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枫叶

三年前的秋季，李奇曾凭借一部名为《凋零的枫叶》的长篇小说，被一个知名文学团体邀请，去参加在北京举办的第五届秋季文学笔会。
　　 时间流淌过去了三年，今天李奇现在再一次去北京，还是去参加上次那个文学团体组织的笔会，本次笔会则是第六届，李奇又凭借《凋零的枫叶》第二部出版，再一次获取了参加笔会的资格。
　　 由于他接到主办方的通知较晚，离笔会召开的日子只有两天时间，所以李奇草草处理了一下家里琐事，然后就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李奇坐在靠车窗的座位上，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尽情地浏览着一路匆匆而过的风景，随着火车隆隆作响的声音，李奇思绪被拉回到三年前笔会的场景中，及在笔会上遇到若曦的画面里。
　　 三年前那次笔会也是在这个季节，李奇接到通知，就高兴地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这是他第一次去北京参加文学笔会，也就是在那次笔会上李奇认识了若曦姑娘。
　　 那次笔会历时五天时间，在笔会进行到第三天中午时，李奇随南方一位作家去他们省小组闲聊，无意中见一位女同志使用笔记本电脑记录着什么，于是就和那位熟悉的作家小声说：“我要有笔记本的话就不会耽误家里事情了啊，登陆一下不就处理完了吗……”
　　 那位作家很热心肠，笑着对那位姑娘说：“小王姑娘，把你笔记本借我这位朋友用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文坛近年来后起之秀啊，你昨天不是还说起那部《凋零的枫叶》吗？就是这位朋友写的啊……”
　　 姑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当她听这位作家说出《凋零的枫叶》时，就立即把目光转向了李奇，然后用直楞的眼神盯着看，姑娘那直楞的目光把李奇盯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李奇以为姑娘不愿意借电脑，而人家又不好意思推脱于是急忙说：“算了、算了、反正再有两天笔会就结束了，笔会一结束我马上返回去，估计也误不了太大事情。
　　 那位作家却说：“没事的，我和她是一个市的，这位小王姑娘很好说话的啊。”
　　 此时小王姑娘好像缓过了神，她不再用直楞的眼神盯着李奇，而是目光转向那位作家，用疑惑的表情看着问：“孙大哥，你说《凋零的枫叶》是他写的？署名可是叫李崴子？”
　　 孙大哥却不屑地说：“知道你还问，一部三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别人能怎么可能冒名顶替得了啊？”
　　 小王姑娘转过脸又盯着李奇，略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东北大兴安岭来的？”
　　 李奇看了看孙大哥，又看了看小王姑娘说：“那还错得了吗？孙大哥前年去东北时曾去过我那里啊。”
　　 姑娘此时神情显得有些激动起来，紧接着就问：“你网名是不是叫一鹤冲天？”
　　 这回轮到李奇吃惊了，他也愣愣地看着姑娘问：“你怎么知道我网名啊？你是哪位？”
　　 小王姑娘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咱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啊，李大哥，我是燕子啊。”
　　 此话一出可令李奇吃惊不小，燕子是自己很熟的一位网友，二人常在网上相互谈论写作技巧，及探讨对文字某些现象的看法，由于只限于文字间交流，尽管燕子对自己经常李大哥、李大哥地叫，但李奇却从未问过燕子姓什么，只知道她网名叫燕子，其他资料李奇一概不知，甚至连燕子是哪里人都无从打听，李奇也曾看过燕子的资料，但他认为网络里填的那些东西可信度不大，所以看过之后就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小王姑娘却不会忘李奇是哪里人，因她曾多次问过李奇，何况她常光顾李奇空间，空间每一个角落她都清清楚楚，李奇写第一部《凋零的枫叶》时，写一章她看一章，有时候甚至催促李奇加快速度写，说李奇写得供不上她看。但小王姑娘来参加这次笔会时，她却不知道《凋零的枫叶》已经出版，更不知道李奇就是凭借这部书来参加笔会的。
　　 孙大哥听完燕子的话，看着二人笑着说：“哈哈，原来你们是老熟人啊？都在一起已经开会三天了，你们相互之间居然还都不认识。我和李老弟刚刚吃完饭，小王姑娘，你就不用请我们喝酒了，安排我们去喝茶去吧，我介绍你们认识一回，怎么也得答谢我这牵线人一番吧……”
　　 当下三人便去了一个茶楼，大家热情洋溢地边喝茶边聊天，下午笔会的日程三人也没去参加，晚饭三人又在一起小酌到深夜。
　　 接下来所有开会时间燕子都是和李奇坐在一起，在他们通过进一步接触后李奇才知燕子叫若曦。
　　 在笔会的后期，组织者带领大家去观光浏览，令李奇感到奇怪的是，组织者并没安排去远近闻名的八达岭长城，而是坐919直达专线车去举世瞩目的红叶岭看枫叶。
　　 去红叶岭约一小时左右的路程，到达红叶岭时已近中午，组织者告诉大家从现在起可以自由活动，下午四点准时在这里聚齐，于是大家便三三两两地分散开，相互谈论着融入进红叶岭，消失于漫山遍野的枫叶之中。
　　 李奇和若曦漫步于赤道的林间小径，他们踏着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枫叶，十分忘情地边走边聊，微风吹过枫叶犹如红涛泛波，二人如同一对情侣在林园漫步，再看那片片枫叶灼灼夺目、流丹溢彩，枝叶紧密相邻，如娇艳美人偎依着沧桑英雄，二人此刻的心情，完全陶醉于漫山遍野的枫叶之中去了。
　　 他们聊着漫步到长城一侧，继而穿行于旁边枫叶林中，尽情地品味着枫叶微妙的神韵，走到赤壁那里再看时，此处枫叶的姿色则又是一种景象，登高极目远眺时，见枫叶仿佛形成百余平方公里的红色海洋一样，还有那片苍翠欲滴的青松、及金黄十足的栎叶点缀于海洋之中，二人感觉就是在欣赏一幅巨大的油画，只是这幅油画则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描绘。
　　 二人缓缓在枫叶林中的小路散步，看着沿途生长的那些迎客松、双罗汉等稀有树种，见它们一株株分布于如烈焰燃烧般的枫叶林中，十分协调地点缀着高矮不一的枫树，长风吹拂过处万叶婆娑，此时此刻他们感到心情是那么的愉悦
　　 二人边走边聊，欣赏之余同时也勾起闲情逸致，李奇想起杜牧在《山行》的诗句，于是便深有感触地朗诵起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李奇朗诵刚一停下，若曦立即鼓起掌来，她边鼓掌边说：“好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啊，可惜此时不是二月啊……”
　　 于是二人大笑不止，此情此景此刻，二人犹如一对情意绵绵的情侣，又如两个相识多年的至交，相互之间竟然没有丝毫生疏感。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在他们边浏览边聊天还没感到尽兴时，看看表已到了集合的时间，于是二人便返回了集合点。
　　 在红叶岭返回驻地后，组织者举办了文艺演出会，然后宣布此次笔会圆满结束，当天就有人起程返家，李奇和若曦都因当天没有返程的火车，所以二人随各自一起来的伙伴们又住了下来。
　　 到晚间时，孙大哥、若曦、李奇三人又在一起小聚，交谈时三人约好，三年后下次笔会不管他们是否在邀请之列，到时在这个季节也都要来北京，然后再同去红叶岭看枫叶。
　　 三人一直聊到深夜，直到孙大哥说：“还聊啊？休息吧，再有两个小时开往我们那里的火车就发车了啊……”
　　 李奇这时才恋恋不舍地和二人道别，然后深情地看着若曦说：“若曦，不要忘了我们今天的约定啊，三年后还是在这个季节，我们一定要到红叶岭见面，记住、不见不散啊……”
　　 若曦也深情地说：“放心吧，我忘不了的，一定不见不散……”
　　 第二天李奇也返回了大兴安岭，随着时光的流逝，生活又步入了各自的正常轨道，李奇又按部就班地忙起他的工作来。
　　 李奇平时上网时间不太多，每次他上线时，若曦的聊天框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就弹出来，于是二人便天南海北地聊一会，这种状态在过去大半年之后，若曦突然间就不再出现在网络里了，李奇曾几次留言给若曦，但若曦一次也没回复。
　　 有一天李奇登陆QQ，突然看见若曦在线，李奇一见大喜过望，急忙发聊天框过去：“若曦、怎么了啊？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啊……”
　　 对方聊天框马上回复了过来：“对不起，我不是本号的主人。”
　　 李奇马上又发了过去：“请问您是谁？若曦怎么了？为什么她不上线……”
　　 对方半天没有回话，李奇马上又发了过去：“我是若曦一位很谈得来的朋友，请您告诉我若曦到底怎么了？”
　　 良久、对方问：“请问您是不是李奇先生？”
　　 李奇急忙回话：“是、是，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
　　 对方马上答道：“若曦是我姐姐，李先生，很不幸，姐姐在半年前患上不治之症，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
　　 李奇一听当即如傻了一般，他一连打出好几句：骗人、骗人，为什么、为什么的话发了过去，但是对方却毫无反应。
　　 李奇还一个劲地发问，良久对方回话说：“李先生，姐姐和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情，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姐姐并且告诉我说，你们曾有三年后的红叶岭约定，在那一年枫叶红遍时去红叶岭看枫叶，姐姐在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而那时姐姐已几乎奄奄一息了……”
　　 此时的李奇，看着聊天框已然泪流满面，他擦了擦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聊天框，唯恐漏掉一句对方发过来的内容。
　　 对方接着说：“姐姐最后叮嘱我，一定让我答应她给你一个回话，姐姐让我告诉你，今生她是失约了，如有来生让你一定要等她，姐姐绝不再失约……”
　　 “别说了，这不是真的，这绝不是真的……”李奇迅速打出一行字发了过去。
　　 对方又沉默起来，李奇又重复发了一遍刚才那些话。良久、对方回答说：“李先生，请您不要再说话，下面你只听我说，我说完这些话之后就会立即下线，姐姐的这个QQ号从这一刻起废掉，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登陆了。”
　　 李奇不敢再说话了，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聊天框。
　　 这时聊天框又发来消息：“李先生，我是个学生，我在正常时间里必须去学校上课，我一连几天都尽量找时间上线等待着你，因为我不能失信于姐姐，我答应过姐姐一定要把她去世的消息告诉你，因姐姐担心你会在红叶岭呆傻地等着她……行了李先生，姐姐的嘱托我转达完了，再见。”
　　 对方这几句话刚一说完，聊天框就再也没有字体出现了，李奇还没有缓过神来，若曦的头像突然就变成了灰色，李奇一看就慌神了，立即一连串——怎么了——怎么了——发了过去，可是无论李奇怎么发消息，聊天框却是丝毫反应也没有了。
　　 接下来李奇几乎天天上网关注，若曦的头像果真就再也不曾亮起来过，他也曾怀疑若曦隐身，所以便多次给她留言，然而却都是徒劳的。
　　 孙大哥和若曦不是一个县城的人，李奇在那次参加笔会时就知道，也知道他们离着并不太远，李奇在实在等不到消息的情况下，他辗转联系到了孙大哥，和他说明那位自称若曦妹妹的人在聊天框和他说若曦患病的情况，请他代自己去核实一下。
　　 孙大哥特别热情，爽快地答应李奇马上就动身，一定在最短时间把若曦的情况弄明白，在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他。
　　 孙大哥两天后给李奇打来电话，告诉李奇聊天框里所说的事情都属实，若曦确实是患癌症于一个月前就过世了。
　　 李奇沉浸在一路回忆中，突然听见火车一声长鸣，他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火车已驶进了北京站。
　　 或许是因这次笔会没有了三年前的若曦，或许是受这种思人心情所左右，签到之后李奇就在自己房间躺下休息了，他哪里也不想去，感觉这次笔会一点意思也没有。
　　 在接下来的日程中，李奇只是机械地跟随大家参加各项活动，笔会一结束，他就立即坐车去了红叶岭，去那里感受三年前和若曦在红叶岭留下的气息，去红叶岭寻找那个已经遗失了的梦。
　　 常言说触景生情，李奇一到红叶岭，他就感到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一种难以名状的伤痛在心底油然而生。李奇心情沉重地独自漫步于长城脚下，此时，唐代最浪漫的女诗人鱼玄机，在《江陵愁望寄子安》里写的诗句，一下子在李奇脑海里闪现了出来：
　　 “枫叶千枝复万枝
　　 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
　　 日夜东流无歇时”
　　 鱼玄机的这首诗，有人把诗意解释为枫叶枝繁叶茂，层层叠叠掩映在江桥畔，使人迟迟望不见返航的船只，寓意对某个人的思念，那种思念就犹如西江的流水一样日夜向东流淌，又宛如涓涓细流之水般永远没有停歇之时。
　　 此时此刻李奇何尝不是这种心情啊，他没有在西江处看千枝复万枝的枫叶，感到浑身疲乏难耐的李奇，此时坐在位于延庆境内一处长城隘口，用高倍望远镜放眼俯瞰着绵延起伏的群山，饱览着漫山遍野红如火炭般鲜艳的枫叶。
　　 这里是八达岭国家森林公园，是著名的红叶岭风景区，位于八达岭高速路水关附近，此时正值秋天，红透漫山遍野的枫叶同时也映红了长城，映红了天空，映红了大地，也映红了人们的心。
　　 天色已到了夕阳西斜时，由于是晴天，早早出现的晚霞已布满了西天，那些如同血色般的晚霞，和漫山遍野红彤彤的枫叶交相辉映，看上去就犹如是一位资深的画家正在进行一幅素描，画面随着夕阳西坠而色彩逐渐增加，画家只在这幅素描上重重点缀了几笔，一轮残月便跃然于版图之上，残月时而看着血色的晚霞，时而看着娇艳的枫叶，残月感到自惭形秽，它懊悔自己怎么会是白色，自己夹杂在令天地都红透了晚霞与枫叶之间，显得是多么不协调啊？残月感到了羞愧，于是那弯知趣的残月，便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羞答答地躲进云层里去了。
　　 李奇坐在长城隘口，看着长城脚下被呼啸秋风吹得摇曳不定的枫树，再看看远处那片如火海一样红遍大地的枫叶，顿时想起毛泽东写的那首《沁园春·雪》，一想到这首诗词，李奇的心情竟然有些激动起来，于是他便清了清嗓子，拉起浑厚的长音朗诵道：“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李奇正在朗诵着，他那深沉的朗诵声却突然戛然而止，两眼直直地盯着远处那片枫叶发起呆来，李奇脑海里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见在那片枫叶林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在网络里早就熟悉，却是三年前在笔会才正式认识的网友，同时也是如今令他魂牵梦萦之人，那个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若曦。
　　 李奇回忆到这里时，不知不觉已然潸然泪下，他擦去眼泪定了定神，抬头望着漫山遍野的红叶，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人世间的事情可真是难以预测，还真就应了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三年前的这个季节，我和若曦还成双成对地漫步于此，可此时再来看枫叶时，却只落得成了我孤身一人啊。”
　　 李奇自言自语地说完，就再也没有心情欣赏漫山遍野的枫叶，他抬头看了看长城脚下的红叶岭，感觉若曦的影子仿佛隐于其中，李奇感到一阵隐痛在心底泛起，竟然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于是他在隘口站起，向当年和若曦散步的地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就毅然决然地扭转头，心情沉重地一步步向返程车辆那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