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下的权利

宁静的村河西这两日来颇是诡异，村子上空弥漫着浓重的唾沫星味儿，有着五百多号人的村子此时异常地沸腾着。
　　 麻婶像只勤快的小蜜蜂，逮着个人就是一通喋喋不休，东家门进西家门出，就连天天起来只知道提溜着粪叉满村晃悠的傻二子她都得唾沫星子乱溅张牙舞爪一通。傻二子紧紧攥着麻婶的手，抽搐着脸说啥也不肯松手。平日里也没人搭理他，因他除了扯着嗓子嗷嗷外，就只会一句：带我拾粪去。麻婶急了，“哎呦，你个傻二子我这忙得晕头转向，咋跟你说叨上了。”跺跺脚，使劲抽出自己的手，给了傻二子一个脑瓜蹦儿，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而去，留下傻二鬼哭狼嚎似地嗷嗷着……嗷嗷着……
　　 闲言碎语在麻婶勤快的功劳下酝酿得翻云覆雨，快要被唾沫星淹死的是连着当了三届村书记的麻汤，这个人呢是河西村出了名的三硬三色。如此说他一点不为过。河西村是什么村？那可是全乡领头羊啊！因山好水好，河西村凭借着有利的地理条件，不遗余力地发展着农业，尤其是大棚蔬菜，一年四季不断茬地供给市区，成了城里人不可缺的绿色蔬菜基地。村书记这个肥缺那可勾着村里村外有野心的不少人士。可是连着九年，麻汤都能在一片恨声骂声中走马上任，因此村子里有人总结出他是关系硬靠山硬手段硬。三色嘛则是带着绿帽子，背着白褡裢，揣着黑心肠游走在大鱼小鱼虾米之间，自从贫困袭扰富贵诱惑时起，这个人的能耐就凸显出来了，脑袋瓜子聪明，能说会道，最擅长的就是坑蒙诱骗外加吃喝嫖赌。
　　 老辈人喊他混球，有时也喊他勾勾六，因他排行老六，加之他这个人吧，脸皮特厚且耐磨，能在你不情愿恼羞成怒的情况下，舔着脸转着眼珠子搜肠刮肚地天上地下，死去活来地绕你，继而诱导你，让他钻了你的空子。村子里无人能敌，均都甘拜下风。后来村民们总结出一条就是：咱面薄，经不起茅坑的石头摸爬滚打，与其无辜受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久而久之，无奈妥协的村民又不甘吃亏，就沾点嘴皮子的光。麻汤还很壮年的时候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勾勾六成了他唯一且经常被人过嘴瘾的名字，听说勾勾六的名字都叫到了市区，提起勾勾六远近闻名，臭名远扬。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大家的议论越来越聒噪的时候，这天晌午，勾勾六院子里传来阵阵哭骂声，院外人头攒动，村民叽叽喳喳听声而来。只听得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一妇人嘴里念念有词：“世道坏了，人心坏了，咋就摊上你这么个畜生，是个人都有子女，你也有女子了，你能这样糟蹋你的女子吗？把你个天杀的，我闺女嫁到你家，忍辱负重，摊上你这么个遭人厌的公爹，背负着你的丢人现眼我可怜的姑娘忍气吞声的过日子，还为你生了孙女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咋这么不待见我的姑娘，这样的糟践我那没骨气的女子哇……”
　　 放声哀嚎骂声连连的是勾勾六的亲家，也就是勾勾六儿媳妇她娘。其实，勾勾六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早在村子里炸开了锅，麻婶的嘴比那手机都好使，这不，村子里几个年长的爷爷们就听不下去了，麻大爷清了清嗓子吼道：“哎把你个混球，你祖辈都是良善之人，咋就造下你这个孽障，咱麻姓家族可被你丢的都抬不起头来了。”
　　 麻大爷有点急火攻心，顿时咳咳起来，忙被小青年扶着坐下来。麻二爷涨红着脸怒吼着勾勾六开门出来解决问题，他可是老支书，威信高着呢。可房门依然紧闭，麻二爷急了，脱了一只鞋就扔向了勾勾六家窗户，吧唧一声落在地上。
　　 二爷瞅着屋里毫无动静，嘴咧咧骂开了：“混球，你是个爷们你就给老子出来，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你还有脸当起了缩头乌龟，你个孬种。这些年村子的风气被你祸害殆尽，我们几个老不死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想着，你是咱麻姓子孙，虽你处处为难大伙，自私自利，和乡上那几个硕鼠狼狈为奸，但只要你能给大伙带来小康生活，就算吃你的亏，被你修涮，村子里的老少爷们还是不断的原谅你。为了村子能过上富裕的生活，大家伙也不和你计较。三次换届都没选下你，屈服你的三硬，可你个伤风败俗的玩意，这么多年你让老婆做着公关，上下拉拢关系丢人现眼，也就不说了，你咋能还贴上自己的媳妇，人家的闺女，为你这狗屁大的官保驾护航。实在说不下去了，今天，全村老少爷们，妇女孩子都来了，你不给个交代，咱这个批斗会今天无法结束，不给个交代，咱也没法跟河东村交代啊！咱村子被你辱没成这样，你还差点搭上人孩子一命，现在人孩子娘来讨个公道，你个龟孙子，你咋能不让人进门呢？你快把门开了，今天你开了门咱好说，不开门，咱只好惊公家了，咱还得把你这个败类送到公安局，让你从此做不了官，更做不了人。”麻二爷气呼呼的话音刚落，围观的村民都给予雷鸣般的掌声，个个竖起了大拇指，直呼麻二爷硬气。
　　 村民自古以来都痛恨为官不仁中饱私囊的祸害，这个祸害就是村里的驻队干部尚喜。这些年，河西村靠着大棚蔬菜，靠着种植葡萄，效益颇丰，村子里还办起了罐头厂。可这两个人狼狈为奸，从种植葡萄开始，能贪就贪，甚至还挪用市里拨来的扶持农副业发展的启动资金，更是层层克扣农机补助款。不仅如此，还利用征地盖厂房，大肆敛财，搞得河西村怨声载道，其中最受其害的便是麻婶。因有文化，也是村子里的妇女主任，爱打抱不平，更是事事和勾勾六对着干，替不少遭排挤和差别对待的村民出头讨说。，勾勾六借盖厂房修路铲除麻婶这块挡路石，逼迫麻婶放弃房子，放弃农耕地，却不另批住宅重修地，也不配置土地，到现在三代同堂挤在一起呢。麻婶是个热心肠，在村子里也很有人缘，皆因和勾勾六的纠缠，人变得神神叨叨，整天专揪勾勾六的小辫，小事大说，大事猛说，专和勾勾六过不去。麻叔老实巴交一个教书匠，成天呆在小学校不问世事。麻婶上孝公婆下还要供孩子读书念字，村里人敢怒不敢言，没人帮她出气出力，一个妇道人家只能靠着嘴皮子，自损形象的没目标上蹿下跳。尚喜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在勾勾六金钱和美色的鼓捣下，胃口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大，还在政府门前专设了一个河西村办事点，凡是来上访和提意见的一律登记留名后被劝回。随后，狗狗六就会软硬兼施，先告知你利害关系，动摇你互相拉拢抵制他的念头，然后又威逼利诱，让你彻底的宣告不再和麻婶之类的活跃分子走得太近。
　　 村民之所以最终都会选择妥协，是因为勾勾六虽然无恶不作，不是善类，可他总会削尖了脑袋想着发家致富。当然，虽处处勾心斗角，处处克扣村民的分红，可也让原本贫困的村子在他的带动跑腿下红遍了乡镇，村民跟着也沾到不少小光，按人头算下来，一年也有不菲收入，驴拉车换拖拉机，摩托换小车，村里几乎没有外出务工者，更可喜的是因河西村年年上乡里头榜，村里的后生姑娘压根不愁娶亲出嫁难，早早就都有了合适的意中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俩蛀虫发着国家的财，敛着村民的财，倒也为了发财努力带动村子的经济，这是村民一致容忍他们继续祸害村子的理由之一。第二个理由便是勾勾六浑身恶，可他最恶的是靠美色拉拢上级，这么恶的事没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在他自己的家里，村民们都喊说他背着褡裢，意思说他一面将敛来的不义之财送给上级，一面又将上级赠与美色的财物背回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勾勾六向来都是安排自己老婆荷花出马，官场上男人有时想摆平男人，靠的不是硬碰硬，常言道：软刀子最能命中要害，尚喜无数次的拜倒在荷花的石榴裙下，也就心悦诚服地做勾勾六的靠山。得心应手地处理村子里的大小事务，是勾勾六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可这次却阴沟翻船，翻身难喽。据麻婶说，勾勾六以村罐头厂购买设备的名义向银行抵押罐头厂贷款五百万，款出来后并没有用在采购设备而是在镇子里放了民间高利贷，勾勾六三百万，尚喜二百万。这可都是秘密进行的，时气不好，他们的美梦还没怎么做就遇到了麻烦，尚喜放出去的二百万被一伙外来的投资商忽悠了，留下一个名震一时的名片不见踪影，于是两个亲密无间的硕鼠内部开始不和，最后开始掐架。眼看着银行的利息给不了，还要年终还进去五百万，勾勾六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似的难受，出了名的铁公鸡，遇到了铁蜈蚣，掐斗了几个月的狼狈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先由勾勾六拿出五百万还清银行的贷款，然后由尚喜向乡里做报告，称河西村要进行大棚蔬菜的土壤改良，需要一笔扶持资金，但这其中有个关键人就是乡长，只要有他一句话，二百万的窟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只是这个乡长不是个好打点的人，勾勾六思谋了几天，终于找到搞定乡长的良方，那就是自己的儿媳妇红菱。红菱在罐头厂任主任，早前因厂子业务和乡长没少碰面，乡长可劲的红菱长红菱短，有一段时间还想要把红菱调进乡里，自己那个傻儿子死活不干。乡长心生不悦，自己没少贴银子，这事才不了了之。要说这红菱长得可真是俊俏，河东村老赵家小女儿，还是个大学生哩，为人正派，品行兼优，凹凸有型的身材，加上模样可人，活脱一个美人胚子，性格开朗，甜甜的叫声叔叔婶婶真是稀罕人，声音甜的像是吃了蜂蜜，村民都说勾勾六缺德了一辈子，也不知哪修来的福分娶到这般甜润的儿媳妇。
　　 在勾勾六眼里，睡一觉就能省却二百万的钞票，那是比做梦都香甜的事情，沾沾自喜的他就开始谋算着如何让儿媳这朵鲜花被乡长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淫贼给采了，以保障自己的那二百万。明说不行，红菱性子烈，做派正直，只能使阴的。机会终于来了，荷花近来老觉得身子不适，所以勾勾六就支使儿子麻钱带荷花去城里看病，待麻钱前脚走，后脚他就骗红菱说乡里要开会，让红菱和他一道去乡里参加会议，心思单纯的红菱未多想就跟着勾勾六去了政府大院，将红菱交给尚喜后就悻悻然回家了，美滋滋的想着终于摆脱着两百万的困扰，可以踏实地睡个囫囵觉了。
　　 两天未见红菱回家，勾勾六还觉着乡长会不会按惯例带着红菱去市里玩了，于是他也未敢致电打扰，怕扫了乡长的兴。这两日家里无一人，清闲了不少。于是吃的香睡得稳，静待尚喜佳音，遂在院中呆了两日，并无发觉村子有何异样。刚刚躺在床上准备小憩一会，就被亲家母的嚎哭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着像是出事了，可自己咋就没有一点消息呢？于是，赶紧的给尚喜打电话，无法接通，给乡长电话也是无法接通。又给尚喜媳妇电话，不打不要紧，一打顿时头皮发麻，心入冰窖。原来，尚喜将一无所知的红菱带到乡长后，就呆在隔壁的办公室等事后的乡长签字，谁知红菱知道公爹和乡长的用意后，悲愤交加，大喊大叫，掀翻了桌椅板凳，抵抗乡长的时候还砸了电视，偌大的动静惊动了正好来政府大院瞅机会告状的麻婶。麻婶平日里和红菱相处还不错，觉得那孩子是入了贼窝，现在红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麻婶岂能坐视不理。于是麻婶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嘴巴功能，叫来更多的乡干部，从饿狼嘴里救下了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红。红菱得救后，趁乱跑出了政府大院，似得了失心疯，从供销社抢了除草剂就喝了下去。好在店老板发现红菱异样时刻关注发现不妙就夺下除草剂瓶子，送她去了医院，抢救及时，性命无虞。一乡之长差点搞出人命，上头也保不了他，牵出萝卜带出泥，就这样，乡长和驻队干部尚喜都被拘了，勾勾六手握电话的手哆嗦着，嘴里不由得嘟囔：那咋不来抓我啊！骗我的对不？肯定是骗我的……
　　 正当大家伙义愤填膺要撞门而入揪拿这个祸害时，警笛声响彻村子上空，村子沸腾了，就像迎接解放军进城似的，村民夹道欢迎警车的徐徐而来，壮观的场面让躲在窗户后面的勾勾六如跌入深渊，无数的魔爪伸向他，他却张大嘴巴啊不出一个字，继而如砍到的树桩咚地栽了下去……
　　 后记
　　 河西村送走了乡里派来的代理村书记，这天村子上空气球满天飞，彩旗迎风飘扬，喇叭里高声播放着社会主义好的曲子，村民在麻大爷麻二爷麻婶的带领下走向了罐头厂外的广场，今天要选举新一届的村书记。以前的村书记说是民选其实都是内定，而这次不一样，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民选，每个村民都有权利选择自己认为能够有担当有奉献精神有能力带领大伙致富的村书记，更要选出着屁股下的为民服务的权利。最后，麻婶意外地得到了众多村民的支持当上了新一届的村书。她激动地上台向村民致谢，喇叭里传来喜鹊般的清脆声：感谢大伙能原谅我之前的小人行径，不该用过激的行为和四处传播消息的方法损人利己。在代理乡干部来我村一年的领导下，我学到了很多农业知识和科技知识，以后我会如过去一样，用尽所有力量为咱们村子的幸福生活而努力。罐头厂是咱村子的经济脉，相信在红菱的带领下会健康迅速的发展。我们的大棚蔬菜土壤改良成功，以后，我们要更加有信心的发展我们的绿色蔬菜，要让所有人吃到我们的放心蔬菜。万恶的乡长，尚喜得到了法律的严惩，咱村的祸害虽因中风致残而侥幸逃过法律的惩罚，但他曾用屁股下的权利对咱村子造成的伤害时刻警醒着我们每一个人，也时刻警醒着我自己，恶事做到头终有报。我用此句话勉励我自己，也告诫我们每一村民，善有善报，赠人福报自己也会喜获福报，今后我们共同努力，营造富裕健康的河西村。掌声久久的回响在广场上空，欢颜笑语一圈圈地向外扩散。
　　 喜庆的广场外，轮椅里歪坐着一个斜着眼，偏着嘴，怀里握着蜷曲的手，流着哈喇子看着面前的一切，扭曲的脸呜咽着。旁边站着傻二子，随着音乐的节拍嗷嗷……嗷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