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

在豫北平原的西南角，有一个小村落，这里远离乡镇，火车不通汽车不过，孤零零闭塞又落后。村里的年轻人不多，能干的小伙子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是一些身体不好的，家里没有壮劳力的，还有就是一些刚从学校毕业没来得及出去的很少几个年轻人。
　　 林丽就出生在这里，大他一岁的哥哥林强高中毕业后跟着同学一起去外面打工了，父亲让林丽留在家里照顾生病的母亲，闲下来时她就跟着父亲一起去一家蔬菜大棚拉原料。
　　 林丽从小就不喜欢和哥哥玩，她嫌哥哥好吃懒坐不勤劳，总是赖着父母啥事也不做。她喜欢一个人四处游逛，村里不大，从村东头走到西头只需五分钟。村西边有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有一片水坑，坑里面一年四季不断水，水虽然脏却养活了一些小生命。一到夏天，小树林里蝉鸣蛙叫，好不热闹。每到这个时候林丽在吃了晚饭后，把母亲照顾躺下，她一个人拿了手电，拿了竹网，拿一个塑料袋，悄悄去了小树林。
　　 这天，她刚走到小树林，就听到“哎哟”一声，一个姑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听了听动静，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她再仔细去听，男的声音好像是她小学同学葛宝的，女的听不出来，不像是本村的。
　　 林丽胆大，她也不希望有人占了她的地盘，就故意咳嗽了两声，用手中的竹网打着树林里的草丛，弄出“彭彭”的声音来。
　　 果然，从一棵树后面站起两个人影来。林丽走进一看，是葛宝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
　　 “葛宝，你在这干啥？鬼鬼祟祟的！”
　　 葛宝是一个光头小子，因为从小头上长疮，他妈把头给他剃个灯泡，免得他整天抓挠。
　　 葛宝看见林丽，吓得只挠头。
　　 “你，你，你这时候咋来这儿了？”
　　 林丽上前一步，用竹网敲了敲葛宝身边的树干说:“怎么了？这是我的地盘！我怎么不能来了！我还要问你呢！你不在家呆着看你的大棚，来这里干啥？”
　　 葛宝的父亲搭建了两个平菇大棚，林丽的父亲就是给他家运送原料的。所以，林丽和葛宝也很熟。
　　 “葛宝，是不是谈上了？也不介绍介绍？”林丽没等葛宝回答，主动伸出来一只手向站在葛宝边的姑娘作自我介绍。
　　 “我叫林丽。你呢？”
　　 那个姑娘刚才被林丽一惊吓，声音都变了。
　　 “我，我叫小娟。孟小娟。”
　　 林丽看了看孟小娟，接着问:
　　 “我怎么不认识你？哪个村的？”
　　 葛宝这个时候稳住了神，他一步走到林丽前面，从林丽手中一把抢过竹网，说:
　　 “林丽，你是不是网马知了啊？我帮你网吧！”
　　 一说到马知了，林丽来了兴趣，她不再盘问孟小娟，跟着葛宝走进小树林里面去了！
　　 这一个晚上，林丽葛宝小娟三个人网了满满一袋幼蝉。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三个人成了好朋友。
　　 夏天过完后，林丽的哥哥林强从外面回来，还带来了女朋友郑秀秀。林强说，他想今年国庆节结婚，需要家里给他在城里买一套房，还需要给秀秀家彩礼钱四万。
　　 按照村里的风俗，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婆家要给见面礼。林强说，秀秀家里要求一次性付给彩礼钱四万，这是给秀秀父母的抚养费，见面礼就不要了。另外买了房子后装修费也要家里出，家具和秀秀的出嫁首饰也需要家里支付。
　　 林强把一切要求摊牌后，就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去见他的小伙伴们了。
　　 屋里，林丽的父母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林丽刚才在里屋，听了哥哥的话，吓得只伸舌头。她掰开指头算了算，哥哥刚才的一番话，值三十万呢！
　　 林丽也听说过，村里有男孩子的家庭娶一个媳妇要花掉父母所有的积蓄，甚至还要借钱，往往是儿子喜庆的背后是父母的眼泪。看来，这一切要在她家演出了！
　　 林丽走出里屋，看了看父亲紧缩的眉头，不敢说话。她悄悄走到母亲面前，轻声说:“妈，我哥的女朋友是千金小姐还是万金女啊？怎么能这样要啊？这不是打劫嘛！”
　　 妈妈拍了拍林丽的手，摇了摇头。
　　 林强在家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留下话来:“下周回来拿房款，我们已经看好房子了！”
　　 一周后，林强回来了！这次没有带女朋友，只带来一个空包。
　　 林丽的父亲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见到儿子第一句话就说:
　　 “孩儿呀！爸是努断筋了，咱只能先付首付了！你看行不行啊？”
　　 听了爸爸的话，林强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包就要走。
　　 爸爸赶紧拉住他的手，林丽的妈妈也从里屋走出来。
　　 “孩儿呀！你上次走已经拿走了六万，这是你爸一年的辛苦钱，也是我们全年的生活费。这几年妈有病花了不少钱，家里的积蓄也只够咱贷款买房了！你和秀秀都有工作，让你们付个1000多的房贷也是说的过去呀！何况我们接下来还要装修房买家具办婚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呀！”
　　 林丽的妈妈哭着说了一通，见儿子不说话，以为她的话起了作用，就拉扯着儿子的衣服，要儿子坐下来。
　　 没想到，林强甩开妈妈的手，说了一句话:“你们不是还有丽丽吗？把她嫁出去不就有钱了？”
　　 林丽的爸妈愣了愣，没回过神来
　　 林丽这几天和葛宝的女朋友孟小娟好上了，三天两头去找小娟玩。
　　 小娟是邻村泥湾村村长的女儿，今年整二十了，比葛宝小两岁，她是在跟随爸爸去葛宝家大棚参观时认识葛宝的。两个人在一起很谈得来，两家大人也就默认他们的关系了。
　　 小娟也是高中毕业后留在家里的，她爸说一个姑娘家出去打工家里不放心，计划在自家地里建个大棚，让小娟在家经营。
　　 小娟和葛宝确立了恋爱关系后，葛宝的父亲毫无保留的把大棚的技术教给了小娟。小娟这两天忙着建棚，人手不够，正好林丽来找她玩，就把林丽拉进来一起搭建大棚。
　　 这天，林丽刚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三个人，除了她妈妈，还有一个男孩子，细皮白肉的，像个学生。男孩的身边，还有一位大婶。林丽认识她，这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刘小辫，村里人背后都叫她管事婆。
　　 见林丽回家，刘小辫赶紧上前去打招呼。
　　 “丽丽回来了？你看咱这姑娘出落的水灵灵高挂挂的，谁见了谁都会喜欢呀！双双，快过来认识一下丽丽！”
　　 刘小辫边说边去拉那个叫双双的男孩，男孩一脸羞涩，扭捏着不肯上前。
　　 林丽在秀秀那里累了一天了，她现在顾不得和他们说太多的话，匆忙打了个招呼就进屋了。
　　 林丽妈跟着进来了。
　　 “丽，你看那孩儿咋样？”
　　 “啥咋样啊？”
　　 “你小辫婶给你说一对象，人家刚中专毕业，家里有钱着呢！”
　　 “妈！你怎么了？我不用你们给我操心！”
　　 “丽，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们给你定了亲，就完成任务了！妈也就放心了！”
　　 “我哥还没结婚呢！我着急啥？”
　　 “你哥这不是马上就要结吗？等你嫂进门了，妈就顾不上你了！”
　　 “为啥呀？”
　　 “听你哥说，你嫂已经有了。他们结了婚我就得给他们抱孩子去。”
　　 “妈！你还是个病人呢？为啥要给他抱孩子呀？何况你们为了给他娶媳妇，已经快成贫困户了！”
　　 “哎！还不是想要个孙子吗？”
　　 母女俩说着话，就忘了正事。刘小辫掀帘进来，林丽妈赶紧让座。
　　 “他婶，让你操心了！那孩儿呢？”
　　 “我让他回去了！让他回去和他爸商量去了。按照我们说的，能做到就谈，不能就拉倒。我们丽丽这么俊，还怕找不到个有钱婆家。”
　　 “妈，婶，你们这是给我说婆家吗？是卖我吧！”
　　 “丽，咋说话呢！”林丽妈赶紧制止她。
　　 “傻闺女，在我们农村不都这样嘛！哪家嫁女不都得向婆家要彩礼钱啊！你嫂子没给你们家要吗？”刘小辫一脸的不满意。
　　 “婶，你还是妇女主任呢！觉悟咋这么低！怪不得我们村的女孩都嫁不出去，男孩都娶不上媳妇，都是村里的不良风气闹的！”
　　 “丽丽！”林丽妈大声呵斥起林丽。
　　 刘小辫一脸尴尬，起身就走。
　　 林丽妈急忙追了出去。
　　 林丽的媒没说成。很快，关于她的闲话也传遍了整个村，刘小辫到处说，都说现在的农村闺女金贵，男孩娶不到手，没想到她林丽不但金贵还高不可攀呢！我倒要看看她能嫁到天上去！
　　 这些话林丽当然听不到耳朵里去，她这几天正忙着家里的事呢，她妈被她气得病倒了，哥哥林强又打电话来，说他对象秀秀家要求双方父母见个面，谈谈婚宴的事。
　　 林丽爸出去借钱了，他已经愁的没有了办法。
　　 看着病床上的妈妈，林丽心里矛盾极了。
　　 她决定替父母见见哥哥的未来岳父母。
　　 从酒楼出来，林丽有点晕，晕晕乎乎的让她感觉很爽，似乎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她第一次代表父母出席这个对他们家来说非常重要的谈判，谈的不仅融洽还解决了不少问题呢！
　　 哥哥的岳父母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不通情理，他们也是一对庄稼人，家里承包了村里一片果园，每年除了田地里的收入果园也有不少的利润。只是今年果树减产，让他家损失不少，又赶上女儿急着出门，就和别人家一样向婆家提出了大家都认为的合理的彩礼钱。
　　 林丽脑子转的快，饭桌上她没让哥哥说一句话，上去先把秀秀的爸爸镇住了！
　　 “郑叔，您是长辈，侄女先敬您了！我先干为敬！”她端起酒杯，一口就喝了下去。
　　 其实林丽知道自己不能喝酒，所以她喝完酒后假装咳嗽偷偷把酒吐到了手绢里，这是她事先想好的。
　　 秀秀爸还真是服了林丽的爽快劲，他没有想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竟还出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来，他有点喜欢这个林丽了！
　　 接下来，林丽只谈秀秀家的果园不谈正事。等到摸透了秀秀家的情况后，林丽开始摊牌。
　　 “叔，侄女佩服您和俺婶，这么能干又这么明事理。侄女有个要求，您一定要答应啊！”
　　 “你说！你说！只要叔能办到的，叔一定答应。马上是一家人了嘛！”
　　 “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去您果园干活，什么活都可以，我不要工资。”
　　 “俺果园还真缺帮手，不过不要工资可不行，叔不能亏待你！说吧！想要多少工资？”
　　 “叔，我去您果园干两年，不要工资。您把我哥我嫂的结婚家具买了，就当是给嫂子的陪嫁。我们家把房子装修了！我哥我嫂还年轻又能干，让他们付房贷，这样大家都负担点，您看行不行？”
　　 秀秀爸妈一下子愣住了！秀秀爸心里琢磨上了:林丽在这里等他呢！这个鬼丫头，比她哥精明多了！不过她说的也在理。如今在农村，谁家儿子娶媳妇不被拨层皮呀！将来自家儿子长大了，不也要这样作难吗？将心比心，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也好给自家留个好名声，一来生意好做了，还怕挣不到钱？二来也给儿子留条后路，现在农村男多女少，真怕儿子娶不上媳妇呢！
　　 秀秀爸这样想着，看看秀秀妈，又看看秀秀。见她们都在看着自己，就知道她们也没了主意。
　　 “这样吧！侄女。我们长远考虑，你的工资我们出，你嫂的嫁妆我们也出，你哥和你嫂的装修费用就让他们自己拿吧！这几年他们也挣了点钱，何况给自己装房子，花多花少也不埋怨父母。至于婚礼，我看还是简办的好，如今国家提倡节俭，咱们也没必要拿自己的钱充胖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林丽没想到秀秀爸能这样作决定，她站起来二话没说，端起酒杯“咕咚”一声酒就进肚子里了！林丽从酒楼出来后就回家了，最后一杯酒把她喝的晕乎乎的，只犯困。林强把岳父母和秀秀送回家后也来到了家里。他见林丽躺在床上睡觉，气的”呼”的一下把林丽的被子提起来，林丽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哥？”
　　 “你说呢？我们好好的计划让你给搅乱了！你操的什么心啊！”
　　 “什么计划啊？我怎么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了？”
　　 “你为什么说让我们自己装房子啊？让我们付房贷也就算了，还要我们自己拿自己的钱装房子？给你省嫁妆啊？”
　　 “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啊？我这是在帮你啊！你没看爸妈都被你的婚事累倒了吗？将来谁给你看孩子？谁给你照顾媳妇？你是城里人啊！你要雇保姆啊！你不用给保姆打工资吗？你是不是男人啊！你怎么老想着让别人给你付出呢？爸妈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伸手要钱吗？还说我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你什么计划啊？计划着过自己的幸福小日子让爸妈喝西北风去？还是计划着躺在爸妈用血汗换来的房子上当爷啊？”
　　 林丽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把哥哥说的哑口无言，这个妹妹从小就不饶人，林强一直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妹妹的话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正当兄妹俩吵的不可开交时，他们的爸妈回来了！
　　 亲家已经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了。林丽爸一路上都在夸女儿，说女儿给农村注入了新风气，开了农村女不当家的先河。林丽妈还在担心，女儿这个样子，能嫁出去吗？有人敢娶吗？林丽爸说，我们就是太惯着儿子了，才让他狮子大张口地给我们要钱，要钱，就知道要钱，我们又不是造钱的？林丽妈接应了林丽爸的话“哎！”了一声，现在农村的孩子不都这样，从小不下地，一流水长到大，娶个媳妇像菩萨似的供着，谁敢惹他们呀！林丽爸说，幸好我们的闺女能管住她哥，要不然我们可得再苦干十年还账啊！林丽妈抬起手指头戳了一下林丽爸的额头说，不是当初你说儿子好，儿子好！无儿就无后，现在可好，养个儿子快要了你的老命了！两个人边说边进了家门。
　　 林强看见父母一脸疲惫地进了门，自知理亏，也不再给妹妹斗嘴了，反正他也说不过她。
　　 一家人坐下来，认真商量了一下林强婚宴的事，林丽爸简单算了一笔帐，儿子这个婚礼即使简办也需要两万块钱，如果加上婚前的宴请宾朋好友，还需要一笔开支，不过这个钱可以在收礼后填补上去，但已经没有结余了。如今在农村办喜事，一般可以的家庭要下馆子，他们村太小，没有大的饭馆，只能到乡镇去。办过喜事的人都说，一场婚礼下来，面子挣到了，热闹也挣到了，自家的钱却像流水似的不见了！即使这样，家家喜事要办，件件喜事要花钱，花这个钱大家都是一脸的高兴，不心甘情愿也不行啊！为了给自家延续后代，也为了将来老有所依，只能打脸充胖子，装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