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铺子和揭发
作者: 二杆孑孓
时间: 2014-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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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铺子 水生为讨回被占的豆腐铺子,与叔婶子对簿法堂,对了十八年,鸭嘴磨到了鸡嘴细。当年审这案子不在县里的法院,在铺子所在地白湖。当年坐堂管记录的书记员
豆腐铺子
水生为讨回被占的豆腐铺子,与叔婶子对簿法堂,对了十八年,鸭嘴磨到了鸡嘴细。当年审这案子不在县里的法院,在铺子所在地白湖。当年坐堂管记录的书记员都转了助理审判员了,转了审判员了,转了庭长了,又转到副院长院长了,又转到肿瘤科转去太平间了。
县里一再重审这案子还是有时公道的,说房契虽然毁于文革号炮,但村邻都证明铺子是水生的爹水水出资砌的,叔婶子丈夫火火只挑了砖合过泥,四进带楼的铺子理应由水生继承三进半,靠最后进的半进让叔婶子居住就得了。白湖的看法是,县里英明,但这铺子一直打叔婶子的招牌,又是她寡妇人家在经营,强赶出去,下不起手。你想,水生远在百里之外的酱厂烧锅炉,这铺子你让他婶子晚间去后进住,日间她不会爬回前进来吆喝卖豆腐么?这可是白湖的湖情!所以,这案子就这么拖下来了。
其实水生要求也不高,就是执行父亲临终的口头遗嘱------父亲当年离开铺子招工去酱厂的嘱咐:铺子是我的,水水也说是我的,水水一家可以住,住到土土回来就给土土住……水生恳求法官按原样写,婶子在世可以照住,法官说又不是写小说,不写。
水水也在世时,两兄弟从未吵过架,大抵是火火为兄又为父,一家子都是兄哺大的,能力强,威望自高。土土早年替水水去当壮丁,传说打仗死在外边了,也有说没有死,还在海峡对岸活着。土土当兵不是自愿,而是壮丁册子上有名字;但也有传那名字是水水偷改的,全村只有他念过三年私塾。或许为这事,水水从不抬头看人,也从不提铺子的事,一提就犯哮喘。水水死得也蹊跷,竟是听人讲古讲死的。讲古的人说,外村有个人喜杀耕牛,结果自己还没活够寿数就暴死了,死的时候作牛吼……。水水听了不受用,猛咳猛吐,一口气出不赢玩了完。
水生的叔婶子不认陈年老帐自有一词,说砌铺子的钱是土土寄来的,是寄给火火讨媳妇的,对这种说法,镇里个别领导是欣赏并支持的。
也还有闲人说闲话,说叔伯死了,这侄婶就打起官司来了,丑死人啦。
这案子到如今已满了十九个年头,还是无结果。近日才有了新消息,说开发区来了,拆迁队来了,那铺子没了。叔婶子这回消了脾气,叫人写信让水生去镇里讨少付的拆迁费……。倒闭失业的水生也想到了拆迁费,但回想为铺子白忙活了十八年就犯愁,于是回信说:什么铺子?我拆诉,不告了,拆迁费就麻烦土土叔去讨吧……。
揭发
老马的专业是水文监测。气象局搞三讲,老马自我批评过了关,不外乎接别人下巴食,只捡鸡毛蒜皮,自污喜欢外国电影是小资情调,帮助好莱坞拍大片赚中国人的外汇,爱国主义不够,这与小商贩的家庭出身大有关系。众人就哈哈笑,哈他老古董鼓酸水,还没放下阶级斗争为纲,思想跟不上形势。老马想跟上形势永不掉队,一时兴起,端起批评的武器,竟然敢对候补一把手老牛开讲,讲老牛领导有方有魄力有开拓精神后,不忘关心老牛贵体,说老牛一心为革命经常豪饮,一饮瓶把两瓶五粮液不在话下……于是众人不哈哈笑,老马不久被讲去了航运公司扳船,一扳就是几多年。老马能吃苦,群众基础硬扎,航运公司又数他有文化,老会计退休,他便有了替补会计的机遇,老婆也扳到手了一个。
有一天老马从北流河钓鱼回来,钓杆还攥在手心,就慌里慌张往翟冬毛经理家咚咚哐门,建议公司船队快点离开北流河,最好是开到南岭背后的大丰河去避难,说是今年的夏汛不同往常,急恶无比,一定会上房揭瓦出人命。翟冬毛说,你一个小小会计何以晓得?老马说看见蚂蚁大搬家蚯蚓全出洞,还听见夜里乌鹊南飞,不长眼睛的怪怪鱼也钓了一条,说着,把怪怪鱼亮了出来。翟冬毛还是不信,说气象局还在通知半腰水库关闸蓄水以备秋旱,你这是不信科学信迷信,是恶毒攻击,你卵小心又犯更大的政治错误。
老马不敢再吭声,呆了一会,钓杆也掉在了地上。
过半月,只一场夜雨就洗落了满天尘沙,一场大禹方才见过的洪水从半腰水库漫堤而出,径直杀向市区而来。一时鬼哭狼嚎,人已作鱼食,牛马架在大树杈上,灾情惨不忍赌。唯一可安慰的,是救灾干部因灾成名天下知,惊动最上面下来指挥补堤不说,京城领奖也有份哩。
当然,这灾依然是天灾,这得记者在报上说了算。
老马心痛一柜的帐簿册子,都随滚滚黄汤去了,谁叫公司办公楼砌在河边上,又只有六层高。
一个体户欠航运公司二十万运费,欠条原件在法官案卷里,眼看要下判执行,但人家联合起来说根本没有这档子事,查卷宗,答复是冲走了一屋,哪里去查?老马本想揭发,说法院建在东岭,只浸到一脚皮水,但看翟冬毛脸色发青不高兴,怕招惹他胃炎发作,转身不语,叹气也不会了。
某局早先抓了公司工会主席,抄到一条芙蓉王两瓶酒鬼酒,案子结了,反贪简报也登了。后来认定工会主席只挪用了五千元,不够判刑,人放出,律师去取烟酒,说的也是短命的洪水给收去了。
某仓库更蹊跷,历年没收上缴的赃车赃物,一个看库保安,竟然在洪水过后蒸发!
航运公司清扫完臭哄哄淤泥,墙上的黑迹也没在意洗涮,一楼怪味刺鼻就上了班。几十年风雨飘摇挣下的二十几条船早去了浩浩洞庭,公司拿什么上班?翟冬毛于是号召挖内部潜力,搞一场清欠公款、公物还家运动。
清帐时,办公室贴出的公布栏上,除七个公司领导,人人拖欠公款,个个数目可观,光把水电费加起来就了不得。
老马天塌下来的想不通,想给闹事的群众一个说法,手头又无凭无证只做得哑巴。怏怏爬回自家七楼,饭也懒做,老马找来儿子的草稿本,算起回忆帐来。老马是极有记性的人,首先记得翟冬毛自费出讲稿,三万的出书费是公司垫付的,下面五个运输队也是用公款买了他的书;翟冬毛两个女儿上大学,是公款买来的,翟冬毛老婆去送女儿,在公司报了一万块的飞机票……。正写得热闹,儿子放学催老马煮饭,老马说你没看见老子死人倒灶正算帐,你要填漏眼找你妈去要钱。儿子说,算个卵,帐本在你手上,你反一面嘛。老马就反一面,真是记了密密麻麻的帐。原来,翟冬毛规定公司每年都要做两本帐,一本真帐藏起来,假帐对付上面检查。搞久了,假帐倒成了真帐放在公司文件柜里,真帐倒成了假帐被老马带回家中供儿子打草稿画菩萨。
这下有谱了。
眼看公司重新组合,下岗人员四分之三,揭不揭发?
老婆说不能,那会滚蛋得快。
母亲碎言碎语,说,缺德的事俺家祖上三代都冇做过。
老马低下了原本就不高贵的头。
老马听到风声,第一批下岗人员有他的名字。老马这才麻起胆子从一楼游到五楼,到各位领导办公室串门,进去也不坐,胳窝夹一空帐簿夹子,一脸皮肉僵直地笑,镜片里面仿佛在演绎黑猫警长捉老鼠的故事。
或许是被老马笑得有所感动,公司领导开恩,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中没有姓马的。
但第二批有,而且位居榜首。老马到处讲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都讲到传达室了。
于是在重新组合的返聘名单中,老马中了头彩。
但,没有一条船的航运公司最终是彻底垮了,垮得渣都没有。
老马忽然全身缩水,像个忘了收摘的秋丝瓜。
老马老婆肥着个胖螺陀身子,天天转人才市场。
老马哩,买菜路过废品站,总要看看有没有带横格的有字的帐簿册子,有,他就花点小钱买回来藏紧。路过垃圾箱,也要多留心看一眼,有时趁边上无人,忍不住还出手翻弄几下子。
翟冬毛花了天价,调到气象局接替因肝癌英年早逝的牛局长。听说老马有收藏帐簿子的习惯,翟冬毛立马弄了一个编外指标,让老马去水文监测站守有航标的河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