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用一辈子遗忘
作者: 温伟力骨鲠在喉
时间: 2014-05-24
阅读: 25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QQ响了两下,一个陌生人要求加我。我拒绝了。又响了两下,那个人继续加我。我再次拒绝了。一般我不加陌生人做QQ好友的。 下午巡房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摘要:爱心 失踪
QQ响了两下,一个陌生人要求加我。我拒绝了。又响了两下,那个人继续加我。我再次拒绝了。一般我不加陌生人做QQ好友的。
下午巡房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QQ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人要加我。这次复了一条留言:“我是要给那个患白血病的孩子捐款的。”我犹豫了一下,搞这个事的。加不加?我一向不愿意惹麻烦,我在医院工作,每天接待最少几十个生病的孩子,这些孩子中家境不富裕的占大多数。干的久了估计就麻木了。我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点了一下,添加了她做我的好友。
她网名叫光滑的西红柿。西红柿还有不光滑的啊。
她说:是主治医生吗?
是。
她说:我想给那个患儿捐点钱。你给个账号。哈。
没有啊。
她说:就你的账号好了。我信任你。
我一下子感觉很温暖,这个社会一个人,第一次聊QQ,连面也没见就信任我了。这么盲目,我感觉是傻大姐的意思呢。我想,可能是有钱的富姐吧。
我说:别,我去问问患儿的家长,也许有账号,但是提醒你,有些家长很混蛋的,拿了钱就去吃喝,不管孩子的。
她说:我知道。我也相信他们不会。
我说:你自信满满啊。
我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网友指挥着去干这么一件我认为很傻的事。我来到病房找到那个来自甘肃贫困县的孩子,十来岁的小女孩,因为白血病很虚弱很虚弱。她的父母是典型的西北农民,身上还散发着汗味,一脸沟壑纵横。午餐时间,他们就着白开水在吃干馍,没有菜。我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这么困难的家庭啊。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自责,这间病房我刚刚巡视过,居然都忽视了这一对中年农民和他们的女儿,女孩子很坚强的笑着。我立即招手叫了护士,“小王,你拿去,这是我的饭卡,给他们打两个套餐。要最贵的。”那个父亲一个劲的拒绝,“不要了医生,我有,我有。”
等护士走了,我拉住那个父亲问他要银行卡号,我说有人看见网上的消息了,要给你捐点钱帮孩子看病。那个农民茫然的看着我,许久说:“有个储蓄卡,但是为给孩子看病,把钱取光了,现在没有了。”我说:“那,用我的卡,行吗?”他激动地拉住我,不善言辞的他许久没说话,“谢谢。”我加一句:“我有一张卡上没钱,你不放心的话,我给你。”那个母亲也插进来:“放心,医生,我们放心。我们信任你。你救了孩子。”
一天里,两次有人这么信任我,我真没想到。想想这个社会,现在每天大家在尔虞我诈,谁还信任别人拿着自己的钱。我心里有点感激这个光滑的西红柿。
不久,她的钱汇到我的卡里,足足有一万块。我取出来,又把自己的奖金拿出二千元,一共一万二,交给了那对农民,钱不多,换骨髓还差很多,但是这笔钱,可能是他们见过的最多的一次捐款了。我不得不尽快离开,不然那个父亲一定要给我下跪。我想,我做了什么啊。我不过做了该做的,却收到过分的感激。
晚上,我就主动联系了她,我们聊了很久,我得知她是无锡市一家普通外企的会计,有个家庭,有丈夫和孩子,只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并不是什么大款。我问:你捐出一万块,丈夫支持吗?她回一个笑脸,不做解释。
慢慢我们越聊越投机,原来大家经历相似,我是留学法国的,她读金融是在英国。她和周围的几个姐妹,建立一个互助基金,每个月拿出一点零钱,存在固定户口里,专门为困难的患儿提供无偿帮助。
自从我们第一次帮助过那个甘肃的小女孩,每个月或二个月,她会定期汇几千元来我的账户,我会将钱转给那个甘肃小女孩,虽然,我们都清楚,我们的这点钱,离给那个女孩子找配型,做骨髓移植还是不够的,但是,我们尽力了。
她常常和我说一句话: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才是中国人最根本的牺牲精神,有所必为的事,就一定要做,哪怕需要自己生命去做代价。
我常问:你以生命做了代价,你的孩子和丈夫怎么办?
她总是笑笑不答,终于一天她被我问急了,她说:我丈夫生存能力很强,虽然不算有钱人,但是没有我也饿不死。我唯一放心不下是孩子。但是,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我相信我的孩子,她也能自己照顾自己。社会这么复杂,我也不会陪她一辈子啊。
很正气的女子。
就这样,我被发展成她们互助基金会的一员,每个月我也会拿一两千块奖金给她,她将钱存进大家公认的账户,当我们的互助基金达到一定数额时,我们就在网上或医院里选择最困难的患儿,然后捐款。
事情很小,很细微。真的不值得一提。但是,自从我开始由一个冷漠的医生变成一个互助基金的成员,我感觉我变了。我不再匆匆忙忙的巡查病房了,也不再嫌弃那些问三问四的病人家属,我现在理解她们了。我每天巡房时间延长了,我会仔细询问病情,吃药的情况,反应等等,还会故意留下来听家属的抱怨。
当年,我被评为医院的先进工作者,转年,又被评为市医德模范。我都在告诉了她,光滑的西红柿。
但是,我们从不聊各自的家庭,我猜她也知道我有家,我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问我,真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啊。
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一日,她告诉我,她要解散这个互助基金了。剩下的钱,她会按照大家的投入,分给大家。我问:为什么?她发过来一个笑脸,就不再回答了。
其他互助基金的人也很奇怪,光滑的西红柿怎么突然说解散就解散了?大家一个劲追着问她。她就是不回答。不久,我账户里收到退回来的钱,我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不玩了。
一天晚上,我见她在QQ上,就和她聊起来,我说:既然解散了,也好。不过,相交了这么一场,你名字我也不知道的,你能不能发一张照片我看看?
她说:为什么发照片给你看?我的主治医生,我们不是在网恋!我不网恋的。
我说:谁也没有要网恋啊。
她说:那你要我照片!!干什么!
我说:相交一场,希望知道和我说话的是谁。还有……
她说:还有什么?
我说:还有……万一我们在街上遇见,我最少能认出你,不要叫我们擦肩而过了。
她半天没回音。
我说:真的,不要擦肩而过了。我先发我的照片给你。
我点了发送文件,将我的近照发给她。
她说:万一在街上遇见又怎么样?
我说:如果在街上遇见,我就做一个小蜗牛的动作,你看见我做小蜗牛的动作,就应该知道我看见你了。
她说:我看见你呢?
我说:那你就双手成四十五度角,举向天空,做向日葵,我就知道,你看见我了。
她发来一个摇头的小孩,还配了文字,傻子傻子。
我说:好,现在你看见我了,该你发照片我看了。
她磨磨蹭蹭发来一张照片,很小巧的江南女子,瘦瘦的。不算美丽。真的看不出,这么平凡的身体里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之后,许久不见她上网。我们这个互助基金的人每天在我们的Q群里留言找她,可是她都没有回复。大家都在猜,光滑的西红柿干什么去了?
是啊,干什么去了。我也心怀疑问,于是试着拨打了她的手机,当时是为了确保我汇去的钱不出差错才要了她的手机。我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
就这样,我的网友光滑的西红柿失踪了。我心里真的很惦念,很惦念。有时看我们过往两年的聊天记录,我真的是很心酸,鼻子发麻,想哭。
终于有一天从她手机来了一条短信,“谁打我电话?”
我连忙回复:“是我!”
“我妈妈不在,你是谁?”
原来是她的孩子,我都不知道是男孩女孩,我回复道:“我是你妈妈在北京的好朋友,你妈妈为什么不接电话呀?”
“我妈妈病了。”我立即心焦起来,连忙问:“什么病,来北京确诊了吗?”
“医生建议妈妈去北京看看的。”
之后,无论我发多少短信,那边也不回了。
许久,她把电话打来,声音很无力:“刚才孩子玩手机,抱歉啊。”
我说:没关系,你什么病,我是医生,为什么病了不告诉我!快点来北京,我给你安排病房和治疗计划!
她弱弱的无力道:主治医生,你忘记了,我不会见你的。
我急了:为什么?
她说:约好了不见面,就不见面!
我发火了:混!自己病了,我在北京最好的医院了。我可以保证也算中国最好的医院了,你不来我这里治病,你要去那里!而且,大家可以帮你,你为什么关闭了互助基金,你现在有病,大家会捐款的。
她说:你还没理解,我建互助基金是帮别人的,我病了,我有医保,我不需要帮助。
我大怒。
她平静异常,等我发过火,她说:你还记得吗?向日葵和小蜗牛,我还要看你怎么表演小蜗牛呢。
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在别人危难时她出过手,在她自己危难时,她谢绝了所有帮助。她很瘦小,很平凡。
我在完全失去她消息后三个月,在QQ上收到她发来的离线照片。我打开,是一张北京的街景,就是我所在医院的附近。
我再打开下一张照片,见到她双手成四十五度角举向天空,对着太阳。我笑了。
下面是她的留言:“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不见面。但是如果我见到你,我就做向日葵,你就做小蜗牛。现在我向日葵了。何时你小蜗牛呢?还有,我真的不知道小蜗牛是个什么动作,怎么才能用人的身体表现小蜗牛。我期待啊。”
是啊,怎么用人体表现小蜗牛呢?这是个谜,等待吧,等我见到你,你自然知道什么叫小蜗牛。
但是,我见到你时,就像你见到我时,可能,你完全不会注意到,我们就这样还是擦肩而过呢。
再下一张照片,是你的背影。
转身,用一辈子去忘记吧。
忘记我吧,小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