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生日快乐

摘要：这篇小说通过农村两个老人不同的生日境遇，揭示了当代在金钱诱惑下的人们不同的遭遇。 （一）
　　 天麻麻明，盲叔就起来了。从有点阴冷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盲叔打了两个寒战。不用问，肯定比昨天还冷。盲叔心里想。盲叔记得，自己在昨天起来的时候，就没有打寒战。
　　 盲叔并不是瞎子，只是眼睛不太好。有时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了。闹过几个笑话后，他也就有了这个光荣的称号。
　　 入冬以来，天始终阴沉沉地哭丧着脸，就像谁吃了他家的饃一样。现在的人没有了准头，连天气也一样了。盲叔心里想，这要是搁在前几十年，早下雪了,盲叔有点儿也不适应。不过，他心里倒在想，再阴一点，不信，就不会下不了丁点雪。另外，他也想了结自己的一个心愿。
　　 盲叔的母亲死的时候，告诉盲叔一件事情，他出生后，她曾经去庙里求过签，庙里的主持说了，只要在盲叔生日的那天，下场雪，盲叔的人生命运和家族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从此大富大贵。盲叔一直记着这个母亲的这个话，他不太相信母亲的话，可是，他也知道，当年庙里的主持可是方圆百里人人称颂的“活菩萨”。谁的话不信，这个人的话是一定要信的。
　　 昨天晚上，盲叔没有休息好，他被自己的老婆折磨了一夜。盲叔的老婆得了哈哈（不好的意思）病椎间盘突出，瘫痪了，饮食起居都要他照顾。可是，昨天不知道给老婆吃的什么东西不对，老婆半夜开始就肚子疼得受不了，一会儿要拉，一会儿要尿，一直折腾到半夜三更，才安静了下来。折腾的次数多了，盲叔也就烦了。盲叔接完尿，生气的说：“你说你不死不活的，把人害到啥时候啊.”也许盲叔的话戳到了老婆的伤心处，老婆又苦又闹，“你滚开。我不要你伺候了。就是屎尿把我围了，我也不要你管了。”“要不，你给我买老鼠药去，我也不想活了。”盲叔的老婆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麻利的女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盲叔那个贫下中农的家，要是没有老婆，早破败了。
　　 盲叔好说歹说，忙活了半夜，才把老婆劝住了。“把他家的，我这日子过的，是啥子啊。”盲叔想着，流下了眼泪。
　　 盲叔在炕上只是顺了三顺腰，天就放亮了。他照例起来，佝偻着身子打扫院子。盲叔的院子是老庄第，有五份大，家里的几间平房已经盖起来十几年了。前几年，盲叔看到别人家都把过去的旧房子扒拉了，重新盖起了新房。盲叔有过盖房的打算，可是，在外打工的儿子却坚决不同意，说他都没有回来的打算。儿子不同意，盲叔的心气也就下去了。至今还住在低矮的房子里。前院后院扫一遍，盲叔已经有点吃不消了。刚打扫完院子，老婆又叫了起来，原来老婆又要拉了。盲叔只好硬着头皮去给老婆接。老婆瘫在炕上几年了。开始的时候，老婆接受不了，寻死觅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转了个弯，也心安理得了。盲叔不止一次地想，你怎么还不断气啊，你死了，我也就解脱了。
　　 安顿完老婆，盲叔赶紧吸了一口烟。现在，只有吸烟的时候，才是盲叔最滋润的时候。
　　 盲叔做好饭，伺候老婆吃了。今天，盲叔给老婆做了一点面糊，也给只吃了一点。老婆吆喝着，还要吃的时候，盲叔却怎么也不给她吃了。盲叔担心老婆昨天刚拉了肚子，今天吃的多了，自己一天又不会安生了。
　　 （二）
　　 吃完饭，老瘫来拉盲叔去看戏。今天是老拐的八十大寿。老拐的儿子在外面承包工程发迹了。据说银行的钱有几千万。在这个不大的慕仪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老拐的儿子为了祝贺老拐的八十大寿，请来了省城的戏班子大唱三天。虽然这几年，农村的文化生活丰富多了，但是，能亲耳听到省城名演的现场演唱，对于农村人来说，是破天荒的。
　　 走的时候，老婆不让他去。
　　 “老怂，你没有看过戏吗？别处的戏，你尽管看，可是，老拐那老家伙家的戏，你不许去看。”老婆说道。
　　 “怎么了，我看戏又不去给他祝寿，你胡茬乎啥呢。”盲叔囔道。
　　 “这个世上，我最伤心的就是他们父子了。”老婆回敬道。
　　 那天，盲叔正要给老婆去倒尿，老拐穿着貂皮大衣，倒背着手，耷拉着他的腿得瑟得瑟地进了门。老拐的腿当年在进山拉圈的时候，摔断了，留下了残疾。
　　 老拐脚踏进房门的时候，盲叔正要去给老婆倒尿。
　　 “我的个妈呀，啥子味道，这么臭？”老拐喊了起来。等到他低头看见盲叔端着的便盆，呼啦一下子，跑出了房门。盲叔倒了尿回来，老拐还躲在窗户很远很远的地方。盲叔请他进去坐，老家伙直摆手，连连说：“不了，不了。”
　　 “过几天，我儿子给我过寿，要长大戏呢，你们过来看啊。”老拐说道。
　　 “行---吧。”盲叔刚想开口，话还没有出口。盲叔的老婆就在屋里喊了起来。“我说老拐啊，你那条腿不拐了啊。今天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走进我家来了。你去吧。你弟妹我那天，就是爬也要给你去祝寿。”
　　 “弟妹，你这个样子，就不要过来了。让他叔过来就行了。我儿子说了，免费管吃呢。”老拐说道。
　　 “嫌弃我是吧，那你走吧，我们谁也不去了。”
　　 老拐没有办法，只好说：“弟妹，你也来吧。”
　　 “那是你邀请我了。好，那天，我一定捧场。”盲叔的老婆回应道。
　　 盲叔老婆的回答把老拐吓住了。可是，他又有点害怕盲叔的老婆，不敢回答。走的时候，悄悄地把盲叔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让弟妹过去，那样丢人呢。直到盲叔说道：“你放心，他姨不会过去。”老拐才点头哈腰地走了。
　　 想当年，老拐家里穷的连炕上的席也一片一片的，是村里最穷的人了。老拐的儿子比盲叔的儿子小几个月，盲叔看到老拐家实在可怜，就时常接济他，给吃的，给穿的。老拐好吃懒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媳妇看到没有指望了，也偷偷的跟人跑了。老拐很伤心，有几次，都说不想活了。盲叔不停的开导，老拐才没有走向绝路。那时侯，盲叔的村里的人都进太白山里去拉圈（做蒸笼用的材料），由于老拐太懒，去了，也不好好干，没有人要他。盲叔是拉圈的好手，每次去的时候，他都要带上老拐。盲叔对村里的人说，都乡里乡亲的，都得有碗饭吃。老拐儿子的衣服也基本上是盲叔的老婆给做的。
　　 盲叔一直把老拐父子照顾了好几年。盲叔的老婆也是个明白人，不管盲叔怎么接济老拐，她也一直没有怨言。直到老拐的儿子大了。前几年，老拐见到盲叔，总是远远的打招呼，然后，手在裤兜里摸一会儿，才拿出一支巴丝猴（猴王烟中最低档的一种），递给盲叔。盲叔也不计较，他很享受老拐这谦虚的态度，就伸手拿过来，等老拐用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后来，老拐的儿子有钱了，老拐见到盲叔也就爱理不理了。有时候，从裤兜里拿出烟的时候，总是说：“他叔，这是中华，你抽不？一支几块钱呢。”盲叔知道老拐的心思，也就走开了。老拐的儿子没有少吃盲叔家的饭，以前见到盲叔的时候，叔长叔短，热情的不得了。这几年，回来了，见到盲叔也就是一句：“盲叔，身体好吧？”好像盲叔以前不认识似的，冷冷的。
　　 “弟妹，我们不去看戏，我们去转转，行吗？”老瘫知道不哄人，盲叔是出不去的，就撒谎到。
　　 “不要哄人了，你们这两个老家伙，那点花花场子，哄不了我。”盲叔的老婆说道。
　　 “老怂，我不是不让你去看戏。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我惦记着你妈死的时候说的话呢。”
　　 今天是我的生日？盲叔记起来了，自己光忙了，竟然忘记了自己和老拐是同年同日出生的。在以前，老婆好的时候，总会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让自己吃。这几年，老婆有了病，盲叔也就不过生日了。相反，老拐的生日越过越大，前几年，在镇上包饭，后来到了县上、省上。今年，虽然在农村过，可是，人家是唱戏摆谱呢。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老拐有点张扬，可是，还是抵挡不住秦腔的诱惑，去看戏，凑热闹。
　　 “老家伙，你时来运转啊。今这天气，我看非下点雪不可。”老瘫在傍边接过话茬。
　　 “唉，我说你就不要笑话我了。都快死的人了，好有能好到哪里去。”盲叔回答道。
　　 盲叔和老拐出生的那天夜里，慕仪塬下了一场大雪。盲叔的母亲和老拐的母亲都到庙里问过孩子的命途。道士给两个孩子的前途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对老拐，道士说，这个孩子先苦后甜。可是，给盲叔的母亲却说，这个孩子后面苦。盲叔的母亲很担心，后来又偷偷的到庙上问了，道士说，如果在这孩子不管那年生日那天下雪了，那么这个孩子的命运就会大逆转。盲叔的母亲一直没有告诉盲叔这件事。直到临终的时候，才对盲叔说，庙里的主持说了，只要在你生日的时候，再下一场雪，你的命运就会有好运。具体是什么好运，庙里的主持没有说，母亲也不知道。
　　 盲叔后来学会了算卦。四十岁的时候，盲叔打破算卦人不给自己算卦的规矩，平生第一次给自己算了一卦。从卦象上看，盲叔认定在自己四十五岁的时候，生日那天会下雪。盲叔还大张旗鼓地在村里进行了宣传，说自己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将迎来人生的转机，自己和自己的家就会时来运转。虽然有人半信半疑，但是，盲叔的家人听后，都异常的亢奋。大家翘首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可是，在盲叔四十五岁生日那天，天气暖和的像春天一样，红日高照，连一点下雪的迹象也没有。盲叔很失落。村里人也经常拿这件事情来奚落盲叔。说盲叔也有算到阴沟里去的时候，把盲叔臊的脸红了好几年。以后，年年到盲叔生日的时候，和盲叔关系好的几个人，就会阴阳怪气地问一句盲叔：“娃他叔，今个儿会不会下雪？”盲叔就会脸红到脖子，无言以对。
　　 前几天，天气预报说，关中平原要迎来首场降雪。盲叔嘴上不说，心里最高兴。他心里估摸着，生日这天这场雪，看来是下定了。可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雪到今个儿一点影子也没有。
　　 （三）
　　 盲叔是个戏迷，这一看，就看的忘记了一切。
　　 盲叔被尿逼到厕所的时候，他才知道老拐家的厕所不一般，里面用白色的瓷砖一砌到底，镶嵌着几幅壁画，富丽堂皇。这在大多数用砖随便砌厕所的农村，是相当的上档次了。
　　 农村人一生没有盼头，就指望着儿女成人了，改门换户，给祖上添彩。老拐的儿子在外面承包工程发迹了。据说银行的钱有几千万。盲叔的儿子和媳妇也在外面打工，可是，他的儿子就没有那么幸运，到现在，还每天爬高爬地的在建筑工地上做瓦工呢。一个普通的农民工，在大城市能维持生活，就不错了。盲叔从来就不指望儿子能给自己过什么大寿，只要儿子全家在外面平平安安就行了。
　　 这时候的盲叔是没有心思欣赏这美景的。他的尿已经到了要冲出来的地步了。一看到便池，他便一个箭步上去，掏出自己的家伙，哗哗地泄了起来。自从上了年纪以后，盲叔还没有这么惬意地尿过一次。今天，终于感受到了年轻时候那一泻千里的滋味了。盲叔感到一丝的快意。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这时候，一个人像说又像唱的跑了进来，一下子就撞在了盲叔的身上，差点把盲叔撞倒。“谁啊，没有长眼睛啊！”盲叔没有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连尿也撒到了外面，盲叔骂道。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那人没有回答盲叔，继续唱着，转个身，躲开盲叔，在另外一个便池里，哗哗地尿了起来。
　　 “你个老怂，今高兴糊涂了吧。”这时候，盲叔看到了驼着背的老拐。这老家伙，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脸色红润的象公鸡的脸蛋。看见是老拐了，盲叔就骂了起来。
　　 “恩！恩！高兴！高兴！”撒着尿的老拐这时候也看清了是盲叔，得意得回答道。“哎，把他家的，你个疯子。”“你个死瞎子。不要看你比我尿的高，你有本事，也叫台戏唱唱啊。”老拐得意地说。
　　 盲叔和老拐小的时候，盲叔和老拐玩耍的时候，总是比看谁尿尿尿的高。每次，盲叔总会把老拐比下去。虽然老拐一直不服气，可是，只要他发起挑战，每次都会败下阵去。大了，也就不比了，可是，这个故事大家津津有味地说了几十年。
　　 “呵呵，你个老家伙，今天神气了。来，今天，咱们再比一回。”盲叔生气地说道。“算了，算了，我认输，我认输。今天来拜寿的人太多了。我没有空，我要接待人家呢。改天，咱们比。”
　　 盲叔和老拐从前年起，两个人就很少说话了。那年，盲叔的儿子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儿子向家里要钱看病。盲叔没有办法，低着头走进了老拐的家。老拐一个人正坐在炕上品着红西风。那个酒，盲叔知道，要几百元呢。盲叔喝不起。他平时最多喝四五十元钱的酒。“他叔，来了啊。稀客，稀客。”老拐很热情。盲叔心里有了底。来以前，盲叔想过，村里其他人家都不宽裕，加上家家的事情都多，盲叔不好意思向人家开口。想到了老拐的时候，盲叔感到应该有把握，就去了。
　　 “借钱啊，他叔，你看我，虽然房子盖的阔，可是，手里也没有几个钱。要不，你急用的话，我这里还有二百元，你拿去，应付一下。”老拐在兜里摸来摸去，摸出两张百元钱，要递给盲叔。
　　 “你紧张啊，那就算了。我走了。”盲叔有点生气，转身就走了出去。后来，盲叔听到村里的人说，老拐的儿子给老拐交代过，村里的人借钱一律不给借，那些穷鬼没有人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