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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瓦刀奔跑

作者: 蔡楠 时间: 2014-05-26 阅读: 82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瓦刀读音:wàdāo,是为瓦工用以砍削砖瓦,涂抹泥灰的一种工具。《占验录》附《禳祓事类》:“﹝砌灶﹞或有以瓦刀朝其寝,或向厅堂,使有刀兵相杀。”  王奔儿

摘要:王奔儿拿着瓦刀在大街上奔跑去了。我没有拦住她,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拦她。我不愿意她干涉我和桃蕊的瞎蛋事儿。我的事情我做主,连周蘑菇都管不了,你王奔儿能管得了吗? 瓦刀读音:wàdāo,是为瓦工用以砍削砖瓦,涂抹泥灰的一种工具。《占验录》附《禳祓事类》:“﹝砌灶﹞或有以瓦刀朝其寝,或向厅堂,使有刀兵相杀。”
   王奔儿拿着瓦刀在大街上奔跑去了。我没有拦住她,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拦她。我不愿意她干涉我和桃蕊的瞎蛋事儿。我的事情我做主,连周蘑菇都管不了,你王奔儿能管得了吗?
   但王奔儿就是愿意大清早拿着瓦刀奔跑。她现在也不去化工厂伙房做饭了,更不在家里做早饭了,她说她已经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她当婆婆的人也该吃点现成的了,她怎么还做早饭呢?所以大清早她就起来,草草地擦把脸,从被子里掏出瓦刀,在地板砖上蹭蹭,唰唰唰唰,反正面,她蹭得很仔细。直到蹭得瓦刀发烫,她才停止,然后唧里咣当地走出卧室门,走出二门,走出大门。在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还不忘冲着我们屋里喊一声,周游,起床啊,起床让你媳妇儿做饭——
   然后,她就蹬蹬蹬地跑了。我的眼睛就飞出窗口,飞出院落,跟着王奔儿来到了大街上。我看见王奔儿奔跑起来,她先是向北,出了大街,跑到了古洋河堤上。她望了望干涸的河床,望了望干涸的河床中间那一脉黑得发青的印痕,印痕里好像还有水的流动,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穿破稀薄的空气飞快地向王奔儿撞来,撞到了她的身上,撞到了她手里的瓦刀上。瓦刀就疼痛地颤抖了一下,王奔儿觉出了这种颤抖,她擤了一下鼻涕,又擤了一下鼻涕,就加快了速度,沿着那脉青痕的方向朝西跑去。穿过一片杨树林,穿过一个养鸡场,她在古洋河桥南停下了。她流着汗,喘着气,望着桥南面这片葱郁茂盛的厂房,生机勃勃的烟囱,还有那一开一关就红灯闪烁迷离人眼的旋转门。她举起了瓦刀,我看见她举起了瓦刀,走向那块刻着“蒲田化工厂”的铜牌,烫金的铜牌,凹进去的红字像注满了一汪汪的血。王奔儿开始屈肘了,王奔儿开始挥动瓦刀了,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我的眼睛噼里啪啦地眨起来。这时,公司院里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了汽车喇叭的鸣叫,响起了门卫周蘑菇的咳嗽声。我看见王奔儿的瓦刀就落了下去,她朝着空气狠狠地砍了一瓦刀。
   那时候,我的眼睛就贴到了瓦刀上,我的眼泪就沾湿了瓦刀刃。
   王奔儿拿的那把瓦刀跟随周蘑菇30多年了。30多年里,周蘑菇拿着瓦刀奔跑,奔跑在大小建筑工地上。建楼,盖房,抹屋顶,垒厕所,修猪圈,砍砖削瓦,涂泥抹灰,都是这把瓦刀。瓦刀在周蘑菇的手上游走了这些年,在周蘑菇的日子里也游走了这些年。它手柄光滑,刀身圆润,刀刃坚韧,那真是一把好瓦刀。当初王奔儿就是看上周蘑菇这把瓦刀了。看上了周蘑菇这把瓦刀,她就忽略了跟着周蘑菇的那个年轻小工的火热眼神,就觉得周蘑菇的胳膊很男人,觉得周蘑菇的黑脸很英俊,觉得周蘑菇的坯房土炕很温暖。王奔儿就从县上的建筑工地上跟着周蘑菇回到了古洋村。她不给建筑队做饭了,她专门给周蘑菇一人做饭。后来就有了我,后来她又怀了孕。周蘑菇后来告诉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王奔儿迷恋瓦刀。只要瓦刀不忙,王奔儿就摸着瓦刀玩儿。她用瓦刀切菜,熨衣,挠痒痒。她觉得瓦刀划过皮肤的感觉就像水流过身体的感觉,就像蜂蜜流入心里的感觉。甚至和周蘑菇睡觉的时候,她也把瓦刀放在她和周蘑菇胸与胸之间。那时候,瓦刀不是瓦刀,是兴奋剂,是助燃剂,是引燃她情欲的导火线。王奔儿爆发的那一刻,经常是用瓦刀挤压着自己的乳房和脖颈,然后才长吟一声,赞美着,周蘑菇,你真是一把好瓦刀啊!
   所以说,我一生下来,就长得像瓦刀。确切地说,是我的脸像瓦刀,我知道是那把瓦刀的过错。你王奔儿喜欢什么不行,干嘛偏偏喜欢瓦刀呢?你喜欢瓦刀也就罢了,你干嘛和周蘑菇睡觉还离不开瓦刀呢?话又说回来,其实瓦刀脸也没关系,李咏就是瓦刀脸,巩俐也是瓦刀脸,都是大明星。关键是我的瓦刀脸好像是有些颌部畸形,不但影响了我的吃饭速度,还影响了我的说话功能。我说话慢,吐字有些呜呜囔囔的,像有块骨头堵在喉咙似的!所以说,我找对象有些困难。其实,瓦刀脸找对象也有不难的,周蒲田的小子周舟我看着也像瓦刀脸,可人家找对象一个一个地挑起来没完,谈了睡,睡了谈,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像在集上挑瓜,个大的不行,个小的也不行,带把儿的不行,有刺的也不行,有坑子点子的更甭说了。为什么他能挑来捡去,因为他家开着化工厂,有钱。有钱他就可以去做个面部整形,瓦刀脸不再是瓦刀脸,有钱他就可以招蜂引蝶。其实现在这社会哪里还用招蜂引蝶啊,你要是有钱,蜂啊,蝶啊,就会招惹你,自动地飞到你的肩上,飞到你的瓦刀脸上,飞到你的床上的。我觉得我这话有些深刻。我不喜欢说话,我喜欢思考。我上学的那几年,小学到初中,我喜欢读书,我成绩很好,要不是王奔儿非把我拉下来,我说不定能升入重点高中考上大学的。
   王奔儿把我从学校里硬拉回家,她当着周蘑菇的面,把那把锃明瓦亮的瓦刀塞到了我的手里。王奔儿说,周游,你看这上学没有用,考上大学照样自己找工作,再说了,咱家也没钱供给你,你就拿着你爹这把瓦刀跟着他去工地上跑吧!
   我把瓦刀拿在手里,正面看看反面看看,看看刀柄,看看刀身,再看看刀刃,这确实是把好瓦刀。这么好的瓦刀王奔儿终于舍得让我拿在手里了。可我不稀罕。我把瓦刀扔在地上,我对王奔儿说,这么好的瓦刀,你还是留着我爹和你用吧!我,我,我要去化工厂打工——
   周蘑菇拿着瓦刀在大小建筑工地上奔跑的时候,后面总是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既是小工又是徒弟。那个人跟着周蘑菇登梯子爬杆儿,打砖和泥,调浆灌灰,砌砖垒墙,成了周蘑菇的影子。后来因为一个女人,一个跟着工地做饭的女人,他跳下了脚手架,离开了周蘑菇,一个人去南方闯荡了。再后来,他从南方娶妻生子回来了,三鼓捣两鼓捣的,就在周蘑菇家的房后身办了个化工厂。
   工厂开张的那天,他来请周蘑菇和王奔儿。他对拿着瓦刀想出门的周蘑菇说,蘑菇叔,你往后不用去建筑工地上奔跑了,你就来化工厂打工吧!还有王奔儿也去!周蘑菇叼着半截大公鸡烟,将瓦刀在鞋底子上蹭了蹭说,周蒲田,你应该把王奔儿叫婶子!周蒲田拍拍嘴巴哈哈一笑,对对对,应该叫婶子,瞧我,叫习惯王奔儿了!周蘑菇说,我们去化工厂,能做什么呢?周蒲田说,我早给你准备好了活,你先去垒厕所,垒完呢,就留在工程部做些修修补补的活。王奔儿还干老本行,给我的工人做饭,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周蘑菇把嘴里的烟屁股使劲吐了出来,烟嘴儿倒立着戳在了脚下。周蘑菇说,我的瓦刀在外面跑惯了,跑野了,成气候了,它回不到你那小厕所了!至于王奔儿吗?你问问她,她去吗?
   王奔儿那时正在院子里教我读识字课本,“上下来去风雨雷电锅碗瓢盆飞禽走兽”什么的,我俩读得如火如荼。她那时肚子里还怀着我的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放下识字课本,挺着肚子挪到周蘑菇跟前,用肚子顶了顶周蘑菇的胯骨,我去!有好事为什么不去!要不介,我也是在家呆着啊!在家呆着我早就呆穷了,呆腻歪了,对胎儿发育也不好!
   周蒲田把嘴咧到了后脑勺,周蘑菇一脚踩烂了戳在脚底下的烟屁股,气哼哼地拿着瓦刀出了门。
   周蘑菇一走就是一春天。王奔儿把我送到了学校,去了化工厂。她和一个厨师给二十号人做饭,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我放学后,在街上疯够了,疯累了,我就去化工厂找王奔儿。我能够吃到化工厂的剩饭剩菜,有时候周蒲田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我一双筷子,让我和他对面坐着,和他一起吃着他的老板餐。高兴了,他还给我倒上一杯啤酒,劝我喝。我不知深浅的端起杯子,咕咚就是一大口,我觉得这味道像泔水。我要吐,周蒲田说,我的小弟弟,你可千万别吐,来给你块肉压压。他把一块鸡大腿塞进我的嘴里。酒和肉搅拌着,别有一番味道,哦,香。我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周蒲田就又给我倒上了一杯。我又把它喝掉,又吃了一只鸡大腿。
   王奔儿下班来领我,看到我和周蒲田对饮的场面,皱了皱眉头,周厂长,这孩子还小,你不能作践他!
   周蒲田说,这是液体面包,一般人还享受不了呢,让我小弟弟喝点,对他身体发育有好处!对吧,周游?
   我趴在桌子上,头有些晕。我看见电灯像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的。我结结巴巴地说,对,是我自己愿意喝的!
   你看是不是?周蒲田就倒上一杯啤酒,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王奔儿的跟前,来来来,奔儿,你也喝一杯!
   王奔儿用手挡住周蒲田的胳膊,我不喝,我不会喝酒你不是不知道?
   周蒲田说,别跟我说瞎话,你会喝,咱们在工地上的时候,你常买了酒和蘑菇叔喝。
   他是他,你是你,那时候,我看他干活太累,就陪他喝点解解乏。
   今天我也累了,你也喝点陪我解解乏。周蒲田就又端过酒来,往王奔儿的跟前送。他这回不是送到她手上,他是送到她的怀里。酒杯就碰到了王奔儿的胸。王奔儿一下子把他的手和酒杯打到了地上。我看见那啤酒花啤酒沫儿和玻璃碴儿在洋灰地上跳跃着,歌唱着,我觉得有些好玩儿。那啤酒瓶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像音乐,在电灯和太阳的晃动里,我看见周蒲田和王奔儿在音乐里扭动着舞蹈着。周蒲田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绿光,他抓到了王奔儿打掉酒杯的那只胳膊,又抓住了王奔儿那只没有打掉他酒杯的那只胳膊,他嘻嘻地笑着,王奔儿,你这种刚烈劲儿,让我又回到了工地上。我在晚上去约你,去叫你出来看工地上的月亮,你不来。我去拉你的手,你也是这样摔我。我的犟劲儿也上来了,我就硬抓你。这时候,蘑菇叔,哼那个周蘑菇却出现了,他给了我一脖儿拐。他凭什么给我一脖儿拐?就因为他是瓦匠师傅,我是学徒工?就因为他比我老,比我黑,比我壮?就因为他有一把好瓦刀?
   是,我喜欢他的瓦刀。王奔儿的手被周蒲田抓住,又被他拧在背后。王奔儿说,周厂长,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出去看月亮吗?你花花肠子多!
   周蒲田哈哈地笑了,你说得对,奔儿,我是花花肠子多。我是动了你的心思,我就是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我也在动,我就是和我老婆睡觉的时候我也在动。我动什么心思呢?我就是想你那揉面的手怎么揉出了这样一个好胸脯,像面团似的。我就想也揉揉你那面团!王奔儿想把双手从周蒲田的双手里抽出来,周蒲田就增加了力道。王奔儿就叹了一口气,蒲田,我领情还不行吗?可现在我是你的婶子了,你这样让别人看见可不好!再说了,周游还在——
   周蒲田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管婶子不婶子的呢,我更不怕别人看见!周游他早就迷糊了!我就是要揉揉你的面团,怎么地吧?周蒲田就松开了奔儿的手,然后把王奔儿抱住了。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周蒲田把王奔儿抱住了。抱住她往里屋去了。我闭上了眼睛,但我看见了王奔儿往后撤屁股,我听见了王奔儿小声嘟囔着,蒲田,你个鬼,你喝多了。周蒲田说,我喝多了才说了真心话,我喝多了才敢这样。我这时候头更加晕了,我要睡着了,我最后听见王奔儿大喊了一声,不行坏蛋,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人呢——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在自家的土坯炕上了。我还发现王奔儿早已醒了。她睁大眼睛望着坯房顶,望着坯房顶上那一根带着树杈的裂了缝的杨木檩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这根杨木檩条和一条软软的绳子会把王奔儿的性命带走,而这一切都与我和桃蕊的婚事有关,和我家的土地有关。我的头这时候已经不疼了,我说妈,你望檩条又不能当饭吃,我饿了,我吃了饭我还要上学去呢!
   王奔儿一掀被子想坐起来,可又躺下了。我看见她很柔软,很疲倦。她的头发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身下有一大片红,湮湿了屁股下面的褥子,湮透了床。王奔儿喘着气说,周游,你起吧,今天咱们不做早饭了,你街上买点吃吧。我以后在化工厂也不做饭了,蒲田已经答应我到财务部去当出纳了——
   其实我到化工厂打工不久,王奔儿就不当出纳了。她又回到伙房去做饭了。她的出纳由我后来的媳妇儿秋桃蕊接任。王奔儿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出纳会让桃蕊接任,她不想再在化工厂干了。她想在自己承包的20亩地里种棉花。可是这时候周蘑菇出事了。拿着瓦刀奔跑的周蘑菇,虽然他的瓦刀在外面跑惯了,跑野了,跑成气候了,但难免一摔。他莫名其妙地就从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他后来跟我探讨说,周游啊,你说我也没喝酒,也没打盹儿,更没做梦,你说我怎么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呢?
   我说过我是一个不喜欢说话喜欢思考的人,我望着周蘑菇痛苦的腿和痛苦的表情,还有他那痛苦的瓦刀,我说,你的瓦刀不愿意干了,你……你的心思已经不在脚手架上了!
   周蘑菇就把瓦刀插在泥土里,两只阔大的手就摁住了我的肩,我感觉得出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像钉子一样,扎得我疼痛难忍。他说,周游,谁说你傻?你他妈精着呢!你说得对,说得好,我和瓦刀其实都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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