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已随风
作者: 一休
时间: 2014-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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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两座高高隆起的山头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天空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湛蓝湛蓝;天边的云是雪白的;山头是翠绿的。那道七彩虹就像为这两座山上架起了一座美丽的桥
暴雨过后,两座高高隆起的山头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天空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湛蓝湛蓝;天边的云是雪白的;山头是翠绿的。那道七彩虹就像为这两座山上架起了一座美丽的桥。院子的边上站着一位瘦小的老人,她左右手里各挽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她静静地站在院边,看着那道美丽的彩虹发呆。一个小子瞪大眼睛惊奇地问:“奶奶,那两座山中间很好看的那个,是啥?”“是虹,是彩虹。”“彩虹是啥?那平时咋看不见?”“只有下暴雨以后才出来。平时没有的。”“那能不能一直留在那儿?”“不能,它只是一闪就失了。”“那多可惜。”“是啊,好看的东西,就消失得很快。”老人和孩子一问一答,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道彩虹。太阳出来了,那道彩虹慢慢地变淡变淡,淡到没有。两股清泪从老人的眼睛里涌出来。“奶奶,啥时候在可以见到彩虹?”“不知道,下暴雨的时候吧。”“那我们每次下暴雨的时候就等它。”老人疼爱地用手抚摸着两个孙子的头。
——引子
1
又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的心漂泊的很远,漂泊在大山那边被冷雪、荒蒿覆盖的坟地。
风声四起。睡在炕上的她感到刺骨的冷。虽然炕是滚烫的,虽然窑洞是严实的,虽然地上还放着一个小火炉,火炉里的炭正燃烧着。
但她还是觉得冷。那个冷不是来自于肉体上,而是从心里往外渗出的冷。这个由内而外渗出的冷浇灌着她,使她泱在一片冷液中,使她的身体渗透着潮潮的阴。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在哆嗦中度过的。这就使她比较渴望明天,渴望每一个初升的太阳。
伸伸手臂,旁边的炕是空的。一个四方四正的炕,就她一个人蜷缩在靠墙处,两个孩子在刚学会跑的时候就和爷爷奶奶睡在一起。这个炕是她和他的。在这个炕上,有着他们激情的吻,也有他们热烈的翻滚。如今,他走了,这个炕上只剩下她。刚开始时,公婆怕她一个人太冷清,就把一双儿子送过来,给她做伴。她不习惯,两个孩子更不习惯,只好作罢。
她不习惯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要做一个梦。在梦中她和他在一起。他就是她的天,也是她的地,更是她的世界。有他就有她,没他,也就没有她。
现在,她蜷缩在炕的靠墙处,任泪水默默地流。她不知道,人的泪水到底有多少,泪腺有多深。反正自他走后这一年多,她的泪就没干过,而且是越流越多。
她想他。想他的爱抚,想他的憨厚,想他的勤劳。在泪水中,她常常看见他黑红的脸膛、晶亮的眼睛、悲切的表情和欲语还休的嘴唇。她一直想不明白:他是因为什么而悲切,是想对她说什么?是想让她振作起来,想让她活的更幸福一点吗?可他想没想过,没有了他,她能幸福吗?她的一切幸福都源自于他。没有了他,她活着还有什么劲?
炕很大。因为她蜷缩着,使她看上去就像滩在炕上的一个小物件。月光穿过天窗,冷冷地照在她身上。月光认为自己照在物件上,她微弱的呼吸和偶尔地一动,使月光有点吃惊:原来她不是物件而是活物啊。受到惊吓的月光倏地一下躲过她,慢慢地移动别处。移到了那紧挨她的那一大片炕上。那里曾经躺着他。
现在那里没有了他。但被子还是滩开着,铺得平平整整的。如同以前那无数个夜晚他在时一样。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被子上,柔柔地笼罩着。
他在,他就在那儿静静地躺着,睡在他怀里,会更暖和。这样想着,她就一伸手揭开了那床被子,她马上就被一股温暖拥抱了。在这种充满了他的气息的拥抱中,她慢慢地合上了流着泪的双眼。
在睡梦中,她看到他朝她挤压过来。先是用他温热的唇吻住了她半张着的期待的唇。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自己的舌,他吞住了,吸吮着,又用他的舌缠着她的,他们互相吸吮着。他的手伸进她的棉线衣内,抚住了她饱满坚挺圆润的乳,轻轻而又热烈地揉捏着。然后他整个身子向她压下来。一阵猛烈地颤抖。她被幸福滋润着。她要醒来,要留住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要留住他温和的黑红色的脸和坚定的充满爱意的眼睛。她驱赶走睡神,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寂静,冷清。月光有点暗,已经走远了。照在炕对面的方桌上。方桌上放着他的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温和地看着她,方方正正的脸,剑字眉,厚厚的唇。
她猛地一下坐起来。盯着方桌上的他发愣。刚才的激情哪去了?刚才的颤栗哪去了?刚才的销魂哪去了?
风又一次响起。她哆嗦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走出了这尊坐在炕上的僵直的躯体。她看到自己被风揉皱,又被拉展,被抛在空中,又被摔打在地上。此时的她只有被摧残蹂躏。她无力抵抗哪怕来自一丝风的波动。她感到她满身透亮,她能看到她身体上汩汩流淌的血,能看到她结痂的心又裂开无数细缝。从细缝里冒出一滴连一滴、无数滴汇集在一起成为血河的路。她看到自己直坐在炕上的躯体被风吹干;看到自己的心房在流过血后浓缩龟裂;看到自己圆润的脸上显出了一道可怕的纹路。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她咬紧了牙关,连同嗓子里喷涌而出的哭腔。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一个压抑不住的沉闷至极的哭声冲出来,打破了夜,撕碎了风。风声渐息,月亮又透过来,沉沉的阴云缓缓地照在她的窑洞上,久久不肯离去。
2
隔壁的窑洞里,一个瘦小的老人摸索着爬起来,抓了件棉衣披在身上。这是个老妇人。她静静地听着那极力压抑起来的呜咽。她满头白发刺痛了月光的眼睛,月光忽闪了一下,挪开了她的头。
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响起:“睡吧,听什么。让她哭吧。娃心里苦。”
瘦小的老妇人叹息了一口气,往下缩了缩身子躺下了。“还有四天就一年了。”“是啊,还有四天就一年了。”
老妇人“呼”地一下坐起来问旁边的老头:“你说这头年的纸烧了以后,咱媳妇会咋样?”
“咋样?”老头有点不满地反问。
“她能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吗?”
“不好好生活,还能咋样?还有那两个娃呢。”说着,两位老人的眼睛不由得移向身边的两个孙子身上。老妇人睡在靠窗的边上,老头睡在离门窗较远的靠近栏杆的边上,两个孙子正睡在他们中间。
暗淡的月光下,大孙子好像在做着什么不好的梦,只见他眉头紧皱,左扬一拳头,右踢一脚,被子就被他踢在一边。老妇人赶紧起来给他掖好被子,又轻轻地拍着他,就像妈妈哄儿子入睡一样。拍着拍着,孙子睡安稳了。老妇人又顿了一下,说:“你还记得刚出事时的情景吗?那时直到现在,咱媳妇心里就好像没有了别人,就没有了她儿子。”
老头喃喃道:“怎么能忘记呢?”埋儿子时,媳妇就不顾家人的劝阻,一直谋思着跟儿子埋在一起。别人把两个孩子推在她眼前,她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狠心推开孩子,推开围在她周围的人群,冲到丈夫的墓坑边上。她的几个哥哥流着泪抱着她,劝说她。当一切劝说无效时,她的老母亲来了。老人为了自己最小的女儿一夜之间白了头发。那雪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飘扬。但这过早的雪白没能刺开她那颗迷失的心,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撕扯着往下放的墓棺,哭喊着:“虹,带着我。虹,带着我……”
老母亲哭嚎着说:“月儿,你要了我的老命吧。我让你走,你要了我的老命后再走。”
小哥哥急了,一扬手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惊了抬棺的人,也惊了拿铁锹的人,更惊了跪着的人,还惊了……抬棺的人拿铁锹的人似乎觉得墓棺哆嗦了几下。抬棺的人、拿铁锹的人更加冷更加哆嗦着把墓棺徐徐放在墓窑。
她僵直了一下没有了哭喊。但她的眼泪汹涌而下。她看见老母亲左右手牵着她的两个孩子。孩子惊恐而至麻木地看着她。老母亲飘扬着白发、婆娑的泪眼殷切地望着她,“月儿,这是你的娃,你把他们留给谁?你还想让我给你跪下吗?”哭嚎着,老人先把身边的两个孩子摁倒在地上,然后老人又伛偻着身子,准备跪下。她一下子瘫倒了。
“从那以后,她好像就没有活过。”老夫人又一次喃喃到。
是啊,从那以后,她就好像没有活过。她不知道吃不知道喝,不知道白天不知道黑夜。本来是该她来照顾老人,却反过来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照顾她了。水端来让她喝,她就喝;饭端来让她吃她就吃;甚至衣服脏了穿的有味了,老妇人要她才换下来。她就好像一个影子飘在时间的外面。白天她睡觉,晚上她出去游荡,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埋葬虹的那个山头。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睡梦中的人们被一阵碜人的哭喊声惊醒。男人们都叹息着:“虹走了一个月了,月儿又去哭了。”女人们更紧地缩在男人的臂弯里。但谁也睡不着,都在想着虹的好和月儿的善良,都在陪着月儿流泪。
“虹,你咋不带走我?你咋忍心留下我?”
老妇人和老头年龄本来就大了,再加上受此打击,还得照顾孙子,晚上媳妇的外出,他们只能拜托媳妇的四个哥嫂。在这期间,哥嫂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晚上出去哭,他们就远远地跟着、看着、陪着她抹泪,直到她哭得欲倒时,哥哥就背她回来。回来后她就不知道时间了。
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平息了。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身发现老头不知何时手里捏着一支烟。老头是不抽烟的。但最近一直看见他捏着烟头想心事。他们的儿子是抽烟的,而且抽的很漂亮。那根像粉笔一样的白杆儿在他的嘴里会冒出一圈儿一圈儿的圆,圆顺着口由小到大斜斜的一串串。老头不欣赏抽烟也不会抽烟,他只会用像烟一样的粉笔在黑板上画线路图,给学生教串联和并联,教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他喜欢看儿子吸烟,他欣赏儿子吸烟的动作,他说不准儿子吸烟时潇洒在什么地方,但他真的喜欢。儿子走后,他一直在脑子里追忆着儿子,就不由自主地点燃一支烟,拿在手里玩味着,偶尔放在口边吸一口,却没有儿子那种风度。
现在,他把烟点燃放在嘴边,还没吸,就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冒起的烟迷酸了他的眼睛,也呛得他有点闭气。
老妇人心疼地说:“弄灭吧,你又不会吸烟,呛得人难受。”
老头摁灭了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好半天才说:“但愿这几天什么事也不要发生。”
“谁说不是呢。但愿什么事也不要发生。”老妇人重复一遍又说:“他们的关系那么好。”
“是的,我们的虹又是那么优秀的。”说到儿子的优秀,老头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
虽然说他教了几十年的学,教出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可在他生活的这个小庄子里,他的声望还是没有儿子的高。
儿子虽然不是个好学生,但儿子是个优秀的人。儿子高中毕业后,自知考学无望,就回来和从小给他订了婚的月结了婚。
结婚后,他就带着月住进深山里,包了几十亩地种起了玉米、豆子。
对于他擅自做主包地、种玉米、豆子,老头开始很不以为然,心里边还是老大的不痛快,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儿子毕竟大了。但看到儿子媳妇每周回来那个疲惫劲,他还是非常心疼的。和老伴把最好吃的饭端上桌子,家里的一些零碎活,他几乎不让儿子媳妇插手。作为父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媳妇减少疲累,他在等着儿子一年后开口求他找个事。他给儿子找个事,还是有这个能力的。但儿子还是一直无意,更不可能向他开口。
一年后,儿子媳妇的劳动得到了丰收。看到收在院子里堆得像山一样金灿灿的玉米和颗粒饱满的豆子,他的心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可他从儿子脸上看不出一点点的得意,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翻晒着玉米、豆子。好像伺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可这像山一样的玉米、豆子该怎么处理啊?玉米、豆子收拾干净后,装进大麻包里,就来了一个外地人。他们说着和当地人不一样的话语,用当地人的话说是撇着侉腔。来看一下玉米豆子,二话没说就掏钱数钱。几摞钱放在桌子上,一院子的玉米豆子装上车拉走了。
他不得不佩服儿子。儿子在包山种地时就已经考察了市场行情,知道玉米豆子能种,也通过自己的朋友联系了销售市场。他教了一辈子的书,但他还是不明白,现在的人怎么了?精米白面吃腻了吗,又返过来吃起粗粮来了,一想起粗的如锯末一样的玉米面,他的胃就泛酸。
来年,儿子媳妇再次进山时,他提出和老伴一起跟着去。儿子阻挡不住,就答应了。
跟着儿子媳妇坐着手扶拖拉机,一路颠簸着来到离家20里的地方下了车,后面的路就只有靠脚走了。
进了山,开始还零星地住着人家,还分散地看见树林,那树木也是极贫贱的杨槐树,上面长满了狼牙一样的刺,根本就不像家园边上的洋槐树那样柔润。再往进走,就没有了人家,也没有了树。确切地说,他们走的路是两座山的低谷,也就是山谷。那是一条羊踩出来的路。媳妇搀着老伴,儿子要扶他,被他甩开了。这点路他都走不过吗?他觉得儿子有点瞧不起他。但越走越狭,越走越坑洼越多。路最陡处,儿子弯腰背起了老伴。他也不再坚持,接过儿子递给他的一根木棍拄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