的。杏儿见爹这般苦楚,鼻子里也是酸酸的。仿佛理解了爹的苦,感知了他的痛。倒觉得是自己错怪了爹,是自己做女儿的不对。哪有当爹的不盼着儿女有出息呢!是咱家里的确没这个条件让姐姐去省里读师范。供三个孩子读书在咱这个屁大点的屯子已是出了彩的荣光了,哪还盼着登得更高。那样爹娘受不住的。要是自己咬咬牙不念书了,兴许姐姐去省里读师范还有的一线生机。
   对了,她忽地有了主意,转过脸来兴奋地一把抓住爹的手看着他的脸,“爹,我想好了。我不念书了,让我姐去省里读师范吧!”爹先是一惊,而后又把脸沉下来,似有几分嗔怪道,“那哪成。你以后说不准比你姐有出息呢!”杏儿撼着爹的手,央求,“我不念书了,把省下来的钱供我姐念书。我去下地干活,挣得工分儿,赚了钱,一边填补家用一边还可以供了姐,也就减轻了咱家的负担。还不中吗?”“不中!不中!”爹又使劲裹了一口烟,“实话跟你说吧,就是你不念书了,你姐她也去不了省城。”“为啥?”杏儿瞪着俩眼珠子直勾勾瞅着爹的脸。“一来咱家没这个条件。二来你姐她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有个婆家了。前两天你刘叔来找过我,寻思着把你姐和你小哥(刘蔫吧)的事儿给办了。”“啥?”杏儿忽然脸色大变,“爹爹爹,这事儿不中。我姐她才多大点儿岁数啊!结什么婚啊?再说了,我姐她多优秀,像她这般优秀的不多。她好不容易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你咋能说不让念就不让念了呢!这不是误我姐一辈子吗?!”杏儿急的额头出了汗。娘也凑过来帮腔,“就是的,杏儿说的在理儿上。她爹你再好好寻思寻思,可别误了咱闺女。”
   “我早寻思好了。中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甭再提。”爹忽地站起身,推门去了外面。其实,亚莲爹就是不想让亚莲再读下去。他觉得女孩子读再多的书也是没用,迟早都得出嫁,那是外姓人。为个外姓人花上那些钱不值当。包括杏儿在内。当他一想到杏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转身又回了屋。他转了转眼珠子,瞅着杏儿的脸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你不想念书了,想让你姐继续去省城读师范?”“是啊!我是这么说的。咋?”杏儿有些兴奋,“爹,你同意啦?”“嗯!”爹点点头,裹了口烟后,“吧嗒”咂了一口痰吐在屋里黄泥巴抹的土地上。
   “爹,你别反悔!”杏儿认真的看着爹的脸,严肃的说。“不反悔。”爹又补充说,“你可要想好了。”“嗯,我想好了!”杏儿心花怒放,她像冲出笼子的鸟儿飞去外面寻姐姐。娘的脸上泛着忧郁的光。亚莲背着背篓正在东边的玉米地里挖苦菜。以前放假回来也去地里挖苦菜,不过很少一个人去地里。大多是领着妹妹,或是跟着王敏同去。一来娘不放心,二来她自己个儿也不敢。这一次亚莲心里憋着火。跟爹怄气。什么都忘了,自然也就忘了害怕。往常都是娘唤她去给圈里的猪挖些苦菜回来。可今儿不等娘唤自己,她跑去外面背起背篓哭着冲出大门……一路上哭着,一路上想着。想着妹妹也未必能说服得了爹。她压根儿就不对妹妹抱有什么幻想。亚莲当然知道爹的心思。她知道爹重男轻女。她知道爹几年前就不想让自己念书了。也知道让妹妹辍学是迟早的事。尽管这样,她心里还是要感激爹的,感激爹让她读完了初中,并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院。她的梦也算是圆了,亮了。去不去那里读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人生的价值。她不断说服自己:自己是大的,要有个做大的样子。凡事要多为爹娘考虑,多顾及着这个清贫的家。尽量不要让爹娘为难。他们为了这个家,为了养我们姐三个,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罪啊!不要光顾着自己,也得替爹娘思量思量。身下还有妹妹和弟弟两个孩子在读书,爹娘也要吃苦头的。不如自己下来还能帮衬着爹娘照顾下妹妹和弟弟,岂不是更好。再说了,如果妹妹和弟弟出息了,她这个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他们也不会忘了我这个姐姐曾经对他们的好。他们会隔三差五来看看我这个老姐姐的。呵呵,她笑了,笑出了眼泪。火辣辣的太阳把火辣辣的火焰喷在大地上,仿佛听见了苞米高粱“吱吱”的叫声;烤得人们心里发焦,身上、额头哗哗流着汗水。女人胸前那一对丰满的乳沟间淌着“雨水”;男人顺着脊背流进夹屁沟里的仿若揣揣激流,就像是洗了个热水澡,不过可没有热水澡那般淋畅。亚莲的粉红色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子上。她钻出了苞米地,寻个树下,把背篓放在一旁,坐下来乘凉、歇息。亚莲的屁股刚刚挨着土地,还未坐稳当,忽然从她身边不远处的地里窜出一个人来。把亚莲吓了一跳。
   她定睛一瞅,认识,是俞疯子。俞疯子三十出点头,小眼睛,蒜头鼻子,家里姊妹多,他排行老四。记不得哪一年虎了吧的就精神不正常了。见着女人、尤其小姑娘,就嬉皮笑脸的往跟前凑合。吓得姑娘媳妇见着他像见着鬼似的逃。俞疯子追几步他就不追了,像是闹着玩儿似的,就站在那里呲牙呲牙笑。其实俞疯子并不是真的追女人,他是见着女人亲。他只是闹着玩。因为每一次他要追女人的时候,女人就会跑,女人一跑,他就笑。他喜欢看着女人,喜欢看着女人被他追着跑时的样子。
   久了,人们都知道了俞疯子的把戏,也就都不怕他了。可是俞疯子不走开,就站在女人不远处,看着女人,呲牙呲牙笑。谁也不知道他笑个啥。谁也不去理会他咋会那样笑。也许有人会认为他是不怀好意的淫荡的笑。鬼知道他笑个球。亚莲忽地站起身,手里举着镰刀头儿晃了晃,呵斥,“走!走走!快些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俞疯子不再往前迈步,只是跟亚莲逗乐似的,亚莲往前进几步,他就退几步;亚莲退几步,他就进几步。
   气得亚莲把镰刀头儿撇了过去。俞疯子躲闪过去,可还是不走。亚莲急了,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跑去别的树下,捡了根树棍来打俞疯子。起先俞疯子不走,亚莲疯了似的抡起木棍不管他屁股还是脸噼噼啪啪一通乱打。俞疯子抱着头跑了。亚莲蹲在树下嚎啕大哭……当杏儿跑来时,见姐姐这般模样,心疼起来。她以为姐姐还在为方才爹说过的话委屈。要不姐姐咋会哭得如此心伤?杏儿一把抱住姐姐,一边给她拭着眼泪,一边兴奋地告诉她说,“姐,别哭了。你能去省城读书了!”“真的?爹答应了?”亚莲一下子不哭了。她紧紧抱住妹妹,抱着,紧紧地抱着,摇晃着。她笑了,笑的像是在哭;她哭了,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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