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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青涩

作者: 一休 时间: 2014-05-26 阅读: 17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从县城车站坐车朝南走十几分钟的车。在一个没有人家的地方下车。公路的两边都是沟,这就使得这段路过于狭窄。但在这儿下车,再往哪儿走呢?别急,这路,你得找。公路的

从县城车站坐车朝南走十几分钟的车。在一个没有人家的地方下车。公路的两边都是沟,这就使得这段路过于狭窄。但在这儿下车,再往哪儿走呢?别急,这路,你得找。公路的两边用手拨开那丛生的杂草,就可以看见只有脚那么宽的一条小道。小道也不是笔直的,是弯曲的,坑坑洼洼的。虽然不好走,但路边的杂草散发出的清香,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走上去并不觉得累。
   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眼前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被阳光照得有点苍茫的川。说是川,其实是一道很宽的沟。沟里有几个低矮的山峁。山峁的周围住着人家,这就是丑家沟。
   丑家沟里的人都姓丑。他们不知是哪朝哪代从哪儿迁来的,没有人追朔他们第一代祖先的由来。外人没有兴趣,丑家的人没有闲暇去翻他们祖上的历史。丑家沟的人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门前流淌的小河养育了他们,庄前平整的土地里撒上种子就能收获粮食。有了粮食就可以换来身上的衣服、娃娃念的书。
   老辈的丑家人晚上点的是煤油灯。为了节省煤油,整个丑家沟在天刚黑就陷入了寂静中。连鸡狗牛羊驴马也养成了早起早睡的习惯。夜半,连狗叫声也没有。因为这是一条沟里的沟,外面生人不会进来。偶尔有人走动,狗也能听出那人是哪家的人要进哪个门。没必要为那个熟悉的人断了那旷远的美梦。
  
   当沟里通上了电,家里亮起了第一盏灯泡时,村子里再也没有了寂静的夜晚。
   那明晃晃的光闪耀的几个风沙眼的老人直淌眼泪。一切都是那么多不习惯。以前黑乎乎的现在却看得那么清晰,不再摸索着找半天洋火,只拉着那根细细的线绳“吧嗒”一下,一切都犹如在白天。“吧嗒”亮了,“吧嗒”灭了。又“吧嗒”亮了,“吧嗒”灭了。亮了刺得眼睛睁不开,灭了,也震得眼睛睁不开。得半天才能模糊着看见眼前的影子。
   孩子们当然最高兴了。浑身那使不完的劲这下就可以尽情释放了。围着自家的院子跑来跑去藏猫猫。再也不被大人呵斥着早早无奈地进入梦乡。
   第一台电视机搬进来村长家里时,轰动了整个山峁。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孩子,男的、女的。在那个方匣子前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和他们穿着一样,但比他们新炫许多,比他们细嫩许多的人影活跃在那个方匣子里。
   有个老人走过去摸了摸那个方匣子里站着哭的一个小孩子的脸,但他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玻璃上。他疑惑地转身问看着他笑的人:“刚哭的那个不是人?”有人笑问:“不是人是什么?”“那就日怪了,我摸他咋就像摸到窗玻璃上了?”
   几个胆子大的中年人走过去围着那个方匣子,这儿捣鼓哪儿捣鼓。结果一道亮光一闪,黑了,什么也没有了。那些哭着的、笑着的、走路的、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闪着亮光的方匣子成了一个黑糊糊的方匣子。同时黑了的还有村长老婆的脸,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显摆一下子也没有了,那张黑了的脸比那黑了的方匣子还难看。
   村长笑呵呵地叼着烟袋锅子从窑洞里走出来。他的手不知摁在哪个按钮上“吧嗒”一声,方匣子又亮了。里面又开始了说笑、走动、哭泣、吃喝。
   丑家沟的人眼界一下子开阔了。这条长长的沟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里也住着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也是吃饭穿衣,上炕睡觉。只是他们走路是用脚,最好的也是骑自行车。而电视里的人走路除了骑车外,就是坐着四轱辘的车跑。
   眼界开阔的丑家沟的人思想也活了。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一合计,就走了。走得各家心里都空荡荡的;走得老年人都在责骂村长家的方匣子;走得中年人干活都没有了力气。
  
   唯一没走的是杰还有栋。他在沟外一所中学上学。他知道电视里面的世界和他所生活的地方同在一片蓝天下。他最终也要走出这道沟。但他不是盲目地跟着大哥大姐们跑。
   当村长家的电视搬回来的那天,他在村子里的学校上五年级。在书上,他知道了电视机。但电视机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村长院子里围满了人,他也挤在人堆里看了一会稀奇,然后,他就回去了。那个时候,他并没有什么远大的了理想。他只想学习更多的知识去弄懂电视机是怎么把人、房、车……装进去的。他天生喜欢写字,喜欢看书,喜欢做算术。他觉得书在他眼前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
   喜欢书的他以后更加发奋读书,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沟外的一所中学。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县城最好的中学上学。但他 为了上学近回家方便才没有去。因为他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年迈的奶奶舍不得他走,多病的大不允许他走得太远。
   每当太阳照亮了家院前那几颗老柳树,就可以看见他跟在大的后面扶犁的身影。这个时候的他是沉默的,是咬紧牙关的。即使再咬紧牙关,在农活上,他总是走不上正道。这就引来大咬牙切齿的咒骂。除了忍受大的咒骂外,再就是累,是浑身上下抵抗不住的疼痛。他告诫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走出这犁沟壕,这辈子做什么也不做戳牛后半截子的事。
   老柳树拼了老命地往天上伸展时,已到了金黄的秋季。此时的他没有收获的喜悦,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湾里的河水。这条河从哪里来要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只知道这条河闪耀着永远闪不够的光泽。错落在山峁周围的院落被四季的风吹拂着,被无限的祥光笼罩着。这个时候,他在沉默中遐想着,在遐想中回味着。老师教的那些英语单词,几何图形,古典诗词……在他平静的心里,这些才是他波澜壮阔的世界。
  
   年迈的奶奶是村子里为数很少的尚还活在这到沟里的老人之一。她的风沙眼常年四季红红的。淌着浑浊的眼泪。她看东西很模糊,但她一直坐在院子那棵老柳树下的石台上望着。望着那道白白的细细的小路。那条小道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她很怕自己疼爱的孙子有一天也会从这条道上走出去。
   那天,孙子说要从这条小道上走出去到另外一个学校念书。她感到天就要塌下来了。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眼泪越揉越多,最后变成了哭泣。那没了牙,像一朵盛开后快衰败的老菊花一样的脸,嘴张开哭起来特别难看。
   孙子是她打小心啊肉啊地抱大的。直到现在孙子睡觉时还会隔着被子蜷缩在她那衰老的有点腐朽的怀里。
   看到她这样,孙子卸下了捆绑在自行车后座的铺盖卷。每天骑着那辆从别人手里便宜买来的二手车上下学。
   奶奶年龄大了,本来无所事事,现在有事可干了。那就是每天坐在那个石台上,望着那条小道。从送走孙子后,她就坐在那个石台上一动不动。无论风多大,日头多热,她不肯挪开半步。她怕她走开了,孙子回来她没看到。那老树皮一样的手在眼睛上抹来抹去,直到看见路的尽头模糊地出现一个人影。小人影越来越近,到她跟前跳下车子喊声:“奶奶”,她才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扶着孙子的车子一起走进家门。
   有一天,孙子回来给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她用手捏了捏,软软的,凑近模糊的眼睛看了看,是一个很小的软皮筒,上面还有一个塑料盖。拧开塑料盖闻闻,里面有股药味。这时,孙子手里拿着摆热的毛巾,在她的眼睛上擦了擦,然后拿过她手里的软皮筒,翻开她的眼皮,把那膏子挤了一些,让她闭上眼睛歇会儿。她立刻被那凉嗖嗖的感觉充溢着,舒服的凉。她就问孙子:“你给我眼睛上挤了些啥?”
   “那是眼药膏子,专门治风沙眼的。以后,你就自己给你挤上一点,眼睛就不会再流泪了。看啥也能看得清楚了。”
   等把糊在眼睛周围的眼药膏擦拭干净,她再一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擦拭干净一样,明晰起来。孙子那张笑吟吟的脸在她的眼里更加让人心疼了;儿媳那张被高原风吹红的脸更加红了,就像深秋等待收获的高粱;和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那个糟老头看起来更糟了。
  
   杰以前不叫杰。小时候因为奶奶爱他疼他,随口叫他疼娃。上学报名时大给他取名丑宝。其实家里的人都把他当做一块宝。虽然说他有两个姐姐,但他大和奶奶都认为女子是个赔钱货。根本就不能算个宝。所以这个“丑宝”他叫了五年。报考初中时,他自作主张把那个“宝”字换成了“杰”字。“生当为人杰”易安居士的这句诗一直印在他的头脑里。他想,要做就做人里面最杰出的人。但他的名字叫起来不怎么顺溜。大凡取名字时,一个字的叫起来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连叫两声,如“丑宝”家人叫起来的时候把“丑”省去,“宝”就是“宝宝”。而杰怎么叫呢?“杰”叫起来很别扭,跟“姐姐”有点像。那么家里大小人见了他都叫他姐姐,这就有点不是个味儿。于是奶奶还是一直叫他“疼娃”,大和姐姐们还是叫他“宝宝”,妈有时跟着奶奶叫他“疼娃”有时跟着大叫他“宝宝”。
   不管是“疼娃”“宝宝”还是“杰”,他还是那个爱学习的他,还是那个骑着二手自行车每天垮嗒在家和学校之间的路上,还是那个干不了农活引得大咬牙切齿的咒骂,还是那个一顿饭吃三个馍,用大的话说只知道“咥冤枉”的人。
   他也不想“咥冤枉”,但他不吃不行。一顿饭三个馍他吃了还觉得只是垫了个底,现在他一顿饭可以吃四个馍,还得喝一老碗汤。伴随着他食量的增长,他的身材也冒出了一大截。以前的上衣裤子短了半截。大捉襟见肘的衣兜里常常没有给他买衣服的钱。小时候妈可以改姐姐的衣服给他穿,现在不行了。大红大绿的衣服就是大和妈也觉得不舒服,更别说他了。每当种收庄稼和给他买衣服时,大就咬牙切齿地骂他是个“咥冤枉”的。他心里也觉得委屈,衣服不能不穿,农活也不得不做。但他真的不喜欢繁重的农活。麦趟子上,头顶太阳烤人,脚下土地烙人,麦芒扎在流着汗的脸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咥冤枉”这个骂他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炸起时,他就玩命似的跟在大的后面干活。几趟麦割下来,他的脊背上晒得起了泡。奶奶一边心疼地抚摸他的脊背一边偷偷地朝他大翻白眼窝,骂他大是“哈种坏种狼心狗肺没人性不是人下哈的”。他大也知道他奶奶骂他,但他装得没看见也没听到。
   他大也很心疼他啊,自己细皮嫩肉人见人爱的儿子,谁不想让他待在凉房里读书呢?但地里的活他一个人没个帮手总不行吧。娃他妈是个病身子,两个赔钱货年过后就跟着村里人走了。说是在上海找到了工作。赔钱货没念下书能找到什么工作?外面哪儿来那么多的工作让你挣?这不,走了几个月了连个音讯也没有?
   他奶奶除了心疼他以外还时常念叨他的两个姐姐。他妈更不用说了。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抹眼泪。他大看见了就朝她吼:“哭什么丧哩?下了两个赔钱货还哭哩,要是两个娃,我还用得着这么累吗?你看谁家地头上干活的不是娃?就是我浑身上下都疼,还爬天跪地累死累活地干活哩。你还有脸哭呢,我还没有问你哩,是谁偷的放那两个赔钱货走的?我当时就不同意她们跟着丑丫走,谁偷的给她们钱了?”听到他大这样说,他妈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地里的农活忙完了,杰就是抓紧时间看书。对于功课,杰没有什么可发愁的,他本来学习就好,上课认真听讲就行了。他看的书大多数中外名著,再就是钻研难题怪题。他觉得那些才是最有趣的。
   杰的同学一天天地减少。杰开始不知道他们都走哪里去了。后来听说他们都分散在北京、天津、上海、深圳、广州去打工。杰不知道他们那么小,能在外面找到什么好工作?如果工作那么好找,钱那么好挣,那念书考学有什么用?想归这样想,但他的心从不为之所动。
   杰推着破自行车,急急忙忙往回赶的时候,班主任喊住他:“等等,丑杰,这儿有你一封信,还有汇款单。”班主任的喊声引来了一片目光和脚步。
   “信?谁会给我写信呢?”杰惊疑了。杰长这么大,确实没收到一封信。班主任老师边递信给他边说:“是上海来的,你在上海有亲戚吗?”
   “没有。”杰摇摇头。
   “哦,还有汇款单,快拿好,回去吃饭吧,吃完还得赶来。”班主任疼爱地拍拍他的头。
   一直和丑杰结伴而行的丑栋探过头来说:“谁的信?快看看……啊,还有汇款单哩,四千块哩,四千……”丑栋喊出四千后,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四下里看看,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舒了一口气。好像拿在他们手里的是四千块钱现金,怕人听见偷去似的。
   “谁给你寄的,快看。”
   丑杰颤颤索索地把汇款单装进贴身的口袋后才拆开信。字写的有点歪歪扭扭。
   “弟弟,我是你二姐。家里好吗?奶奶身体好吗?大和妈好吗?我们走的时候没给大说,大是不是很生气?
   我和姐姐在上海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员。上海好大啊,但我们没时间去转。我们进了饭店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饭店也非常大。我们每月工资七百元,吃住不要钱。我们把挣得钱,除了零花钱都积攒下来,攒了四千块,这是我们这几个月的工资。你取回来,给奶奶买好吃的,给大和妈买药、买化肥。给大说,地里的活累,让他花钱叫人做,别太累着。我们以后会往回寄钱的。让大和妈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太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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