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柏籽
作者: 徐一迈
时间: 2014-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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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大二回到家中的云梦哲用了一个星期就融进了原来的生活。他对读书的那所大学的记忆,恍若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熟悉了充满田野气息的空气,熟悉了泥土纷扬的道路
摘要:黑柏籽,黑柏籽,每一颗代表一滴汗水的黑柏籽。
读完大二回到家中的云梦哲用了一个星期就融进了原来的生活。他对读书的那所大学的记忆,恍若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熟悉了充满田野气息的空气,熟悉了泥土纷扬的道路,还有那重重叠叠铺满村子的树阴。他跟一条灰黄毛色的狗成为朋友,尽管他上一次见那条狗时,狗还弱小无比,但保存的记忆使他们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知道羊还是最怕人,牛依然睁着大眼睛像个哲人一样爱思考。他已经去过地里多次了,去锄玉米地里的草,去给棉花地里的棉花打药,他还很快跟母亲学会了如何给棉花打杈。最开始他觉得新鲜,但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面对地里的农活他只感到累。母亲比他做得又快又好,他累得筋疲力尽时,他母亲仍旧默默无声地劳动,他明白母亲会像他一样累,可母亲绝不会埋怨。
云梦哲的父亲在外地打工,家里的农活就都有母亲来操劳。云梦哲这几年在外地读书,他干活的机会只在暑假里能寻的到。他所看到的母亲的劳作跟母亲所有的劳作比起来是九牛一毛。母亲前几年脚后跟会间歇式的疼痛,那是母亲一个人用地板车往地里拉粪肥累的。大前年他家里添了辆手扶拖拉机,母亲也是村里三个会驾驶手扶拖拉机妇女中的一个。有一次母亲用它去拉棉花,还没到地里,在拐一个弯度很大的弯的时候,车翻了,母亲的脚崴了,但她硬是拉了一车棉花回家,后来她的脚不能动了两个月。
云梦哲深深地知道父母的不容易,这种感觉会在他被农活折磨地死去活来时最为强烈。可母亲宠爱着他,即便是假期里他有机会干活,母亲也不忍心让他干得过多,母亲怕他累坏了。这样一来,他没有机会真正的体会父母的劳累。云梦哲家里的牛羊平时都圈在家里,母亲不会让他去给牛割草,有时候会让他去放放它们。他对放牛这一类的活儿没有主动去做的心态。放牛之际,他坐在小山顶上的石盘上,思考一些没有实际意义事情,比如设想在“簸箕嶂”建个巨型的足球场,举办足球联赛带来旅游收入。他的书生气太浓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太多。
他回家以来,已经给牛装过两袋麦糠,草包是用小的化肥袋子缝制的。过去的两次他都选择在晚上去奶奶家装。奶奶拿个手电放在窗台上照着,在一束光明里,尘土飞扬一阵儿,就把大包装得满满的了。可他们的头发、衣服、还有鞋子上都粘了一层的灰尘。他现在要去装第三次了,牛吃他装的麦糠已经吃了两个星期。他这一次是在中午去的,他来到胡同大门下面时,他的大爷爷正在那里坐着玩儿。老人说:“你奶奶去了地里,现在还没有回来。”老人看到了土牛上的鸡笼说:“把鸡笼子放在上面家里呀?”他说:“是,他说鸡圈在了猪圈里,两个铁鸡笼就用不着了。”老人让他等等,说:“你奶奶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老人抽着烟,清理着嗓子里的粘痰,说:“还是白天来装好,黑天黑灯瞎火的有蝎子,要让那家伙给蛰了可够受的。”云梦哲想着蝎子的厉害的时候,他的小姑骑着车子来了,她叫了老人一声大爷,说:“哲你是来装草呀,你奶奶没在家,我有钥匙,我去拿。”她又返回家去,去取钥匙。云梦哲看着大爷爷又抽了一袋烟,又听着他咕噜咕噜的清嗓子的时候,小姑就回来了。小姑帮他拿了一个鸡笼放到胡同上面的老家里,那个要拐七扭八转很多弯儿才能到的屋子,现在放着秫秸,地瓜秧。时光倒流十几年,云梦哲还在那个屋子还是个孩子。
小姑帮着他装满两个大包。在第一个装到半下的时候,小姑问云梦哲愿不愿意跟着她去捋柏籽。小姑说她带着绑了镰刀的杆子,而云梦哲只要拿个袋子加个提篮就成。小姑自豪地说去年她去了十多次就卖了七百多块,小姑说今年柏籽的价格还会涨。云梦哲早就听母亲说过要去捋柏籽,母亲说的时候他都在反对,他说过地里活够多的了,哪里还有力气去爬山去上树地够柏籽。他小姑也怕嫂子没精力去,所以她找侄子作伴。云梦哲知道母亲去爬山是再所难免的了,母亲的劳累也是再所难免的了,这时候他有点埋怨小姑不该提这个事儿。
他回到家里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说:“去好呀,去好,你就别去了。”云梦哲说:“应该是你不去我去的,上山有多累呀,秋收要到了,攒着力气忙秋不行吗。”母亲说:“什么活都是才开始觉得累,习惯了也就不累了。”云梦哲说:“你怎么这个样呢,你能捋多少钱?”母亲说:“捋多捋少都能赚几个。”
云梦哲的脑海里还有七八年前捋柏籽的情景,那时候按母亲的话就是——过去候缺钱花。他家在的那条街上的人都去了,不管男女老幼。他和弟弟跟着爸妈还有其他的人去了“北大山”和“狼窝”,他们淋着小雨在柏树下不慌不忙地捋着柏籽。
母亲对这个即将开始的劳动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她对云梦哲说:“你岈山的表姨去年捋了三千多快钱。”云梦哲说:“她家后来被偷的那头牛正好值这个钱。”母亲说:“今年的柏籽能卖到十块钱一斤。”云梦哲说:“十块怎么了,咱不稀罕那些钱。”母亲说:“你这个孩子说话一点谱都没有,没有钱你和你弟弟怎么读书,不去想办法酬,难道等着天上掉馍馍吗?”云梦哲说:“我不读书了,我不去那个学费昂贵的学校了。”母亲说:“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呢,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云梦哲又说:“法律不允许破坏树木。”母亲说:“捋柏籽破坏不了树木,还能对柏树的生长有好的作用。削下来的柏树枝就是在为柏树剪枝了。”
真是说去就去了。云梦哲和母亲吃完饭,正是午后的两点。外面烈日当空,这个时间是夏季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母亲似乎对这些不屑一顾,她开始张罗东西了,经过她加工的挂兜已经出来了,她用一个小的盛面粉布袋,把上面一部分窝到里面去,再在端口缝个挂带就成了。母亲没有找到足够长的杆子,她拿来一个细竹竿让云梦哲把镰刀绑在上面。就在云梦哲还差一股绳就要绑好的时候,小姑来电话问:“走吗?嫂子你也去吗?”母亲:“说我也去,你先走,在山口那里等着就行了。”
他们出了家门,母亲拿着提篮走在前面,提篮里有大袋子,挂袋和一大瓶白开水。母亲另一只手里提着竹竿。云梦哲推着车子走在后面,他戴了顶太阳帽。家里只有一顶太阳帽,云梦哲让母亲戴,可她不戴,云梦哲让母亲戴草帽,但母亲说戴上草帽就碍事了。炽热的阳光烧烤大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云梦哲对街上没有人还是非常喜欢的,他们走出了村庄,走在被田地包围的小路上。太阳下的草本植物发出浓烈的青草味,它们仿佛被太阳晒破了血管,它们的血液被晒成干燥的风,在田野上到处飘荡。太阳光照在脸上,汗毛眼迅速扩张,汗水不住地流。地里的庄稼还有路边的小草都明晃晃的发亮,眼睛里产生一阵一阵的黑眩。在更加广阔的田野之上,漂浮着雾气一动不动,天空低下来与雾气接头。云梦哲被青草味呛厉害,他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暴露在外面的手臂被晒出一层汗。这个时候,村民都呆在家里不敢出门,云梦哲和母亲毅然的走在灼热的户外,他们似乎忘记了中暑的危险。
云梦哲的小姑已经在山口等着,云梦哲倘走在小路上时,就看见小姑在南山山半腰的小路上走得急急匆匆,云梦哲想小姑也是怕见到人。云梦哲推着小车上来,姑姑说:“你妈也来了,我说的是让你自己来的,你妈地里还有老多的活儿呢。”云梦哲去看母亲,母亲还在远远的地方走着,这让他没有想到,他看到母亲费力上坡的样子,他感到了一阵的难受——母亲老了。云梦哲等母亲上来后,还是问:“你怎么走的这么慢?”他像不相信母亲会苍老那样又问了一次:“你怎么走的那么慢呢?”母亲说:“天太热,走得快了,喘气都困难。”他们开始走向这个三面大山围成的“簸箕嶂”。云梦哲走在前头,他想这段平坦的路对母亲来说就好多了,路上细碎而圆圆的小石头,搁得他的脚很疼。姑姑说:“哲儿,你该穿个长袖的褂子的,那样就不会晒黑胳膊。”云梦哲说:“穿个长褂子还不捂出痱子来呀,天这么热,就要热死人了,晒黑是再所难免的了。”
走在这条依傍着山腰的石头小路上,还有热风呼呼地吹着,可比山口下的那段路舒服多了。母亲说:“这里倒凉快些,刚才那里热的都不能喘气了。”他们都赞同这种观点。他们走在簸箕的北山梆上,这一面的山没有多少柏树,柏树在山顶上才长得郁郁葱葱。经过万年风化,白色如骨的石头都掩藏在菁栝里。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簸箕的的最里面,那里的柏树从山脚下就开始郁郁葱葱了。他们来到了“后堵子”,云梦哲看到自家的棉花长势良好,母亲说:“打的那遍药起作用了。”云梦哲记得他们打药的时候,棉花病病秧秧,矮小发黄,它们快让腻虫给腻死了。姑姑走山路上了后堵子,云梦哲和母亲则到了南面的山坡上。母亲根据七年前的记忆,认为那里的柏籽长得最稠密。
柏树林里吹着凉丝丝的风,灌木茂盛生长,有的地方难以伸下脚去。斜陡的山坡上覆盖了一层各类小草,其中幼小的柏树苗显得最为长高。柏树间的空档有的蜘蛛结网,蛛网上趴着的蜘蛛像是不小心葬命的大昆虫,因为蜘蛛一动不动,服色白花。母亲终于找到了一棵有着累累柏籽的柏树,它树干粗大,树龄至少也有五十年了。母亲拉动竹竿,沉甸甸的柏树枝扑扑落下来。母亲说:“开始捋吧,坐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云梦哲听见落下的柏叶发出哗哗的声响,那是他们落在了石头堆里的缘故。云梦哲对镰刀扯断柏树枝发出的噼里喀嚓的声音很是担心,他担心看山的会来,那种声音足以给看山的送出信号。他不时注视山下的小路,也时刻提高警惕,倾听人走路发出的动静。不少柏叶从衣领到了他的脊背上,弄得他不怎么舒服。
阳光的热量渐渐消退,他们的位置已经更加的靠上,在这里看山下的杨树林不怎么觉得它庞大,在其中走的话,会让人感觉是走进了迷魂阵里,它们不过长在一块一块的退耕还林的山地上。姑姑也从后堵子到了他们这边,姑姑的位置比他们更靠上了。云梦哲的镰刀不怎么好用,他在姑姑捋着的时候,借借长镰,削下一部分柏树枝来。姑姑朝下张望,云梦哲也听见了放羊人的谈话声和吆喝羊的声音,云梦哲有些担心放羊人会经过他们这里,一直到傍晚来临,放羊人都没有爬到高高的山脖子放他们的羊。
随着天空出现夕阳耀眼的光芒,云梦哲感到时间在他不知不觉中,在他不停地捋柏籽中已经流逝到下午了。他们向山脚移动。姑姑说:“这面不怎么多,还不如我开始在的那地方呢。”她说完就返回到那里。母亲也跟着去了,她把一大堆柏树枝留给云梦哲,云梦哲忙着捋起来,一直到把黄昏捋出了。他背起布袋,背着他的收获去找母亲她们了。母亲还在那里忙着,因为天色已晚,云梦哲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姑姑站着依旧滑动镰刀,掉下来的柏树枝都难以寻到了。姑姑终止了削柏树枝的动作,她忙着收拾那些等待捋的柏籽。姑姑对母亲说:“你过来捋这些吧,天黑了,看不见了。”母亲过去,同姑姑把最后的拾掇干净。云梦哲从棉花地里推出车子,两个人背着布袋走下来。姑姑收获的跟他们的总量不相上下。母亲说:“我们两个还不如你自己的多。”云梦哲推起了车子,车子上放着两半布袋柏籽。云梦哲感觉不到车子的重量,他走的很快,并且感觉到自己脚下生风,山谷里有一种慑人的静穆氛围,他看见脚下的土路泛白,母亲跟姑姑在后面像是两团移动的影子。
他们顺着公路往回走,在村边的路口,姑姑的婆婆等在那里。云梦哲和母亲走到拐进村街的大坝口的时,云梦哲让母亲先行,他停在大坝上,赵记门市部的灯光让路口明亮一片,他听见寨门凉快的人有说有笑。他推动车子,迅速得穿过那个亮光区,走进黑暗后,他看见李家大门口出来个人影,他不清楚那人是否看到他了。他路过看山人的屋时有些不安,要是看山人出来正巧碰上就不好说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在离家还有十多米的地方,迎面而来的人亮起了手电,云梦哲看到那老头是大顺的爷爷。
他到了家里,在灯光下对母亲笑起来。母亲问:“有人遇见你了?”云梦哲说:“大顺的爷爷遇见了我。”母亲说:“没事的,你一点都不用担心,果果家,徐苗苗家,赵庆家还有许多人家都上山了,你根本不用担心。”云梦哲说:“要是看山的碰见了就不好说了。”母亲说:“看山的也不管,他们忙地里的活儿,根本去不了山上。”母亲又说:“你姑姑捋的跟我们的差不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找到好的地方,明天还是到那里去吧。”
此后三天他们都一直去第一天去的地方。他们都是在早晨5点多出发,午后一点多回来。下午三点再去,回来的时候是夜里的八点多。狗跟着云梦哲,它总是在出发时猛地窜出来,不想被锁在家里,到了山上转悠着玩儿,热了就趴在柏树枝上凉快。云梦哲发现狗似乎也想帮忙,但它不知道如何下手,它用嘴咬着柏树枝,那是它见云梦哲不断地重复一个动作的——抓住柏籽,在把它们捋下来。
在第五天里,云梦哲已经十分倦怠了。他夜里睡得晚,天不明就要起来。在第五天里云梦哲在山上梦游般地度过一个上午。回到家里他发脾气了,他说:“山上捋柏籽累得死去活来实在不值得,我也没见几个人去捋的,人家都忙地里的活儿,别去了吧。”母亲说:“你就别去了,在家里做饭,我回来了就能吃上饭,也能休息一会儿。”云梦哲说:“你还收不收玉米,收玉米的时候你能忙过来吗?”母亲说:“到了收玉米的时候就收玉米,到时候也就觉不出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