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
作者: 依米米
时间: 2014-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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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维抱着我,在花园的长椅上,读《维摩诘经》里写的天女散花,说不着佛身,不着菩萨身,真是一身风流。之维说,佛经里所说的风流不是俗尘的风流。是不沾欲念花
之维抱着我,在花园的长椅上,读《维摩诘经》里写的天女散花,说不着佛身,不着菩萨身,真是一身风流。之维说,佛经里所说的风流不是俗尘的风流。是不沾欲念花不着身才是当真一身倜傥别样风流。我用虚弱的笑容望着他。之维,人这一生也是好不风流,这风流是俗尘的风流,也是大风流呀。
之维望着我,身后是强烈的日光,我躺在他怀里看见泪眼婆娑;看见往事倒流;看见曾经刻在云卷里缓缓打开。
许多年前满地黄花的时候,那时我还是十三岁的女孩子,父母的战争风卷了整个童年的空隙。在父亲的血腥暴力下,母亲遏制不住濒临崩溃的疯狂,使性格一再脱离温柔,入夜,母亲被压抑变形的暴怒变化成巴掌打在我身上。我实施了逃跑行动。走到离家二十里的地方,天空飘起了小雨。更深露重寒雨侵袭,前方所有的路在雨夜变得狰狞,脚下是慌不择路的跌撞,而我内心却无路可择可走。于是,我蜷缩在一棵树下,用力的哭,祈求哭出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小小的心因为战栗恐惧分外疼。
请问,上高村如何走,因为塞车误了时间,赶不上去村里的班车了,我不太晓得路。
我抬头望过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礼貌又有温柔的俯视着我。我在他眼里看到渺小又卑微的自己。
你在哭吗?
他这样的发问,让我的软弱无路可逃。
我说,我我我也是去上高村。
是的,我还是要回去,前方已经无路可逃可走可奔,只有退,只有回头,回头是一件多么不甘的事情。
起身的片刻,蹲在地上的时间太久,双腿麻木。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少年上前急忙搀扶时说,奥,同路,我背你,你来指路就好。
少年在雨中背着娇小的我,他说,不要哭,这么美的眼睛不要用来哭泣,要看见更多美好和光明,阴雨总是暂时的。
我伏在他背上溢流我的悲伤,感受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温暖。
第二日的阳光照在窗户上的时候,推开窗,看见墙头上露出少年的半截身子,阳光下,他是那么好看, 有城里男孩的清爽和书卷气,清清爽爽的像青草。有幽香泛滥又暗涌开来。
少年说,你这么不爱笑,小丫头,要笑呀,你看你。
少年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拿出一只小猫递给我,顺手刮了我的鼻子,我就脸红得笑晕开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是我的笑颜。
当年,少年之维用一只猫咪换取了我的笑容。
邻居家奶奶的孙子之维暑假来村里几日,我的眼光跟随他几日。当离别的班车把他带走的时候,我在后面追赶着开走的班车摔倒在地,疼痛袭来,我在列车轰鸣的声音中喊出我心里的声音,我说,之维哥哥你要等我。等我长大。山谷听得见,清风听得见,之维哥哥听不听得见?
没有那么一个人像我一样盼望长大,在依旧暴烈的环境下顽强地伸张枝桠,偶尔之维会在新年邮递一些小礼物给我,一张卡片或是一枚发夹。小小的心因为这个雀跃,开出花来,生出蝶来,不断生长生长再生长。装满我的整个世界。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当我出现在之维的单位时候,之维身旁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光洁的前额,风情的锁骨,还有飘逸的长发。我使劲地微笑,心里落了一地冰一地霜,一地寒风凉。之维伸过手来揉着我的一头短发,丫头,你长大了,好像昨天你还哭鼻子,我在黑夜里把你捡到,我和他都在叙说的时间里又回到从前的空间。于我,是埋在心里深深再深深的情意,于他,只是曾经吧。
骄傲的女王之维的女友并不喜悦我的到来,眼里都是兵临城下的敌意。她嘀咕说我来者不善,之维轻推了一下她,怕风传递的声音伤害到敏感且又敏锐的我。我低头沉笑,林之维,我真的是来者不善呀,我有罪恶倾城的目的。
夜,又是夜,同之维捡到我的那个夜一样的漆黑,不同的是我已不再是当年迷茫的小女女,我已长成女孩,一个可以追寻并有权利拥有爱情的女孩。而所有幸福的权力,我都只想交给一个人,一个用一只小猫换取我笑容曾经的少年,一个让我不要哭的男子。
漆黑的夜,我不开灯,等着之维回来,我打电话说他房子的灯坏掉了,我会害怕黑,之维晓得我是怕黑的人,黑暗即是寒冷。等待中时钟嘀嗒,就像我等待长大的五年里夜晚数过的时钟嘀嗒一样,每一次都敲在我的心房,掷地有声。
门,有了细细碎碎开锁的声音,然后吱嘎打开,我背立窗前,月光衬着我。我扑去之维怀里,我说,之维哥哥,不开灯。
之维手悬在在空中,愣在那里。
我说之维哥哥,我不可以嫁给你吗?
雨禾雨禾这个这个,听我说好嘛?
不好,不好,如果这个不可以,就把我给你可不可以?
之维还没做出反应,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之维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拢紧了我的背,我的泪顺流到嘴里混合着我喜欢的这个男人的气息。再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之维狠狠地咬了我的唇后推开了我,双手像钢钳一样用力地钳住我的双臂,低下头,粗重地喘息说,不能,雨禾,我不能,你是那么美好,我不能这么做。夺门而出,留下我在黑暗中,外面又是小雨飘起。
之维同女友结婚了,又三年,之维同她出国,把他的房子留给了我,我说,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有我在。之维说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当乡下山花又烂漫的时候,我在我的城,曾经也是之维的城里生活已经六年了,大学毕业到就业我都没离开这,没有人知道曾经对一个人的迷恋已风靡我的人生,不留空隙,我不说思恋有多痛,那对我来说也是同等幸福。遥远时光中有一个人让我可想可念。虽然之维哥哥的城无关我的风月,我却寒月光下独依然。独自我的舞蹈。
六月,和之维交好的朋友传讯息说,之维回国了,可惜影只形单,爱情没经历住跨国跨海的重压和物质的倾覆。之维折腾多年后,已经落魄无一物,憔悴的没有了当年英姿焕发的气息,本该旺盛一男子却沧桑遍布颓废弥漫。我在机场将这个我爱了多年的男人抱在怀里,我说,哥,回来就好,到家了,我们回家。
那个我守了多年的巢有了春天,因为之维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在我等待了所有年华之后,这个当年捡到我的男子重回我的世界,我不在乎他的身无一物荒芜落魄,我能给他全新的未来,我积蓄这么多年的爱终于可以在日光下得到宽慰和施展。上天厚待我。
每日三餐变换着花样,饭菜飘香巷子深处。每日换着花样穿衣,裙摆生花舞动风情。我要让之维看见。
之维在后面抱着我,雨禾,这些年你该有多辛苦,我是多么该死,不要刻意,你穿旧衣不化妆更好看,不做美食粗茶淡饭也好吃,不要为我做更多,让我看不见自己的亏欠和对你的辜负伤害。
我落泪成河。哥,只有你看见我的好,才不会走。
雨禾,我不会再走,有你,我会一直在。
相陪相伴的日子是那么快乐,我们山间游荡,花下促膝,清风对酌,雨下玩乐。留恋黄昏,喜悦相守。谈诗和词甚喜甚乐。偶尔他会把我摁在床上吻得我喘不上气来,他说,雨禾,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伏在我的颈上深沉哽咽。
之维开始捡起学业,在外国进修的学业因为婚变荒废了,如今最是幸福时,他学习,我在灯下为他沏壶绿茶煲碗红豆粥,灯光下,单是看着他的脸,我都会笑成花朵,他说,傻丫头有什么好看?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我就是开心就是会不由自主的笑呀,我说,哥,是你教会我微笑的,你说美丽的眼睛不要用来哭泣。
他依旧像以前刮我的鼻子,然后亲吻我的前额,捋顺我的发,我会猫般滑进他的怀索取他的吻,他说,我的小妖精,深深搂紧在他胸前。
我们不奢求,不用力,不追赶,不攀比,自得其乐自得其闲的过自己的小日子,日子恍惚生出了禅意,山河浩荡的美好。
九月,之维的学业论文得到官方认同,里面新颖的观点和理论被大加赞同,来函邀请之维对这一学术的新观点进行辩证和复之实际理论。
之维犹豫不决,他说,雨禾,我害怕分离,害怕失去,害怕没有你的日子,有时候幸福来得那么不真实,害怕一撒手就不在。
我说,哥是傻瓜,我是你的,永远不会离开,放心的去,我在家里等你,等你回来娶我。
我们说好,他回来我们就完婚,真正的做夫妻,成为一个人。
山花又开了,一个难熬的寒冬过后,之维的工作依然没有告一段落。匆匆忙忙的电话,可是,可是,于我,快要等不及了。
花开了,花就会谢,人活着,终究是要死掉的,这是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只是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像我现在这样害怕死亡,终究人事无常,上帝也会觊觎人类的幸福,突袭来个破坏,于是死亡和分离来造访了。
七月花红似火,之维拎着行李包出现在楼下的时候,大声喊着我的名字,雨禾,雨禾,我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流泪,那一声声穿透我内心的呼喊,在将来会是多么的凄厉,想到这个心疼的没有办法呼吸。我已经疲惫到没有力气跑到楼下给他一个拥抱,咚咚的上楼梯沉重质感声音后,之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看见我瘦得不成人行,鼻上手上插满管子,长大嘴巴哑语在那里,瞬间眼里就蓄满了水雾,手在半空中比划,喉头被哽咽住,
怎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雨禾,我只离开一段时间你怎么会成了这样。
我伸出手去触摸他悬浮在空中的手,眼里一直有泪下来,哥。对不起,你的我的,我们将来的家,我只能守候到这里了,上帝和我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我可能陪你走不了多久了。
之维没有让我说完剩下的,伏在我枕边,双手捧着我的脸,泪顺流而下滴在我的眼里,我的眼里流着他的泪,
他说,不会不会的,没有人可以把你带走,没有人。你说过,你是我的。
漫长的治疗,耗费了我们太多美好的时间,我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当时病重时候我拒绝在医院浪费时间,坚决要求回家,就是为了等之维,我怕我信守不住我的承诺之维会失望,我说过呀,我要在这里等他,如今我用尽所有的力量等到他回来了。身体轻飘飘的,不断有东西飘走,眼前的色彩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日光晃眼的午后是些微的清凉时间,之维把我抱到花园的长椅上,我打开多年前的小匣子,里面是少年时之维送我的礼物,几张被珍藏发黄的卡片,还有蝴蝶的发夹。我说,少年竟是风流时,原来那些认为最苦的到如今生命尽逝,回忆起来竟然是最美好的。当年你用一只猫咪换取了我的笑容,我用一颗如初的心意爱你到现在。都是命运吧。
之维把蝴蝶发夹别在我的发上,他说,雨禾,我的新娘。我说懒老婆,不要睡着好不好,我想背背你,像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背着你那样好不好?
我伏在他的背上看见了蝴蝶在飞,蜻蜓在飞,所有的爱爱恨恨都在飞走。看见云上,当年他背着我在雨夜里的一幕,伏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等了半个华年竟不觉苦的就是爱情吧。人生若如初见,那个雨夜,我还是会爱上伸手给我温暖的那个人。那是温暖呀。捂热我生命的温暖,没有人会知道我们这种凉薄女子内心的深潭。一个星火就燃烧了生命,一个笑容就兑换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