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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画的救赎

作者: 艾尤尔 时间: 2014-05-26 阅读: 20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夏日烟雨朦胧,云层飘动,腾出了一角天空。微弱的阳光走进了画廊,来到我的画板之上。隐约中,听得外头有引擎闷响,水花四溅。  我趴在柜台边,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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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烟雨朦胧,云层飘动,腾出了一角天空。微弱的阳光走进了画廊,来到我的画板之上。隐约中,听得外头有引擎闷响,水花四溅。
   我趴在柜台边,顿时感到一片昏暗。有人来到了柜台前,投下了一缕影子。抬头,进入眼帘的是一位妙龄少女。我不认识她,她却深情地看着我。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瞬间令我着迷。一件黑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套在她身上。穿过半掩的玻璃门,风一吹飘然而动,似乎有一股茉莉香味。看着她,恍若隔了几个夏天。我以为自己会遗忘,但是,若真想遗忘,将穷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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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爸爸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建筑工人,除了搬砖砌墙,其他的基本不会。沉默寡言,交际能力一塌糊涂。在他狭小的世界里,除了妈妈和我,就从未容纳过其他人。妈妈刚好相反,她是一个乡村教师,为人热情。村里面,除了刚出生的婴儿,没人不认识她。
   我从懂事起便开始想,妈妈是怎么跟爸爸好上的? 没懂事之前就得上学。我讨厌文化课,但无比热爱体育课。我的语数英萎靡不振,但百米赛跑永远第一。还拿过奖牌,换来了为数不多的零食。为此,妈妈没少训我。爸爸不懂得呵护,经常站在她那边。她说一句,他就跟着重复一遍,不厌其烦。这不是我的错,因为继承了爸爸的基因。有了这个理由,每上文化课,我就开小差,不是趴在木桌上睡觉,就是在课本上涂鸦作画。
   后来,妈妈惊奇地发现,我拥有绘画的天赋。于是,她大老远把我送到了镇里,跟一个老先生学绘画。我特别郁闷,他就是一根穿着长袍的朽木,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没事还老爱用竹篾子打我。学了几天,我就跑了。逃回了家。妈妈二话不说,一推开门来就抽我。她给我举了孟子的故事,说不能半途而废,可我又不是孟子,凭什么非得坚持画画。她说,“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那时候,我不懂妈妈的苦衷。她爱打就打,爱骂就骂,我当作她在拿我发泄,把帐全部记在心里,等她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欺负她。不过,老天爷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那年我还未满十岁,妈妈就离开了。她离开的很匆忙。看着一脸苍白的她躺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呼吸停止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那些挨打挨骂的场面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小打小闹的欢乐却湮没了整个脑海。我想,她是怀着遗憾离开。
   大雨滂沱,爸爸一直劝阻妈妈,可她铁了心要去同先生赔礼道歉,希望他再次收我学绘画。爸爸默默地看着我,脸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大河泛滥。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跟着妈妈教训我,可自从她走后,他变得极其的严苛。
   从那以后,我改口叫他父亲。还记得那个夜晚,月亮残缺不全,院子里的桑树叶瑟瑟发抖。父亲坐在长凳上,一人抽闷烟。我就站在门槛上,双手扒住木门,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一抹与黑夜没有边界的深黑色。他招呼我坐到他身边,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妈妈的事情。沉默许久,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妈妈是可怜我,才嫁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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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等我来到了大城市,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可怜。我挑灯夜战,在父亲的鼻鼾声中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以美术生这个令人惭愧到无地自容的身份考进了市内的一所重点高中。我没想过自己会跟父亲分开。我跟屋后的那几亩薄田有个约定。我本想以耕作为生,觉得那样很恬淡很自在,但那只是一个梦。梦总是会醒的,但我醒得太晚。妈妈看不见,但我会努力,出人头地。
   绘画一开始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每一天都是对着苹果香蕉作画,还不如让我吃了算罢。当然,偶尔也会坐车去外头采风。我特别享受那种坐在野外面对花草树木虫鸟的感觉,用几个钟头为它们作画我心甘情愿。
   每个月,爸爸都会给我寄来生活费,可他从不给我写信,因为他只字不识,我一直这么认为。不过,我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时间。爸爸将那几亩薄和房子都卖了。他跑去外地修铁路,唯一一次打电话给我,说,这样能赚更多的钱。我捧着那一捆沉甸甸的纸币,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突跳得疼痛不已。我感觉到眼睛一湿,然后是一片模糊。为了自力更生,我开始拼命的作画,然后摆摊售卖。费尽口舌,用尽心机,最后也才卖出去几幅素描。我太嫩了,嫩得像水泡豆腐。软磨硬泡,都是为了提高自己。遇见师兄师姐,这招可行,不过,他们能够教我的只是皮毛。于是,我将招数升级,去拍导师和教授的马屁,让他们传授与我独门秘籍。几番讨教,无果。都说做老师的希望学生比自己优异,鬼才信。无人传授,不如自己研究。于是,我整天躲在图书馆第二层阅览室里,看书作画。一天就这么过去,然后是第二天。有时候,我会想,爸爸过得怎么样。我希望他懂得照顾自己,其他的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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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人作画讲究形象,东方人作画讲究意境。我作画两者都讲究。把泡妞闲逛的时间用来作画,别人不理解,我也不希望他们明白。时间像水一样,喜欢从手指间的缝隙溜走,我喜欢双手合十,为父亲祈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毕业季。
   那个暑假,在这座城市里,我一人开始了蜗居的生活。白天忙于兼职,晚上忙于作画。感觉很充实,隐约有点快乐。
   可惜,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却不期而至。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等我醒来时已经身穿病号服,死死的躺在了洁白的床铺上。脑袋上裹着石膏,身上缠着绷带。等我意识清醒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半跪着趴在床头的枯瘦老头,仔细一瞧,我顿时懵了,泪水流了下来。
   他睡得很沉,眼角上的皱纹挂满了泪痕。我一时间止不住地颤抖,忍着疼痛坐起了身子,将洁白的床单披在了他肩上。他没有醒。我希望他安稳的睡梦,其他的都由我自己来扛。我想,这样足矣。可是,他还是醒了。不懂表达的他一看见我就大哭大叫。向来沉默寡言的他说了很多的话,泪水早已沾湿了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更黑了。爸!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说,我可以养活自己了,也能让你过好日子。他哭得更大声了。
   我很快就出院了,但是,老天爷再一次将我玩弄于鼓掌间。后遗症在逐渐吞噬着我的承诺。我的世界变得一片黑白。霓虹灯不再绚丽,就连星星都没有了光彩。我的脑部受到了重创。从此,失去了对颜色的辨别能力,比色盲还要可怕。犹如无味觉的人对美味佳肴失去了兴趣,我对作画热情全无。颜料不再多彩,只有一个色调,画笔毛尖逐渐硬化,画板积满了尘埃。我卖掉了之前积攒的画作,将父亲安置在一栋陈旧的屋子里,自己像一只失去触须的猫咪,再不受人欢迎。四处流浪,远离我的父亲,不想让他看见失魂落魄的自己。他会比我哭得还要伤心。
   我坐在公车上,沿着河流来到了海边,一个人依靠在发烫的石栏杆上,面朝边无无际的波光,泪流满面。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子丢下手中的啤酒瓶,两眼酩酊的朝我瞪来,大声囔嚷。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夕阳西沉入碧海的那一刻,海风从虚无缥缈变得力大无穷,刮得我内心直打寒颤。突然,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我不能半途而费。第二天清晨,我背上画板带上画纸和铅笔,出门前看了几眼父亲,他睡得很沉,昨晚给我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就他胸中那点料还不够哄小孩。我乘公车来到了海边,借助石栏架起了画板。我放弃了从眼中消失的色彩,回归素描画的创作。不取材于大海,不取材于石桥。我闭上眼睛勾勒母亲的颜容,她脸庞的柔和线条一再令我的心放浪。从清晨到黄昏,我用所有的心血来绘画天使,用所有的理性来扼杀冲动。
   夕阳即将沉沦,我发疯似的丢掉了手中的铅笔,海风吹散了我冗长的头发。看着眼底下那幅黑白的铅笔画,血气上涌,泪如雨下。母亲在院子里教我数星星。明明就数不完,为什么还要不停的数?她说,你明明就有天赋,为什么不画画?我用她曾教我的话反驳,两者没有可比性……
   当我回过神来,那张美丽得犹如天使馈赠的铅笔画,早已在我手中被揉成了一团废纸。松手时掉在桥面,随风滚动。
   你不要了么?正当我望着大海发呆,一个柔软的声音飘到了耳畔。我呆呆的扭过头去,将视线往下移,陡然间,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出现在我面前,她摊开了那张萎蔫的铅笔画,两眼笔直诚恳的望着我。不要了!我摇了摇头,收起画具踱步离开。在几米远的地方,我听见那个声音在说,你明天还会来吗?明天?我还能有明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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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起了雨,雷电裹着怒吼撕裂了天空这张画布。我站在门口,父亲就傻傻的站在我身后,一如既往,注视而沉默。雨越下越大,我想起了小女孩的话。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天色如此阴沉,内心如此铅重。望着迷蒙的街景,我越想越害怕,嗓子里都快喊出来,你千万别在那里等我?求你了!你要去哪里?父亲的话湮没在雨中,而我不由自主的奔向屋外。
   终于,我来到了石桥这头,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只有雨在跳舞。我一半欣慰一半失落的回头,走到公交站里避雨,在那块写满复杂线路的铁牌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她身上薄薄的吊带连衣裙淋湿了,雨水从残缺不全的裙摆上滴落。我看后心头一阵疼痛,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没有多说,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塞到我手中。那一刻,我彻底懵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哪来那么多钱?她是不是疯了?我把你的画卖了,你400,我400?这……我吓傻了。小女孩看见我的反应后,又将一百块塞到我手中。她望着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安。你400,我400。我把那100块塞了回去。小女孩怔了一下,接着很高兴的扎紧了塑料袋。我问她把画卖给了谁,她说卖给了石桥那头的一家画展店,老板问她这幅画是哪里来的,她如实交代后还真领到了800块。我听后心中一暖,仿佛有一缕阳光照在了最柔软的部位。我拼命想抑止住欣喜若狂,却忍不住在小女孩额头亲了一口,抱起她去四处游荡。她很轻,坐在我的手臂上就像是一朵云在我怀中停留。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来石桥,小女孩每一次都比我先到。在几天的相处中,我得知她有一个截瘫的母亲。小女孩在石桥上捡破烂,换到钱后就去买点干粮。她们喝雨水。我听后心中一片死寂,一直在沉默,像父亲一样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而后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个消瘦的女孩站在她的母亲身旁,身后是一小堆瓶瓶罐罐。
   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将它从抽象画成了纸上的黑白。我让小女孩把这幅画代交给画展店的老板,本想让他用画作的钱去帮助她母子俩,可他却找上门来要求我签合同,只为他作画。万般无奈之下,我签上了名字。不过,为时已晚。小女孩的母亲送到医院后没多久便因肠道感染死去了。那一天,小女孩单薄的身子里爆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哭喊。我却哭得比她还伤心。合同一结束,我便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父亲回到故乡。我再也没见过那女孩。我买回了那几亩薄田和我们的家。几天后,父亲在母亲的灵柩前倒下。离我而去。家变成了一座纯粹的古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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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最后,我拥有了金钱,还开了一家画廊。内心一无所有。时间没有了留恋,只懂得离开;人没有了思念,不再徘徊。慢慢的,变得孤单,变得麻木。回忆在独白,内心在哭泣。我傻傻的看着眼前的少女,突然间,放声哭泣,哭声掩盖了这一场雨。
   静静的,她走过来,抱住了我低埋着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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