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过孟古河的知青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4-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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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初,沉寂多年的滇缅公路像条冬眠的长蛇,一夜而仓然复苏。 清晨,颠簸在路上的车队把许多地区的知青送到云缅接壤的外五县(外五县:潞西市、陇川县、盈
1968年初,沉寂多年的滇缅公路像条冬眠的长蛇,一夜而仓然复苏。
清晨,颠簸在路上的车队把许多地区的知青送到云缅接壤的外五县(外五县:潞西市、陇川县、盈江县、梁河县、瑞丽市。均隶属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因它们与保山市相邻,而北、西、南三面被缅甸包围,故当地人俗称“外五县”),乡路上随处可见“打倒奈温政府”、“支持世界革命”、“解放全人类”的大幅标语。
中国“文革”,这场反现代的政治海啸已然把自己带入绝地,还以政治侵略之势波及东南亚,从而导致各国掀起反华浪潮,尤以缅甸奈温政府呼声为甚。1967年,红色恐怖下的中国采取断绝两国邦交予以回击,山水相连的国境线那端,缅共这支反政府武装便借势而起,并在中缅边境孟古建立东北军区。
中国知青从城市向农村的人口大迁徙恰与缅共掘起相重叠,“文革”中站错队的、家庭出身不好的部分知青,极欲跨境参加“世界革命”,从而寻求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找出路的知青趟过宽不到十米的孟古河,以青春甚至生命代价在邻邦土地上履行中国式的“国际主义义务”,挥洒忠诚和勇猛、狂热与血腥。
三天了,依然没有李竹的讯息。
聂子豪双目微闭,眉头轻皱,臃肿的身子堆在藤椅上不时摇晃几下,看似挺平静,其实却无比焦灼。这批货损失殆尽亦不足惜,只要阿竹能全身而退顺利返回金三角。
他记不起有多少年不去触摸多少年前那段历史了。这两天,尘封的往事争先恐后往脑子挤,当年来瓦邦的情形如梦魇缠身抑他透不过气。
之所以从陇川来佤邦参加缅共,往大了说是为解放全人类,为缅甸实现“英特纳雄耐尔”贡献青春;往小了说是在贴着黑五类标签的脸上再造出一张革命的脸,以改变命运。
当中国知青抱着拯救缅甸人民于水火的理想趟过孟古河,现实却狠狠煽了他们一耳光。
还是中国农民举着镢头刨食,推着石磨碾米的年月,缅族乡人就已进入小康生活。他们那儿物产丰富,自给自足,有耕牛、碾米机,有最好的稻米和香气四溢的油炸美食,还有颇具民族风情的长袖短衫和围在腰间的彩色纱笼。他们住着富丽堂皇的房子,地板铺地,进屋换鞋,还有卫生间的冲水马桶和厨房的白钢灶具,眼前的情形无不昭示缅人的福裕与文明,根本不是电影里演的,书本上写的那般水深火热。中国知青瘪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挽起打满补丁的裤管趟过孟古河去解放他们,既滑稽又可笑。
聂子豪迷茫过,自责过,不该践踏这片祥和的土地,不该破坏这里温馨的家园。与兽同栖,人亦兽兮,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不久便在战火里凋零,热血中失落。
藤椅驮着聂子豪仍在静止中偶尔摇一摇,他揣摩大陆那边虽没有坏消息传来,也一定不会有好事情发生。他可以失去若干马仔,甚至左膀右臂,唯不能李竹出事,倘若如此将无颜站在这孩子的父亲李琛墓前。
李琛是聂子豪高中同窗,也是“文革”中与他同病相怜的黑五类子女,1968年从省城昆明来陇川插队。和许问题知青一样,为揭掉身上的“黑”标签与另几名知青趟过孟古河投身缅共。
缅甸这场内战,中国知青领略了与中共肃反如出一辙的“党内革命”,缅共在这场运动中彻底清除异己,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在“党内革命”清洗中几乎被杀光,甚至为节省子弹被戕杀者由“红卫兵执法队”用竹签刺死……
聂子豪眼前隐隐闪现一支支滴血的竹签,一个个满牙的狰狞,三个……五个……突然,密密匝匝的许多人变成荷枪实弹的大陆武警,待处决的人正是李竹,他被捆的像只粽子,结结实实。
嘭!一声闷响…
聂子豪一激棱顿时满身冷汗,蓦地睁开眼从藤椅上弹起,原来是水杯打翻在地毯上。
他后悔放李竹去大陆走货,三天前就该断然拒绝阿竹染指这单生意,如果……更不敢想像那个如果,仿佛李琛咄咄逼人的眼神在瞪着他,一翕一张的嘴唇在质问他,幻觉把他带进李琛的昨天。
李琛爷爷是民国时期发迹的民族资本家。1956年,中国对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政策,即公私合营,至此李家百货公司便改头换面彻底姓公,新政权只留给他家一个资本家名份。唯成份论的历史时期,无论是官僚资本抑或民族资本,一经沾上资本便噩运连连,李琛爷爷过世后,父亲一直是新政权的改造对像,1957年的反右斗争中他当上了右派,1967年的“文革”中又当上了历史反革命。他们一家五口除李琛插队去了陇川,母亲、奶奶还有十二岁的弟弟都和父亲一道被遣送腾冲极贫穷的岩坪寨。
“黑五类”是中国“文革”制造出划分中国人种类的字眼,它已经让李琛处境很艰难,倘若再跟着父亲去岩坪寨情形会更糟。为摆脱“文革”桎梏,为改变黑五类命运,更为省下自己年终的六百斤口粮救济家人,使父母、奶奶和小弟不致饿死,李琛无奈投身缅共。
关于战争,留给聂子豪最深刻的是那场初战,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1968年夏的一个雨夜凌晨,政府军向驻扎瓦邦的中国知青部队发起猛攻,从三个方向以大军压境之势形成合围,意在彻底剿灭这股跨境的反政府武装,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双方伤亡都很大。
天渐渐黑下来,分不清是政府军的枪炮声还是缅共知青部队的枪炮声,子弹在空中‘嗖嗖’飞过,发出‘叭叭’爆炸声,指挥官命聂子豪顶上刚刚倒下的炮手,此刻他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装炮弹的手抖的厉害,思维还没跟上发射程序,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五七炮开火了,炮弹底火从他身边射出七八米,硝烟滚动,泥土翻腾。
政府军火力稍许弱减,知青部队刚得片刻喘息,不料对方阵地飞过数十枚手雷,它们大多落在掩体外爆炸,一枚正落在聂子豪身边嗞嗞冒白烟儿,眼前情形吓得他呆若木鸡,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第一次看着战友倒下,第一次触摸‘五七’炮,第一次向目标发射炮弹,他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颤栗,瞅着身边那枚冒烟儿的手雷愣住了,千钧一发之即李琛机敏转身一个跳跃扑过去,没等抓起那冒白烟的家伙它就爆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一个“黑五类”出身的中国知青,瞬间复制了一个黄继光式的传奇。
李琛去了,他把生留给了同窗、战友聂子豪,还把他和那个缅族姑娘缔结的小生命也留给了聂子豪。
聂子豪待养子李竹视同己出,与自己的女儿一样不分彼此。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阿竹的影子,忽然这孩子笑着向他走来,笑得像小时候那般笃诚,是灵魂没被污染掉的表情,他递过一杯冒白气的普洱热茶,聂子豪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是够不着,前倾的身体送些长度给胳膊……送些……再送些,还差一点,再往前够一够……扑嗵!他头朝下从藤椅上跌落下来,细细看去没有阿竹,没有冒白气的热茶,什么都没有。聂子豪的心空落落的,像爬坡的机车突然失去牵引坠入谷底,似乎五脏六腹都脱离了躯壳,一种隐隐的疼还有恐惧占据了他的全身心,湿乎乎的泪在肥硕的眼皮底下打转……
五天过去了,无疑阿竹折了,否则早该有讯息反馈,那种悔与当年投奔缅共丢掉国籍,丢掉知青名份一样。原本阿竹不该走上这条不归路,罪孽深重的人是自己,该死的人也是自己。倘若二十年前像李琛那样战死沙场,自己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毒枭,阿竹也不会成为今天的毒贩。死!未必最痛苦,某种情形下死或许是种完美结局,而自己牵挂的人去死那将是最残酷的事。
聂子豪推开窗子朝着孟古河方向深沉的,久久凝望……
白的像雪片,红的像火焰,罂粟花在风里彼此厮摩泛着浓稠的毒香。
夜,灯泯了。聂子豪没的一点睡意,感觉头沉沉的,心慌慌的并有些气闷,他摸黑下床推开一扇窗,夜风倏然撩起纱幔从脸上胸前滑过,十分惬意!他深深吸口凉丝丝的空气转身走向盥洗室,昼夜长明的壁灯光线幽黯,它与月光洒进卧室的亮度没有太大反差。聂子豪两手撑在镀金水盆上仰起逐渐沙漠化的头,凸起的喉结在颏下咕噜几下,镜子里立时暴发出一张最顽强最无赖的脸。
自生命坐标建立在这片分娩毒品的土地上,金三角!便成了他永远的归宿,无论是昨天的战火抑或今夜的毒香,无时不在蚕食鲸吞他的躯壳与灵魂,
许多年过去了,聂子豪从不情愿回忆以前那些日子,这几夜却思维失控,丁点儿小事儿都往脑子里钻,尤其刚来瓦邦的情形……
当时缅共根据地所有据点都搭起牌坊,犹如供奉神灵一样挂上毛泽东和德钦丹东的巨幅画像,人们手捧红宝书进行宗教仪式般的早请示、晚汇报。缅共推出的革命理论依然是阶级差别、阶级斗争,划分贫农、地主进行土改运动。
缅甸本是佛教国家,信奉宗教的民众抵触互相杀伐批斗,拥有较多土地的山官、土司在缅共进来前就跑掉了。共区的打土豪分田地运动使民众深受困扰,当人们跑得差不多时共区便一贫如洗,致使土改未推向高潮就流产了。
当时,国力衰弱,经济滞后的中国持续不断地向缅共提供武器弹药以及粮食等无偿援助,支持这股反政府武装制造恐怖,破坏本土安宁。同时缅共内部的政治斗争也异常激烈残酷,不过党内清洗基本没波及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的中国知青,他们只屠戮自己民族的同胞。正是缅共对中国“黑五类”知青的宽纳才吸引了聂子豪,还有和他一样处境的中国知青,他们从害怕战争到走进战争,从不敢摸枪到端枪杀人,如果说中国“文革”扼杀了他们的青春,那么缅甸内战泯灭了他们的人性。
聂子豪和许多投身缅共的知青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经过两年多的战争磨难,最初的冲动已不复存在,他开始厌倦战争,开始思念故乡。
七十年代初,中断了三年多的中缅两国外交关系开始恢复,投身缅共的知青尴尬地发现阵前的奈温政府已被中国接纳,继而派往缅共的军事顾问组分期分批撤回国内,中国不再公开给予缅共支援。当知青送别最后一批中方军事顾问,哭声响彻孟古河……
“我想,革命是不朽的。”切.格瓦拉的这句话鼓舞了投身缅共革命的中国知青。不知是自欺其人,还是对革命本身从来没有过怀疑,这场荒唐的革命跟他们开了个大玩笑,他们祈盼奉上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切换取一个革命者身份,孰料却上演了一场以青春、鲜血和生命做为赌注的悲剧。
他们丢盔弃甲逃回国内,希望把革命关系转到国内,而这群中国知青的共同夙愿却成了泡影。他们自愿输出革命的代价是失去中国国籍,知青名份、招工返城、升学读书、应征入伍……中国知青应有的权益都与他们不相干,支援世界革命的壮举让他们错过一切不该错过的人生机遇,归国安置根本无从谈起。
聂子豪和许多知青一样回国后遭冷遇而无法生存,更糟的是他没有栖身之地,父亲还在农场接受改造,小妹仍在乡下插队,那个叫做家的住房早已易主,归宿成了他的奢望。
二十多天里他分别寄居几个同学家,早出晚归找零工做,却因了没户口而到处碰壁。无奈他又去了曾经插队不到半年的陇川,渴望恢复知青身份从头再来,结果这条路依然走不通。走投无路的境况下,聂子豪只好与他有同样遭遇的知青再次趟过孟古河重返缅共。
聂子豪所在的作战部队与缅政府军的最后一战险些全军覆没,重入缅境的不少中国知青在这场战斗中血洒异国,命丧他乡。溃散的缅共武装残余无力与政府军抗衡,隐匿在缅北山林中以走私种植鸦片维系生存。从此,美丽神秘的金三角以充满罪恶、暴力、毒品闻名于世。毒枭把颇具魔幻色彩的丛山峻岭变成了一个瘾君子向往的地方,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一个警察想踏平的地方。
这块极为袖珍的“割据之地”是聂子豪统领的地盘,它从武装人数到地理面积均为最小,而强悍之势却不逊其它制贩毒集团。
“…近墨者黑”这半句谚语正合适李竹,原本聂子豪不允许他碰毒,可是毒品能变成黄金、美元、人民币……这条黑色走廊的枭雄、残军、缅共没有哪股势力能抵御滚滚财源带来的巨大诱惑,沸腾的罂粟花释放出金钱背后的罪恶,金三角!纯粹一个白色粉末翻滚的黑色染缸,身陷其中的李竹黑得彻头彻尾。
年轻毒贩李竹的市场不在风险较大的中国大陆,聂子豪给他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几年做下来他顺风顺水顺利地赚取亿万毒资。这次来大陆走货完全是李竹的一意孤行,他怀着尝试与挑战心理与大陆公安来次较量,自信凭经验不会失手。
李竹住进豪华的0414客房,这家宾馆的地理位置很好,客房窗子正对广场开阔地,一目了然,不利于任何人隐蔽。只是这个房间号很别扭,414三位有效数字的谐音不吉利,进行毒品交易来不得半点不顺,包括臆想意念,确保万无一失才能付诸行动。
大陆公安根据线报,李竹入境行踪早已进入缉毒行动组视线,蹲守的便衣只等他们交易将毒贩一举人赃并获。
两天过去了,李竹仍按兵不动,第三天傍晚的六点多他突然离开宾馆,搭辆的士在城里兜了大半圈,停在一家豪华舞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