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明月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4-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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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2年春天的某一天,在某事业单位当领导的孔新涵下班后习惯性地登录某论坛,忽然一则寻人启示吸引了他的眼球,上面配的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让他有种似曾相识
摘要:今晚的月亮好亮,躺在床上的孔新涵睡不着,干脆披衣起床,拉开窗帘,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地唱到:望着月亮的时候,常常想起你……
在数千里之外的王兰兰被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应牵扯着,不由自主地也拉开窗帘,仰望明月,情不自禁地唱起:没有你的日子,我常常望着月亮……
一
2012年春天的某一天,在某事业单位当领导的孔新涵下班后习惯性地登录某论坛,忽然一则寻人启示吸引了他的眼球,上面配的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待再往下看时,他惊呆了。寻人启事上写到:孔新涵,男,1962生,曾是河南省濮阳市文体局干部,1988年在濮阳市濮阳县老里沟村蹲点,住在王国朝家。当时他曾答应做王国朝十三岁的女儿王兰兰一辈子的哥哥,一走却是二十七年没有音讯。他可知道,他的妹妹王兰兰在心里叫了他二十七年的哥哥。如果哥哥孔新涵见到此启示,务必在下面留言,并加此QQ:0531531531。
看完这则启示,孔新涵呆坐在椅子上,愣怔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要找的这个孔新涵正是他本人。黑白照片上的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子,略歪着头,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可爱极了,正是二十七前当时十三岁的王兰兰。
这则启示一下子拉动着孔新涵的记忆,回到了二十七年前。
二十七年前,孔新涵作为积极上进的年轻干部被单位安排下乡蹲点锻炼,当时正是住在王国朝家。王国朝家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王兰兰当时刚十三岁。那是个长得比较瘦弱,俊秀的小姑娘,脸上总被一抹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笼罩着,没有她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总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是啊,这个家里孩子多,穷,作为老大,又是女儿的王兰兰是绝对得不到父母的重视的,有的只是被呵斥着看管弟弟妹妹们,放学后就被父母安排干活儿。孔新涵住进她家不久,就发现她特别爱看书,星期天被母亲安排去地里帮父母干活儿时,总要带着一本书,等歇息的空隙拿出来看。有次为了看书,猪草没打够,回来被父亲王国朝好一顿责骂,还狠狠地上去踹了她几脚,并把那本她视为珍宝的书撕得粉碎。那刺啦刺啦的撕书声仿佛一把小刀割在王兰兰的心上,那可是她千央求万磨缠才从一位同学那儿借来的呀!这下,真不知道怎么向同学交代,委屈,伤心,使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正在此时,孔新涵从外面回来了。边劝解王兰兰别怕,说他正好也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以拿来还给她的同学,边开导王国朝:“叔,您看,孩子爱看书,这是好事呀!应该鼓励才是呀!您看您怎么能这么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呢?”
王国朝扯着那破锣嗓门,说:“你看,她还像个样子吗?每次下地干活儿时都拿着书,今天竟然连猪草都没打满篮子,这,这还像样吗?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哪路货?农民就是好好种地!不是看书!”
“叔,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您想孩子还正在上学,前途无量呢!谁说她将来就一准是农民了?等将来考上大学,就脱离了土地了呢!”
“唭,就她?别说她没那本事,就算有也白搭,我没有那么多闲钱去供一个赔钱货!”
停了几分钟,大概王国朝觉得在上面下来的干部面前,这样有点不礼貌,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也不是不让她看书,主要是她太不分时候了,连活儿也耽误了。孔干部,你说说,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孔新涵又跟他费了一些口舌,跟他讲了一些爱读书难得的道理,各自散开。
孔新涵当即就到自己住的西厢房取来自己正在看着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本杨沫写的《青春之歌》交到王兰兰手里,安慰她说:“别哭了,没事的,把这本赔你同学。那本你先看着,以后想看书找我要,我的书多得是。”
这个一向不多说话的女孩,眼里立即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兴奋地说:“真的?那太好了!”看着她眼角还留有残存的泪水,这会儿又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孔新涵不觉在心里“哎”了一声:“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其实,孔新涵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青年,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的他曾跟一群文学青年一起狂热地在文学路上上下求索,小说,散文,诗歌多种文体并行发在各种刊物上。改革开放的浪潮一下子刮过来了,就像把一间封闭的小屋忽然在四壁开满了门窗一样,里面的人实在无法抗拒各种美景的诱惑。霎时间,人们纷纷乘着这股东风,纷纷下海淘金去了。跟孔新涵一起的那一群文学青年无一例外地不被卷入这场大潮,他们纷纷下海的下海,考公职的考公职,没有人再愿意踽踽独行在文学这篇寂寞的路上。用孔新涵的话说就是“在飘渺的文学梦与牛奶和面包面前,让你不得不本能地选择了牛奶和面包。”
孔新涵报名参加了市里公开选拔青年干部的考试,凭着他扎实的文化基础,他和另外九名青年从近千人的考生中脱颖而出,顺利地进入市教体局。从最初的普通办事员做起,仅仅半年,就凭着自己勤奋吃苦,与人友善的品质引起领导的重视,这次下乡蹲点就是为了下一步的晋升做准备,名曰“挂职锻炼”。
这几年虽然工作繁忙,几乎没时间读书,更别说写文了,但骨子眼里对文字的喜爱,使他总是无论去哪里出差、办事都习惯随身带着书,就像这次下乡蹲点,因为领导说了要在下面待半年时间,所以他来时就带了好几本书。每当夜深人静时就取出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关键地方,还像以前一样通过查阅词典用笔或做了批注,或抄写在一本专门用来摘抄的塑料皮本子上。偶尔既有时间又来了灵感时也会像以前那样写篇短文,但再没有像前几年一样去投稿了,他觉得文学梦已经离自己遥不可及了,之所以还这么钟爱文字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
二
晚上,孔新涵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看书,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孔新涵问道:“谁?”
“是我,孔干部。”是王兰兰的声音。孔新涵打开门,月亮下,王兰兰穿了一件粉白碎花衬衫,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般,让孔新涵看得一阵出神。趁他发愣的当儿,王兰兰一闪身进来了,脸上一改往日的忧郁,闪耀着明媚的光,好看的小嘴略微上扬,眼神里流泻出来的光彩给人的感觉热辣辣的。
“孔干部,我是来还你书的,挺好看的小说,看这部小说,让我有两夜差不多都是通宵没睡呢!好在,期中考试也没有受什么影响,还稳稳地居班里第一,年级前十。”
“哦,那就好,可别为了看小说影响学习,那样我就成罪人了。”孔新涵笑说,心里却不由得嘀咕:“这个王兰兰平时给人的感觉特内向呢!没想到也怪不怯场的哈,我才住到她家几天,她就这么敢跟我说话了。”
“孔干部,谢谢你借给我这么好看的书,同学们看的大都是琼瑶的爱情小说或三毛的散文,但是,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琼瑶的小说,总觉得尽是些腻腻歪歪的爱呀恨呀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富贵家族帅男美女的三角恋,觉得特无聊。三毛的散文,偶尔看看不错,但也不想多看,可是,同学们都没有更好的书了,再有就是什么《包公案》、《小八义》什么的,我更不爱看。你借给我的这本《青春之歌》真好!读时,我一直被主人公林道静的命运揪着心。”
“看来你挺喜欢文学作品的,喜欢就多看,但不能通宵不睡哦!那样对学习和身体会有影响的。对了,给你提个建议,以后别一直‘孔干部,孔干部’地叫了,叫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跟王叔讲过好几次了,他就是不听,你可要听哦!”
王兰兰调皮地向孔新涵扮了个鬼脸,说:“遵命!我的孔大干部!以后我就叫你哥哥,你看行吗?”
“好啊!一言为定。”
后来,王兰兰又叽叽喳喳地跟孔新涵讲了一些她看过的文学作品,她对其中的人物,小说折射出来的思想,一一分析了。让孔新涵不由得从心底佩服起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女孩惊人的思想和见解来。
那次走时,孔新涵让王兰兰从他带的几本书里挑一本自己喜欢的拿去看,王兰兰就挑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当时王兰兰把书抱在怀里那欣喜的情景,至今孔新涵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笑着,眼睛,嘴巴,甚至鼻子都在笑。
“这妞!”孔新涵不由在心里笑说。王兰兰走了,孔新涵还在想她刚才那脆脆的,略带稚气的笑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孔新涵在老里沟村蹲点已经四个月了。每天跟乡亲们一起劳动,晒得他浑身黑不溜秋的。此时,正是学生们放暑假的时候。
一天傍晚下工后,孔新涵没有立即跟随老乡回家,而是留在后面,用镰刀去割了一些荆条,想请老乡教他编一个套獾的套子。
羊肠小路上,正在回家的牛羊群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叫声,蹄子敲在石头路上,发出音乐一样的“塔塔”声。
天越来越黑了,孔新涵立起身准备回家,忽然,从小路上传来一声尖叫声,他不由一惊,待赶过去时,发现一个跌坐在路上的女孩,正哭得哇啦哇啦的。孔新涵拉着她的胳膊,说:“小妹妹,怎么了?快起来。”
“蛇,蛇,一条粗——大蛇……”是王兰兰的声音。
孔新涵找了找周围,黑黢黢的什么也没看到。王兰兰站起来,哽咽着说:“刚才,我正在走路,踩到了蛇身上,光溜溜的,我还看见它扭过头,伸着长长的芯子要咬我……呜呜呜……”
“没事的,它不是跑了吗?走,咱们回家。”
路上,王兰兰告诉孔新涵说,她按爹的吩咐把猪草打满,又跟小伙伴一起坐在梨树上搓了一会儿绳子,这是娘派给的任务。但是,她想额外找点收入,就只有在完成爹娘的任务后,再去刨点远志之类的中药材来卖,这样,就有钱买自己喜欢的书了。
孔新涵说:“不是说你以后看的书都可以来借我的吗?我家里藏书很多呢!”
“可是,你会回家的呀!你回家后我还去哪儿借呀!”
“没事的,到时候我给你寄。”
“好,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王兰兰又恢复了她孩子气的淘气,伸出小指,找到孔新涵的手勾了一下。孔新涵止不住地笑了一下,心里说:“到底是孩子呀!”
拉钩了,王兰兰放心了,放心了的王兰兰又甩出一串脆亮、好听的笑声。
一天吃晚饭时,王兰兰就近孔新涵的耳朵,用一种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哥哥,今晚,吃过饭,陪我去村东边的小树林那儿,我有重要事跟你讲。”
孔新涵边吃剩下的饭,心里边嘀咕,这丫头,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到底会有啥事呢?还“重要”的事呢!
三
这是一个燥热的夜晚,放下碗,孔新涵踱步来到王兰兰说的村东头的小树林边。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白影子飘过来,是王兰兰来了。
王兰兰走到孔新涵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说了一句:“哥,一起走走吧。”说着带头在前面绕着小树林边的路走,孔新涵在后面疑惑地跟着她,心里想也不知这鬼丫头卖什么关子。
王兰兰不说话,一向内敛的孔新涵也不善于说话,两人就一直这么不声不响地走着,静谧的夜,只听见他们“塔塔”的脚步声,各种蚊虫不时地跳着、叫着,宛如在为他们的走路唱响一曲奏鸣曲。
月亮不知何时悄悄地探出了头,看着时间不早了,孔新涵不得不催促道:“兰兰,有什么事,你快说吧,时间不早了。”
“我,我……”
月光下,王兰兰的脸憋得通红,却好似被堵住的汹涌的江水一样,愣是突破不出来。
“咋了,这是?”孔新涵停住脚步,问。
“哥,我,我……我要嫁给你!”
孔新涵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不觉问了一声:“你,你说什么?”
“我,我,我要嫁给你!”
“你才多大呀!快好好学习,暑假后,你就要到乡中读初中了,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学习才是你现在的任务。”
“我已经大了,都十三岁了,你等我几年,让我上完大学,咱们就结婚!”
孔新涵一时语塞了,心里说“这臭丫头!还让我等她,可能吗?”
别说两人在年龄、地域各方面的差距了,就算没有这些差距,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二十六岁的孔新涵早有了女朋友,今年年底就要完婚。此时,他正想着怎么回答这个傻乎乎又可爱的小丫头。
“兰兰妹妹,你听我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今年就要结婚。”
“我不信!你骗人!有了女朋友,我咋没见她来看过你?也没见她给你来过信,骗人!”
“哎。”孔新涵直叹气,不知怎么跟这个小姑娘讲清楚。“给你,这是我给你织的手套,冬天时你再戴。”王兰兰说着,把一双线手套塞到孔新涵的手里,孔新涵心里不由一阵苦笑:“这大热天的,怎么送我手套来了?还不忘叮嘱冬天再戴,真以为我傻得不知冷热的程度了呀!”
但不管怎么说,孔新涵心里还是被扎扎实实地感动一下,心弦被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拨动了一下,但就一下,他很快就让自己镇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跟王兰兰解释:“兰兰,你送我手套,我谢谢你,但你真不可能嫁我的,你现在应该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会有优秀的男孩子追你的。我是你哥哥,我会一辈子跟你保持联系,关注你。将来你不管在经济上还是在其他方面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结,都可以找哥哥我,哥一定义不容辞地帮你!”
“哥!”王兰兰哭着扑到孔新涵怀里。
孔新涵用右手抚了抚她那双麻花小辫子,说:“妹妹,乖,听哥的话,好好学习啊。”
王兰兰抬起那张泪脸,使劲儿点了点头。沉默了几分钟,王兰兰说:“哥,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