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声音在耳畔

一
　　 我把音乐开得震耳欲聋。屋内一片狼藉：摔碎的水杯残骸四叉八横得躺在地上，撕碎的纸张满地飞舞，桌子上的啤酒罐子横七竖八，还有吃剩的泡面。不知道有没有发臭。
　　 我已经整整一星期没有踏出过门一步了。也整整一星期没有梳洗打扮过自己了。这一切，不难想象，因为我失恋了。欧扬风他抛弃了我。欧扬风抛弃了江天语。他说：天语，我们分手吧。
　　 一切就结束了。
　　
　　 二
　　 有人敲门。除了该死的欧扬风，我这里基本上没有人来过。
　　 我蓬头垢面地打开门，面前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彬彬有礼地说：小姐，不好意思，你的音乐声太大，影响邻居休息了，麻烦你把音量调小一点可以吗？
　　 他真诚地看着我，微笑。仿佛蓝天白云涌进屋内，前所未有的清新。
　　 我翻翻白眼：管你什么事？我就喜欢，别多管闲事！“砰”一声关上门的瞬间我看到他一脸的尴尬和无辜。
　　 太没素质了太没素质了！我暗骂自己。心里有点内疚。自己有错在先还那样对待一个善意劝告自己的人，这不是我一向的作风。
　　 我开始鄙视自己，不就失了个恋么，居然把自己弄得像个怨妇一样。这下什么形象都没有了。为了杀千刀的欧扬风，其实我真的不值得这般糟蹋自己。
　　 关掉吵得人头痛的音乐，我把屋子收拾好，洗了个澡，美美地睡了一觉。梦里，大朵大朵白云冲我微笑，天空好蓝。
　　 外面天晴了。
　　
　　 三
　　 女为悦己者容。我淡淡地化了个妆，穿上不久前为犒劳自己努力辛苦工作而买的红色裙子。镜子里的自己，除了有点憔悴，一切都很完美。欧扬风你不欣赏还有大把人欣赏呢！我要活的漂漂亮亮的气死你！一想到他，忍不住又有点愤愤然的。
　　 我踏进电梯，惊讶地发现他，那个敲我门的男子，此刻就在里面。冤家路窄？他看到我，也是一脸吃惊。我有点尴尬，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毕竟之前对他态度太恶劣。
　　 他倒是先反应过来了，笑着打招呼：嗨，终于出去啦？然后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来不及反应他那个“终于”是什么意思，干笑着点了点头。
　　 小小的电梯空间，面对这个如青松般挺拔清劲的男子，我觉得局促不安。幸好很快到了，电梯门一开，我就匆匆走了出去。
　　 空气中有什么在微微地漾。据杜若洲，那个敲开我的门的男子后来说，那是花开的声音。
　　
　　 四
　　 到音像店买了几张KerenAnn的唱片，回来时顺便到家附近的超市买一些水果蔬菜。我特意买了做蛋糕的材料，每次心情不好，我喜欢给自己做蛋糕吃来安慰自己。但欧扬风不喜欢吃蛋糕，每次我让他尝尝，他都像吃毒药般苦着脸勉强吃一点点。真是该死！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结账的时候，居然又看到杜若洲。目光相碰，他温文尔雅地一笑，有种“真巧啊”的意味。
　　 这世界乱了，这么多的巧合都在今天发生了。那等会我走出超市买彩票会不会中五百万？
　　 一起走出超市，他主动帮我提那个超级大购物袋。看到另外一个袋子里的唱片，他有点惊喜地问：你也喜欢她？我点点头。
　　 不生刺的玫瑰虽然美，但这个弹吉他的以色列女子在我们这里也算鲜为人知，我这算不算遇知音呢？
　　 我叫江天语。我边走边说。他没什么反应，看着前面的路，安静地走着。
　　 我停下来大声说：我叫江天语！他回过头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耳朵听不见。
　　 我、叫、江、天、语。我一字一顿地说。他专注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难以置信！这个提醒我我的音乐声太大影响别人的人居然什么都听不见！
　　
　　 五
　　 我做好蛋糕，为了表示谢意和歉意，请了杜若洲过来吃。哦，是的，他就住我的对面。我以前除了欧扬风，谁也没有留意过，不能怪我不知道。门当户对？脑袋冒出这个词，我暗骂自己脑残。
　　 杜若洲跟欧扬风不一样，他喜欢蛋糕，他说蛋糕香甜的气味和松软的口感能让他格外轻松。对我做出的蛋糕，他赞不绝口。
　　 你真是个可爱的女人。他吃一口蛋糕，说道。他的耳朵听不见，但这不妨碍我们交流，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从别人的口型判断出所讲的内容。只是很久没有听到KerenAnn的歌声让他有点郁闷，在听力失去之前，他每天都听。现在只能依靠回忆了。
　　 窗外，是明艳几近透明的日光，忽然我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热度迁延。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我避开他的目光，装出一副八卦的样子。欧扬风的甜言蜜语我听多了，但从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我居然耳根发烫。
　　 没什么，一次意外而已。他淡淡地移开目光。你呢？失了恋，一星期都没踏出家门半步？
　　 我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对着窗外我曾和欧扬风相拥着看过无数遍的风景说，你怎么会明白？
　　 也不管他有没有知道我在说话。
　　
　　 六
　　 和欧扬风在一起五年了。大学四年，工作一年。婚姻都有七年之痒，我们的爱情能走过五年，或许也很不错了吧。人总是喜欢一边信誓旦旦地说着永远不变，一边欢欣雀跃地接受着改变。
　　 到大学毕业，我们其实已经到了相看两相厌的程度。出来工作以后，更是吵得翻天覆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过分手。是因为我们都还没有找到另外的可以替代对方的人，所以我们勉强维持以防将来孤独一生？
　　 最后，在我碰到欧扬风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逛街，我们的感情终于告一段落。他在我发飙之前很干脆地说：天语，我们分手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和那个女孩离开。他们一起多久了？我是不是在公寓见过她呢？现在还追究这个有用么？
　　 我买了三打啤酒回家。当然也没有忘记买过敏药，从前喝酒过敏，欧扬风会帮我买药，或者，他干脆不让我喝。
　　 爱得久了，就成了习惯。到最后都忘了到底还爱不爱。即使已经不爱了，失去的时候还是觉得痛得撕心裂肺。那是因为习惯，习惯难改。我对欧扬风，便是这样吧。我是个想要安稳的女孩，我害怕漂泊不定。
　　 杜若洲，你会不会明白？
　　
　　 七
　　 收到一束天竺葵花和几张包装精美的KerenAnn的早期唱片。卡片上写着：在孤独中向往美好的人，你能从她身上看到希望。署名杜若洲。
　　 在孤独中向往美好？这是对KerenAnn的阐述。我想能遇到杜若洲，我真的该拜祭一下钟子期和伯牙。
　　 咖啡店内，我们相对而坐。服务员走过来，我们异口同声：一杯摩卡。有点意外，很快相视而笑。
　　 杜若洲笑笑：我猜你喜欢摩卡。
　　 为什么？我万分疑惑。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又缓慢地说：摩卡是把三分之一的意大利浓缩咖啡三分之一热巧克力和三分之一的热牛奶混合而成，它既有意大利浓缩咖啡的浓烈，又包容了巧克力的甜美，更融合了牛奶的柔滑。这很符合你的个性：刚强，热烈却不失温柔，渴望现世的幸福。
　　 这个容颜如风，眼睛有流云投影的男子，居然一下子就看穿了我。他自信又温和地分析了我在欧扬风眼里怪异的个性。
　　 是的，我渴望现世的温暖，我不要毫无希望的爱恋，我只想午夜梦回，有个人在身边和我相拥。
　　 所以，我成了杜若洲女朋友。
　　
　　 八
　　 我们同居了，我收拾行李，搬到了他这边。因为我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看到曾经那些岁月的痕迹横亘于我和杜若洲。
　　 我把杜若洲带回家给妈妈看，妈妈很生气。即使杜若洲面目俊朗且儒雅有礼，即使听力的损失并没有影响他任何，妈妈还是不愿意接受一个聋人做她的女婿。她说，如果你坚持，那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走出家门，我就哭了。杜若洲搂紧我，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摸摸我的头发说，我们回去吧。他没有说是回家，是因为，我们得不到亲人的祝福，不算一个家吗？
　　 清早杜若洲一边为我磨一杯豆浆，一边开玩笑地问我：如果最后你妈妈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愿不愿意跟我私奔？他的眼睛明亮而纯净，像一潭山泉。
　　 我茫然地摇摇头，表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的亲情和爱情会有冲突。我总是以为，我是要得到全世界祝福的。
　　 豆浆新鲜浓稠，冒着热气，小小一杯，就能给我我不算奢望的现世温暖。杜若洲他就是我的现世幸福，这算不算奢望？
　　 到了办公室，居然发现桌子上摆着一份M记早餐。我怀疑是不是谁放错地方了，同事好心解惑：你前男友送来的。
　　
　　 九
　　 我马上拨通欧扬风的电话：你什么意思？他迟疑了一下，说：中午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不行，中午饭我自己带来了。有事你尽管说。我干脆地拒绝。
　　 接下来每个人都想得到。是的，欧扬风他后悔了。他说他还是爱我，希望我们可以和好。一起那么多年，他还是不了解我，我的人生只是单行道，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没有回头的余地。
　　 不，天语，你。。。他还想再说，我挂掉了电话。
　　 下午的时候我先下班，到菜市场买了菜然后跟杜若洲一起回家。我喜欢看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喜欢看勺起汤尝味的样子。生活回归最初的状态，只是两个人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相互扶持吧。
　　 每天醒来，杜若洲总是刚刚好出现在门口，对着我微笑说早餐做好了。他说他能听到我，听到我睡觉时轻微的呼吸声音，听到我睁开眼睛的声音。他说他能听到我失恋的时候难过的哭泣，他说他能听到我狂躁的奔走，能听见我对他的注视，能听见我的悲喜。所以他也听见了命运让他来到我身边的声音。
　　 可是，是谁说的，如果爱情能够一直美好下去，那就不是人间了。
　　
　　 十
　　 对于我和杜若洲一直同居的事情，妈妈越来越生气，在又一次我和她吵完摔掉电话后，妈妈病发了。中风，只有一半的身体还能活动。但她拒绝我到医院照顾她。
　　 我在日常的点滴汇聚成幸福的时光和母亲对我的惩罚中挣扎矛盾着，痛苦煎熬着。每每从黑沉的梦里醒来，我都大汗淋漓，哭得喘不过气。而杜若洲，我常常会在午夜醒来时发现他静静坐在床上，默默地吸着烟，双眼布满血丝。那些飘荡的烟，仿佛他愁闷的叹息，飘满我们每一寸空间。这份感情，让我们都心力交瘁。
　　 欧扬风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每天在我办公室楼下等我，而是到医院去陪妈妈。他真聪明，这样我自己都会主动找他了。妈妈接受他的照顾，早在我们恋爱的时候，妈妈就喜欢他。
　　 我能够禁止欧扬风去照顾我妈妈吗？除非我能够离开杜若洲。所以我不能，我说，欧扬风你再这样下去我就永远消失，让你一辈子都再见不到我。
　　 他痛苦的眼里立刻流了下来：天语你这个狠绝的女人。那在离开之前，我能不能带个人来见你。
　　 欧扬风带来的是成非非，为了她他跟我说了分手的那个女子。她熟悉的脸孔和深有故事的眼神让我感觉，或许在她开口的那一秒，我的世界将改写。
　　
　　 十一
　　 我想逃，但迈不开脚步。我已经双腿发软，面色苍白，在成非非平静的诉说中，我世界倾塌。
　　 在我和欧扬风还是一对的时候，成非非和杜若洲也是一对。我和欧扬风在这边看风景，而杜若洲和成非非，也在那一边看风景。他们也是五年的恋人，几乎跟我和欧扬风一样。
　　 不一样的是，成非非是个爱冒险，爱不一样生活的女孩子，所以她厌倦了和杜若洲在一起的安稳，和欧扬风认识后，是她对杜若洲提出了分手。杜若洲很爱她，为了她，在一次意外中他丧失了自己的听力，却毫无怨言。
　　 那么我呢？和我在一起，杜若洲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早知我是欧扬风的女朋友，他还来招我惹我，他到底为什么？我已经哭不出，干涩的眼睛只是痛，撕心裂肺的痛。不仅仅是眼睛痛吧？
　　 贪多就成贫。是谁说，希望得到越多人的爱，向别人肆意索取，最终什么都得不到。杜若洲，他果然是我的奢望啊。
　　 窗外太阳红得像血，却又虚弱得似冰。生活永远是个磨盘，我们只是上面一颗小小的黄豆，随时会被碾成粉末。
　　 杜若洲推门走进来，看到我们三个人，脸色就白了。
　　
　　 十二
　　 小语，你愿不愿意给我解释的机会？杜若洲的眼睛依然如水，明澈闪亮，专注地看着我。
　　 其实爱是不需要解释的。不爱，也不需要解释。我抛下他们三个，跑了出去。
　　 世界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脚步匆匆，谁会知道谁是否刚刚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失望，谁又会知道谁是否刚刚被全世界遗弃。
　　 杜若洲就在身后，我越跑越快，我只想快点逃离，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走出那个处处充满回忆的地方。
　　 小语，停下来！停下来！杜若洲大吼的声音传来。
　　 在长长的刹车声里，我感觉有人把我推了开去，然后是鲜血模糊的画面。杜若洲，杜若洲你在哪里？我停下来了，你赶紧向我解释啊，解释一下啊！我现在解释解释了，我要你保证从此只爱我一个！
　　 他在我怀里，扯开嘴角勉强笑笑：傻瓜，叫你不要跑了。知道错了没？不要哭，好了，我好累，想睡一下。我爱你，你也跟我说声你爱我啊。小语，我爱你。
　　 他的眼睛亮的跌进了漫天的流星，只是稍纵即逝。
　　 天终于黑了，时间开始荒芜，破晓再也不会来临。
　　
　　 十三
　　 回忆被风吹得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叹息游荡在远方。
　　 再没有雨水能将不安冲破，再没有云雾能将寂寞掩过，再没有谁一双眼睛那样看我，再没有谁的笑能触动我心窝。
　　 杜若洲，你一定能听到我。
　　 天堂门前，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