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

壹
　　 “啊！”安静的宿舍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仿佛一尾鱼仓惶从湖面上跃起，倏地又窜进了水里。是坐在电脑前落苏的声音。
　　 “你干嘛？”还在床上躺着的丹若瞬间被惊醒，翻身起来，不满地嘟囔着问道。
　　 “刚刚地震了！你有没有感觉到？吓死我了！我的电脑屏幕都晃动了，挂着的风铃也响了！吓死我了！”落苏的声音仍旧带着惊慌，似折翼跌落在无边深渊的飞鸟，无所适从。手心感觉冰冷冰冷的，额间在一瞬间爆出了冷汗，浑身颤抖似乎还没从地震的惊惧中反应过来，她可以想象，自己的脸色一定白得吓人。
　　 “哪有地震呀？明明是风把门吹开了，你的风铃才会响！别神经兮兮的了！”丹若从床上下来，把门关上。
　　 真的是风的原因吗？落苏的心跳仍旧跳得很快。难道是她头脑发晕才会产生幻觉？那阵从门口溜进来的风真的可以把有帘子隔着的风铃吹响吗？
　　 落苏走出阳台，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已经快黑了，从阳台往远处看去，附近的大山是安静的，像巨大的怪兽，与黑夜静静对峙。不远处村子里的人家，窗户里隐隐漏出了灯光，一切看起来都安详无比。
　　 也许是自己一整天都呆在电脑前，头晕了才会产生刚刚那样的错觉吧。落苏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缓和下来。周末总是这样，宅在宿舍里，困了就睡，醒了就对着电脑，不分白天黑夜。
　　 连续很长一段时间，天气都很不好，连绵的雨无穷无尽，黯淡的天空像怨妇，无休止地紧锁愁眉。无论走到哪，都感觉自己是要发霉了，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下。
　　 因为天气问题，很久都没有去运动了。落苏告诫自己，宅，要适可而止，该找个时间出去锻炼一下了。体质越来越差，才会出现幻觉感到头晕。要是某一天真的晕倒了，那可糟糕了。
　　 晚上落苏早早爬上了床睡了。尽管因为生物钟的习惯而久久才入眠，梦却来得特别早。被梦惊醒的落苏依稀记得，在黑暗得让人窒息的噩梦里，有人在大喊：落苏，地震了，快跑！但是落苏没有动，她站在颤栗的黑暗中，无法动弹。
　　 是谁的声音呢？那么熟悉又模糊。仿佛一把在黑暗里点亮的火，映出生机也映出绝望。落苏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湿的，咚咚咚的心跳声是她自己的，在深夜安静的宿舍里有如战鼓。打开手机，她看到屏幕上日期显示：2014年5月12日凌晨2点40分。
　　 6年了……
　　
　　 贰
　　
　　 “落苏，学校举办汶川地震6周年纪念活动，你不去看看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乡是四川的……”上午的课刚刚结束，和落苏一起走出教室的丹若就问道。
　　 落苏的家乡确实是四川，但是她早已经搬到如今所在的Z市了，离四川有一千三百四十二公里。关于家乡的记忆，似乎很模糊，又似乎是……故意不愿意去想起……最后那一刻，惊天动地的摇晃，簌簌掉落的砖石，站不稳的地板和耳边传来的叫声……恍如隔世，落苏一想起，揪紧的心便会无法呼吸。
　　 “你去吧，我……我还有点事，我先回宿舍去了。”落苏脸色似乎不是很好，匆匆跟丹若说了一声，只留下一个背影。
　　 “落苏，你说如果我们死了，是不是就自由了？”男生问落苏，声音里有着无限的懊恼。这个问题在现在的落苏看来十分幼稚，但是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时间，她点点头：“我想是的。我真不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我们不能做我们想做的事情，现在还要面对他们的责骂。”
　　 “你觉得你怕死吗？”男生继续问道，“我就不怕，如果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我宁愿死。”年轻真好，可以狂妄也可以无知。觉得生命是那么地不值一提，爱情却是重于泰山的东西。
　　 “那我也不怕。不过我们要是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也许会把我们分开。要不，我们一起离家出走吧？”落苏看着男孩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女孩子嘛，常常会幻想着青春能够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私奔，才显得与众不同。无论是聪明的女孩还是愚钝的女孩，在爱情面前，都是傻瓜一个。
　　 那天晚上，落苏悄悄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着第二天上完课就和陆引泉离开学校离开家，到一个家长和学校老师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临睡之前，她打开日记本写了日记，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写下的日期是：2008年5月11日。
　　 然而，第二天他们还没来得及一起离家出走，就被一场巨大的灾难永远分开。他们没来得及相互拥抱也没来得及牵手甚至连好好的道别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的砖石掉落在地，和男孩撕破喉咙一般的声音：“落苏，地震了！是地震！快跑！”
　　 心底的回忆一点点扩散，眼泪大片大片蔓延，湿了青春的纯白布帛，怎么都拧不干。
　　
　　 叁
　　
　　 6年前的落苏，还是一个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行走于家与学校之间的高一学生。彼时的汶川，在发生那场震惊中外的地震之前，几乎不为外人所知。落苏和无数个像她一般青春活泼的少年少女，在小小的城镇，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体验着所有人过来人都有体验的青春烦恼和欢乐。
　　 和当时身边很多人不一样的是，落苏开始了她人生的初恋。陆引泉是个活泼开朗的阳光男孩，有着小鹿般明亮纯澈的眼睛，坐在落苏后面，很喜欢扯落苏的马尾。高一开学第一天，有着白天鹅一般优美脖颈和风铃一般清脆悦耳笑声的落苏，就深深地刻在了陆引泉心里。肥大的校服掩盖不了少女修长苗条的身材，姣好的面容和白皙的皮肤从来就是青春期少年拥戴的女神共有的特质，从一大群落苏追求者当中脱颖而出的是陆引泉，这个能够常常让落苏笑开怀的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有点“二”的男生。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落苏漂亮才喜欢她的。他知晓她热爱画画的爱好，看过她自创的四格漫画，笑得不可抑止。他熟悉她的眉眼，知道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笑，眼角会有皱纹，眼睛会弯起来像月亮。他知晓她其实有点小骄傲，偶尔会看不起别人，有时候也是胆小而暴躁的，容易发脾气。班级的座位从开学到他们成为恋人这段时间不知道调了多少次，每一次陆引泉都会以各种理由说服老师让他坐在落苏的附近。
　　 2008年，手机还没有在中学生当中普及。陆引泉和落苏，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悄悄地互传纸条。秘密的甜蜜在两个年少无忧的中学生之间流转，在身边心照不宣的朋友们羡慕不已眼神中流转。那时候的天空蓝得喜人，风中飘来的，都是怒放的花甜蜜的气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陆引泉和落苏两个人表现那么明显。彼时四月底，天气还不是很热，但是落苏站在脸色铁青的班主任面前，第一次被人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训斥的时候，她觉得阳光已经毒辣得刺眼了。抬眼望向班主任背后的窗户，窗外有棵高高大大的叫不上名字的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落花如雨。
　　 多么美丽又多么脆弱的花！一如青春期萌生的爱情，似乎随时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们两个人的前途都会被毁掉？你们不少的学长学姐，就是因为早恋而高考落榜，现在在学校门口卖热狗！你们到底还想不想考大学？”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似乎语重心长又循循教导。
　　 想上大学跟谈恋爱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落苏沉默地望着窗外，不管不顾班主任横飞的口沫在照进办公室的阳光下是怎样的飞舞。陆引泉，他又怎样了呢？
　　 陆引泉也好不了多少。他是男生，老师教训起男生来，更加的不留情面：“你以为现在谈个恋爱就一生一世到老了吗？幼稚！说得难听点，你现在只不过是在替别人养老婆！大学不想考就别在学校混了，免得给同学们带来不好的影响！还有落苏，好好的一个女孩，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就是你害的！”陆引泉的成绩没有好到可以让老师们对他格外开恩，因此那话也特别难听。
　　 老师和家里的大人，在落苏和陆引泉的恋爱曝光之后，都一致地要把这段感情扼杀掉。他们训斥着，愤怒着，如一只只伸着长舌头的怪兽，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肆
　　
　　 “落苏！落苏！”有人摇了摇落苏的肩膀，落苏悠悠醒来。“你没事吧？怎么忽然晕倒了？脸色好苍白，要不要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丹若紧张地问道。
　　 落苏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在学校的医务室里。她记得自己上着课，不知道怎么就晕了过去。周围有好几个同学，大概是他们把她送来医务室的。医务室的医生走过来说：“同学，建议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忽然就晕倒这杨达情况可大可小，别以后有什么事情才后悔呀！”
　　 “应该没什么事的，今天早上我没有吃早餐，有点低血糖而已啦。没事的。”落苏笑笑，安慰似的对大家说。她下床穿上鞋子，努力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感觉浑身有点沉，走路轻飘飘的，但是她不想让大家担心。
　　 这段时间似乎都是那样，总是感觉到眼前一黑，然后是头晕，但是缓一下也就没事了，还不至于当众晕倒，没想到现在竟然当众晕倒了。落苏心里七上八下的，是不是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呢？平常落苏也有经常出去运动，虽然脸色一直都是比较苍白的，但从来不会有人否认她的健康。
　　 如果……如果真的是出现了问题，而且问题还挺严重的……落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最近这段日子，落苏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一些异样，比如，常常觉得胸口疼，比如，生理期的极其不正常。这是什么原因呢？这会是什么病的征兆呢？落苏的心里，除了对未知的恐惧，竟然有一丝异样的淡然。
　　 如果，老天真的决定在这时候收回他赐予落苏的生命，落苏无怨无悔。她可以坦然接受，她甚至可以放下自己对未来的幻想和对人世的眷恋，大大方方迎接死神的来临。
　　 6年了。这6年来，落苏很多时候都故意地去逃避一些事情，刻意让自己不再回忆起曾经。但是在内心深处，落苏知道，其实自己从来就不曾忘记。落苏没有忘记那个笑起来就一脸灿烂阳光的男生，落苏没有忘记他们悄悄牵手的时候那份甜蜜，落苏也没有忘记，在地震的那一刻，他是怎样的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让自己逃离。
　　 陆引泉，如果冥冥中注定6年后我们要在天堂相逢，到时候我再也不会任性，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陆引泉，你能够原谅我吧？
　　
　　 伍
　　
　　 2008年5月12日，已经准备好要离家出走的落苏接到陆引泉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落苏，要不我们不走了？我……我舍不得离开学校和爸爸妈妈……
　　 “陆引泉，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就自己走，我们分手！”落苏没有回他纸条，下课之后直接对着陆引泉嚷道。少见的怒气在少女的脸上长时间停留，落苏的眉眼里带上了一丝决绝。她听到陆引泉竟然说不想和自己一起走了，觉得分外的生气，这是否意味着，他爱自己并不如自己爱他呢？
　　 年轻的爱情总是盲目而狂热的，彼时的陆引泉，还不懂得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有时候承诺比行动更重要。所以他对落苏说：“你真的要走的话，我会告诉老师和你爸妈，你也走不了的。”听到这句话，落苏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自己以为即使全世界背叛了她他也不会背叛她的那个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变节了！
　　 “陆引泉！你会恨你一辈子的！”对于这时候的落苏来说，其实走不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引泉到底有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喜欢她。陆引泉的话，间接地表明：在他心里，其实她并没有那么重要。这对落苏是极其巨大的打击。并且对于一个少女的自尊心来说，这个挫折也足够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释怀。
　　 于是，落苏独自冲出了教室，不管身后男生怎么叫都没有回头。人生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感受爱情的甜蜜，也第一次感受到被恋人伤害的心是怎样的疼痛。落苏跑到学校实验楼3楼的实验室里，默默地流了好久的眼泪。这个地方很安静，平常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也算是她的秘密基地。现在，她就在这里，为自己的初恋洒下少女滚烫的泪水。
　　 陆引泉最终还是找到了落苏，那时候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上了。落苏连午饭都没有吃，这让陆引泉很担心。其实他并不是不想陪她走了，而是因为母亲觉察到了他想要离家出走的行动，于是在深夜里以死大闹，逼得他不得不答应母亲，自己不会和落苏一起走。倘若上天摘月能够让那个女孩开心起来，陆引泉也是愿意的。但是他根本做不到。
　　 所以陆引泉只能劝落苏：“先吃饭，然后回去上课好不好？即使我们分手了，即使你恨我，你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呀！”分手的话从她嘴里出来那一刻，陆引泉也掉了眼泪，跑远的落苏却看不见。
　　 落苏看都没有看陆引泉一眼，她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面前这个男生，前一天还说如果是和她在一起，连死都不怕。如今，他却连和她一起离家出走都做不到！她对陆引泉，彻底地失望了。所以无论陆引泉怎么说，怎么做，她都不打算原谅他。
　　 然后他们就感觉到教室似乎震动了一下。很快，整栋楼都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