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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陪伴你

作者: 一休 时间: 2014-05-27 阅读: 36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黎明前的暗色还未褪尽,街上已有零星行人。带着一脸的睡意,揉着发涩的眼睛,急匆匆地赶向车站,再迟几步,就赶不上早班的

摘要:窑洞对于北方人来说,是个比较经济实惠的住所。很多人留恋它的冬暖夏凉,可它毕竟已经过时很久了。它立在这里与这个蒸蒸日上蓬勃发展的时代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周围渐渐林立起来的红砖瓦房间,它是那样的卑微寒碜。它确实使这个时代倒退了几百年。 一
   黎明前的暗色还未褪尽,街上已有零星行人。带着一脸的睡意,揉着发涩的眼睛,急匆匆地赶向车站,再迟几步,就赶不上早班的时间了。都是一群被生活所迫的人,想想那温热舒适的被窝,想想邻居家小妹八点后才上班,无端生出些许无奈和幽怨。
   车站永远是最热闹的。无论何时,总有走不完的人。售票员站在车门前催促着上车的人,让前面那个老人快点,后面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慢点。
   有急着赶着上班的人,有从外地回来赶着回家的人,还有出门办事的人。在这样的车上,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没有养尊处优的骄傲,只有彼此的擦肩而过,相互间的匆匆一瞥。
   坐上车,车就极慢极慢地磨着走。拥在车门口时人好像很多,可一坐上车,人就显得很少。车头那个座位是年轻的妈妈在逗孩子玩,那孩子有一岁多,一双清冽的眼睛无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在他们后面坐着两个姑娘,手里拿着早餐,她们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立刻蒸腾出一股强烈的韭菜味。再后一排坐着一位老人,他戴着一顶软了吧唧的凉帽,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中山装,已经很旧,一条军裤,脚上蹬着一双解放胶鞋,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手里还提着一个黄挎包,他从那个黄挎包里掏出一个白塑料袋,塑料袋里也装着包子,是小笼包子。他捏出一个包子,极热情地朝四周看看,见无人注意他,只好有点不情愿地把包子塞进嘴里。立刻车上就有各种味道,韭菜味、小笼包子的肉香味、汽油味、还有就是人们身上的汗味、烟草味。坐在窗下的人就皱着眉头打开窗玻璃,一股凉风裹挟着清凉挤进来,人们不由得舒一口气。
   车还是那样极慢极慢地朝前磨着,售票员站在街道,随着车东张西望地踱着步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走上车。他站在车门前,定睛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就找了个位置坐下,坐下的同时,头还伸出车窗外,向外面看,好像在等人。他那四下里一打量,就惊动了车上的人,人们不由得在心里称奇:“好俊俏的小伙子。”
   一头烫得很蓬松的头发,焗成黄色的,鹅蛋型的脸白中透点红,那双眼睛只能用水灵来形容了。这哪是小伙子啊,分明是个姑娘的形象啊,可他脖子上的喉结分明显示着男性特征。他穿着白色体恤,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手腕上还很女性地套着一串绿珠子手镯。
   车稍稍开快了一点,那个小伙子站起来走到车门口,他用手掰着车,朝外看看,朝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先别开啊,还有人呢。”这一声是那么清脆,清脆中又是那么干净。人听在耳朵里犹如山泉的叮咚声。人们不由得又是一声称奇:“这声音多好听啊。”
   司机只是回头看看,并不理会。还是照旧开着,那小伙子更急了:“师傅,还有人呢,你别开得那么快啊。”司机有点不耐烦:“你叫他快点吧,车在前面还停呢。”
   那小伙子跑下车,人们顺着他的身影望去,车站门前不远的地方有个铁皮房,铁皮房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副食,柜台上趴着两三个人,那小伙子朝那个铁皮房子喊了一声:“快走吧,别买了,车要开了。”喊完后,他又跳上了车,走在后面的空座上。
   车停了停,从车门里走进来几个人。他们走进后,有的走到后面的空位置上,有的插在前面的空位置,只有一个中年女人走上车后,谁也不看,也没找空座位,前脚一跨上车门,就顺势坐在司机旁的油箱盖上。她背朝车头,面向车里所有的人坦然地坐下。
   她个子很矮,有点胖。因为胖,使个子显得更矮。头上的头发很稀洒,随意地在脑后绾了个发髻。穿着一件过时的大红西服,西服的领口处透出了碎紫花的衬衣,一条咖啡色的裤子,裤脚上沾了泥土,脚上是一双家做的黑绒布鞋,黑布鞋已经是土褐色的了。她的眼睛有点斜视,眼角上沾着两点白白的眼屎,而且眼睛一直湿湿的,好像有流不完的泪。她不时伸手揉揉眼睛,但始终没有把那两点眼屎抹掉。脸色黑红,嘴角向下掉 着,嘴角里站着白沫,喘气很粗,手里提着两袋小孩吃的蛋卷、锅巴。
   车子缓缓的有了点速度,车窗外的微风也有了力度。窗口的人们把挡风玻璃拉了拉。车子一走开,人们就松一口气。脸上也泛泛地露出活色。那个穿解放胶鞋的老人,看起来话比较多,他左一搭讪右一搭讪地找话说。引得人心里稍稍有点烦意,老人也有觉察,只有闭目养神。车里一时沉寂。
   “哎呦,妈,你咋那么黑呢?”一声清脆的的话语惊醒了沉寂的人们。遁着那声音,人们知道是那个小伙子在说话。小伙子边说边走过过道,在那个中年女人面前的那个空位置坐下。
   哦,原来小伙子一直等的人是这个女人。原来这个女人就是小伙子的妈妈。人们又是一阵惊奇:“这样的女人怎么能生这么俊俏的儿子?”
   “唔?你说啥?”那个女人没听清
   “我说,你咋这么黑呢?”小伙子又重复了一遍。车上的人发出一阵轻笑。
   “ 你妈的脚去,嫌我黑啊。我能不黑吗?你和你大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家里的地,我一个人耕种,成天在山里洼里爬着,能不黑吗? 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出去,到半晌午了,还吃不上饭,太阳那么热那么毒,我还在洼里蹲着,能不黑吗?有时忙了,我一天只吃一次饭,有时候回去连饭也不想做,只啃冷蒸馍,你咋不说我恓惶哩,还嫌我黑。”她说话声音极大,说完后不满地却极疼爱地看着儿子。
   车上的人又是一阵轻笑,那个老人笑得最响,边笑边说:“你个瓜娃,你还嫌你妈黑哩,你看你妈多辛苦。一天从早忙到晚的。”老人的话还有车上人的笑声让那个小伙子有点无措。他抬起那双清纯的无邪的眼睛有点莫名地环视着车上的人。人们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分明感到自己笑得有点无聊。所以人们都善意地歉疚地冲小伙子笑笑。
   那个解放胶鞋的老人可不管不顾。他随即发出一番议论:“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大人的疾苦。成天只知道自己吃好、穿好、耍好。你知道,毛泽东曾经给江青说什么了吗?那一年江青听说有的地方的人穷的揭不开锅了,她有点不相信,她还说,现在国际形势一片大好,人们开着拖拉机,奔进现代化,奔向小康,哪儿来的……”他的话还没说完,人们又是一阵笑声,这次笑不是很轻的笑,而是用鼻子哼着笑。这次笑是笑这个解放胶鞋老人,你对一个十六七的孩子讲毛泽东、江青,他们知道些什么?再说毛泽东江青和这个小伙子有什么关系呢?那个小伙子一双眼睛更是云里雾里地看着那个老人。
   车在一个站口停下来。想等等,看能不能多拾一个遗露的旅人。女人看见车停了,朝外面看看,又看看儿子说:“你饿不饿?你打电话说你 今天早上回来,我五点就起来收拾,从川里走上来,叫你一个人回来,你还不,非让我接你。我一接你,这一天的时间就浪费掉了。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不买了,你手里不是提着么?”
   “那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二妈家娃娃的。你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没带一点吃的,人家会笑话的。现在回去就说是你从天津买回来的。”
   车上的人想笑,但没笑出来。有点酸酸的味道。可人们还是想着:这怎么能哄过人呢?那个蛋卷、锅巴袋子上分明写着“庆阳市合水县食品有限公司”的字样。
   “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你等着我。”说着那女人有点蹒跚地走下车,向一个食品门市走去。
   车到点了,司机摁了几下喇叭。司机注意到下去的几个人里就那个女人还没上来,他是在叫那个女人。
   女人提着一塑料袋点心跑来。矮矮的身子有点吃力地扒着车门。那个解放胶鞋老人急得朝小伙子喊了句:“快扶住你妈!”
   门边一个年轻女人眼快手疾,拉了女人一把,女人上来又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
   一阵塑料袋的喧响,那女人在撕塑料袋。因为用力过猛,点心上那一层干皮洒在脚下。那女人有点惋惜地看看。她从里面挑了一个没有掉皮的点心递给儿子。儿子轻皱了一下眉头说:“这个,干的,不好吃。”
   “这个不好吃,啥好吃?我成天蹲在地里,想吃还舍不得呢。”女人说着就捡了一个干裂得厉害的点心用手捧着吃。吃的时候,用眼睛盯着儿子,满眼是爱。
   车一路行驶着。沿途尽显绿色。菜地里忙碌的身影带着晨露,看着窗外的景物,女人眼里尽是羡慕,不由得叹了句:“一家人在一块种地,热热闹闹的,多好。”
   小伙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朝窗外看了一眼,眼光里有些不屑。他微微顿了一下说:“妈,你先回去,我还不想回家。”
   “你不回家,要到哪儿去?”女人怔了一下,有点生气。
   “我想出去玩几天。”他说这句话时,是用有点醋溜的普通话。
   “你好好说话,把喎放实诚一点。,做人就得踏踏实实地,不要学那么个烧不开晾不冷的。让你好好念书,你说你念不下,说要出去自己闯,放 你出去自己闯了,可你闯的啥眉眼?跟你小舅一块出去的,人家能好好地干下去,你咋了嘛?女人虽然是骂,但眼里还是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那活?那也是人干的活吗?把人能累死,你不知道我小舅受的那罪……”
   “没学下本事还不受罪,那能行吗?现在出去做啥不受罪?你以为人好活得很吗?”女人的话让车上一阵静默。
   大家都好像陷入了一种对艰辛生活的体验中。而这些,这个出去在外面闯了一趟的小伙子还没有感受到。生活有时能成就人,到好多的时候是摧毁人。出去在外打工的,好多就如人身上的一块顽疾,你开始不注意那点小病,因为身强力壮,等到那个病真正的影响到你时,已成了一块无法摘除的癌症。而这个社会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无论走到哪一个城市,有创造,但也有毁灭。这个毁灭是对他们自身的毁灭,他们能吃得下苦了,创造了所在的城市,也为自己赢得了一点生活的资本。他们如果吃不下苦,这儿那儿都觉得不如意,没有他们可以干的活,只能在这个那个城市里流窜,有时也会有人走上犯罪道路。这对于所在的城市和打工者自己来说,就是一个毁灭。
   女人下车了,儿子跟在她后面跳下了车,阳光下女人的脸越发黑红,而儿子的脸是那样粉嫩。
   二
   沿着一条土路,一直往下走。初夏的太阳已渐显炎热。女人黑红的脸上流下小溪一样的汗水。儿子的白脸更显得粉嫩。女人心疼地看看儿子,而儿子的眼睛里已没有丁点高兴的神采,一股浓浓的阴翳漫上了他的双眼。女人心里明白,儿子为什么不高兴。看到儿子阴沉下来的脸,她有点歉疚。谁让自己没本事呢,谁让自己不能为儿子创下一点辉煌,铺就一条坦途呢?看看自己现在正走的路,再看看儿子俊朗的脸庞,她想,有这么英俊的儿子却不能为他创造一切,这简直就是自己的罪过。苍天真与她作对,给了她这么俊美的儿子,却不给儿子想要的一切,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儿子生在条件好的家庭。
   是的。他们现在所走的路,是越走越陡,越走越荒芜。初夏应该是草木茂盛,繁花似锦的季节。可他们走的这条路上没有一棵可以乘凉的树木,更没有庄稼。只有一些蒿草和没长高就老了很多的莎草。这些莎草也不是一丛挨一丛,而是这块土台上长一丛,那个土台上长一丛。这条路上更没有鸟雀的鸣叫,偶尔听到一声鸟鸣,也像是逃跑一样掠过天空,你根本就找不见它的踪影。路开始还稍宽一点,略微平坦一点,但越走越窄,窄到最后只有一步一步的脚窝了。女人斜着身子踩着那一个有一个的脚窝,每走一步就转身看一下儿子,她担心儿子绊倒。她想伸手扶着儿子,被儿子粗暴地甩开了,但她一点也不生气,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儿子的脚,怕他走不稳有个闪失。
   走到那些个脚窝的底部,就到了她家的崖边了。站在崖边,就可以看见她家的院子。21世纪,很少再有人住这样的窑洞了,可她家还住着这样的窑洞。
   窑洞对于北方人来说,是个比较经济实惠的住所。很多人留恋它的冬暖夏凉,可它毕竟已经过时很久了。它立在这里与这个蒸蒸日上蓬勃发展的时代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周围渐渐林立起来的红砖瓦房间,它是那样的卑微寒碜。它确实使这个时代倒退了几百年。
   走下那段平坦的土坡就到了她家的院子。这是一个只有三孔窑洞的小院落,院子和土坡留有新扫过的痕迹。女人急急地走到中间那孔窑洞前,掏 出钥匙打开锁子,推开两扇木门。这是农村人的“家”。这个家就是做饭吃饭的地方,也就是厨房。这个家里的陈设很简单,走进窑掌里靠着土墙壁安放着一溜盆盆罐罐,还有两口水缸。靠右边就是一个很大的案板。案板上靠墙也放着碗筷勺铲之类的灶上用具。靠案板再往外走几步,就是一个土灶台,灶台上安放着一大一小两口锅。灶台紧连着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土炕,农家人少不了的土炕。一年四季只要做饭,炕就是温吞吞的,一天劳作回来,一身的疲惫就卸在这土炕上了。
   紧挨家右边的是“窑”了。窑就是住人的地方。一般来说窑就是一家的门面,来了重要的客人就被迎接在窑里。所以窑就收拾得比家更阔气更整齐一点。家的左边是个偏窑洞,里面是养牛的地方,从那打开的门洞里散发出的股股臊臭味就可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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